第290章 攪動淮西的大本堂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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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聲傳回金陵不久,午門外又跪滿了人。

  只是這一回,跪在御道磚地上的不再是那些披著青緋官袍又滿口祖宗成法與士林公論的文官。

  而是淮西各家的公侯勛貴,或是公侯本人,或是他們家中父兄子嗣,若主家正在軍前,便由府中親眷代跪。

  日頭還未升到正中,磚地上便已經壓出一片黑沉沉的人影。

  武勛到底同文官不同,哪怕跪著,也少有人將腰背壓得規矩。

  有人雙膝叉開,按著膝蓋喘粗氣。

  有人披麻叩首,翻來覆去只喊「求陛下念舊功」。

  也有人一邊喊冤,一邊偷看左右眼色,仿佛旁人聲勢足夠大,自己這點心虛便能藏進人潮里。

  還有幾家直接將惹事的子侄五花大綁帶到午門外,長輩跪在前頭哭,後頭那些平日裡騎馬縱奴的紈袴膏粱,被堵著嘴跪在烈日下,眼裡滿是從未有過的驚懼。

  杜安道站在午門內側的陰涼處,隔著門縫看了許久,忍不住輕輕嘖了一聲。

  大明開國以來,午門外熱鬧的時候不少,可前些日子文官伏闕,今日勛貴伏闕,一前一後都叫他撞上,連他這個老內官,都覺得自己近來真是長了見識。

  上次文官跪在外頭,是為錦衣衛,是為吳王殿下。

  這次勛貴跪在外頭,還是為吳王殿下。

  杜安道心裡琢磨著,吳王殿下這人也不知是什麼命格。

  人在金陵時,金陵不得安生。

  人出了金陵,沿途州縣仍舊雞飛狗跳。

  陛下讓四位皇子分作四路去鳳陽,本意是叫他們微服看看田畝軍屯裡的稼穡艱難,誰知這四位在大本堂里便不是省油的燈,出了宮牆更像放出籠子的猛虎。

  秦王走泗州道,遇見某侯府莊頭侵占軍屯,逼死軍戶,便當著一縣百姓的面把那莊頭綁在社樹下,命人讀《大誥》,讀一條,殺一人,讀到最後,莊頭並侯府爪牙盡數伏屍樹根之下,又拆了侯府私圍的田壟。

  晉王路過壽州,撞見勛貴家奴借輸糧之名勒索里甲,索性開倉驗糧,凡帳冊上沾了名字的涉案人等,不問輕重,一律拖到糧倉前砍了,血順著斗斛往下淌。

  燕王在盱眙抓了個侵吞馬料銀的指揮同知,問明他把老卒趕出棚屋,便將人綁在馬料倉前,調來一門小炮,當著軍中老卒的面轟成碎肉,再命人用他的家財重修棚屋。

  這三路傳回來的消息,已叫乾清宮裡好幾日不得清靜,可真正炸開鍋的,還是最後傳來的滁陽驛急報。

  吳王朱橚在滁陽驛一夜開殺,平涼侯麾下舊部一百五十七人被就地槍決,其中多是跟著大明南征北戰過的老卒舊將。

  而這一槍打下去,牽出的便不只是一個費宏,從清流到滁州,連著淮地一路的官場都被卷了進去,下獄伏法的官吏不知凡幾,奏報連夜送入宮中時,連朱元璋都沉默了許久。

  午門外今日這場大跪,便是這樣跪出來的。

  人群最前頭,平涼侯費聚也跪著。

  他沒有像旁人那般哭天搶地,只穿著一身舊素袍,腰間未佩玉帶,花白的頭髮用木簪束著,臉色蒼老了許多,可眼底卻還有幾分鎮定。

  他知道今日滿午門的人,其實都是衝著他的案子來的。

  正因如此,他更不能先亂。

  若他亂了,午門外這些淮西親眷也就跟著亂了。

  「諸位不必驚慌。」

  費聚緩緩轉過頭,目光從身後那一張張惶恐失措的臉上掠過。

  「我那義子費宏,確是我管教不嚴。他不過是個粗鄙武夫,夜裡見有人殺了清流縣典史,又不知吳王殿下身份,一時受柴孟槐蠱惑,才領兵衝撞驛站。衝撞王駕有罪,可他人已經死了,便是再大的罪過,也該消了幾分。」

  他的語氣壓得很穩,穩得像是在替他們,也是在替自己定心。

  「陛下是什麼人,諸位還不知道麼?當年咱們跟著陛下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誰家沒替大明流過血?陛下親賜丹書鐵券,公侯鐵榜上明明白白寫著免罪之數。陛下縱然惱怒,也斷不會因為一個費宏,便寒了滿朝淮西舊臣的心。」

  這話一出,周遭不少人像是終於有了主心骨,紛紛點頭。

  費聚聽著這些附和,心頭那根繃著的弦終於略鬆了些。


  他想起前一日府中有人悄悄遞進來的消息,說塗節在三法司面前供述其他勛貴時,獨獨替平涼侯府留了餘地,甚至還替他說了幾句「費聚舊功卓著,未必知下人所為」的好話。

  有人還在保他。

  只要有人保,淮西這張網便還沒有破。

  ……

  乾清宮內,朱元璋手中的奏報已經被攥出了深深摺痕。

  殿中無人敢出聲,連奉茶的小太監都把呼吸壓得極輕,茶盞落案時不聞半點瓷響。

  「咱讓他們去鳳陽,是叫他們看看民間疾苦,不是叫他們一路給咱拆舊臣的台。」

  這話聽著像在罵四個兒子,可朱標知道,父皇真正惱的並不是朱橚他們。

  朱元璋惱的是淮西勛貴竟爛到了這一步。

  從軍屯到魚課,從驛站到縣衙,從侯府莊頭到清流關千戶,處處都有他們的人。

  若不是四個皇子分路走這一遭,若不是老五在滁陽驛鬧出那一夜血案,許多東西還會被白牆遮著,被州縣案卷壓著,被一句「舊功」輕輕抹過去。

  可真要下刀時,朱元璋心裡仍有遲疑。

  那是費聚。

  當年濠州南下,費聚替他去驢牌寨招了三千民兵。

  沒有那三千人,便未必有橫澗山的大捷。

  沒有橫澗山,便未必有定遠收兵,滁州立足的後來。

  那些舊事隔了許多年,可一想起來,仍像鐵鏽黏在骨頭縫裡,刮一刮便帶血。

  更何況,新軍還在編練,吳王府五衛尚未真正成型,朝廷短時間內還離不開這些淮西勛貴壓著軍中舊部。

  若一刀砍得太狠,軍中震盪,邊地未必不會生出亂象。

  朱標立在案側,等父皇的怒氣稍稍沉下去,才溫聲道:「父皇,不如先傳塗節來問一問。」

  朱元璋眼神一動。

  「傳。」

  沒過多久,殿外傳來腳步聲,塗節被兩名錦衣衛押了進來。

  這個不久前還執掌河南刑名的三品大員,如今衣冠盡失,囚衣加身,剛到御前便重重跪了下去。

  朱元璋盯著他,冷聲道:「三法司呈上來的供狀,咱看了。旁的勛貴你倒供得痛快,怎麼到了平涼侯費聚這裡,便忽然記性不好了?」

  塗節伏在地上,字字斟酌:「陛下明鑑,罪臣不敢欺君。平涼侯府下人確有欺壓百姓之事,費宏亦有擅動兵馬之罪。只是平涼侯本人是否知情,罪臣實不敢妄言。費聚舊功在身,且費宏夜襲驛站時,確不知吳王殿下身份,或許只是受清流縣令蒙蔽,情急誤動。」

  殿內靜了一瞬。

  朱元璋的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你都跪在咱面前了,還敢替他遮掩?」

  塗節額頭貼地,語氣越發小心:「罪臣不敢。罪臣只是以為,平涼侯縱有管束不嚴之罪,也不宜倉促牽連太廣,以免寒了開國功臣之心。」

  「好一個寒了開國功臣之心。」

  朱元璋聽到這裡,反倒笑了一聲,只是那笑意半點不暖。

  「他平涼侯府私立工契,逼良民當世世代代的魚課戶,不怕寒了百姓的心。縱義子帶兵圍驛,驚擾欽差,傷了咱的兒媳,不怕寒了天家的心。如今咱要問罪,倒先有人替他喊寒心了!」

  朱標在旁適時開口,聲音不急不緩,卻像在火上又添了一瓢油。

  「父皇,兒臣昨日入坤寧宮請安,母后也問起了滁陽驛之事。」

  朱元璋猛地抬眼:「你娘知道妙雲受傷了?」

  「知道了。」朱標低聲道,「母后當時沒有多說,只命太醫院把最好的金瘡藥備了送去,又坐了許久。臨走時,她只同兒臣說,妙雲才過門幾日,便在父皇眼皮底下被人一箭傷了手臂,這事若輕輕揭過,她這個做婆母的,心裡過不去。」

  朱元璋臉上的最後一點遲疑,就在這句話里徹底消散了。

  老兄弟的舊功是一回事。

  可他朱元璋的兒子和兒媳,被人圍在驛站里刺殺,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那還是妹子親自相中的兒媳,是老五新婚未久的妻子。

  朱元璋緩緩坐直了身子。


  「標兒。」

  「兒臣在。」

  「公侯鐵榜上那三次免罪,不能叫人說咱出爾反爾。」

  朱標垂眸,語氣溫和:「父皇聖明。鐵榜既寫了三免,便按鐵榜來。

  平涼侯府侵屯役戶,此為一罪,可抵一免。

  私設魚課工契並縱奴害民,此為二罪,可抵二免。

  費宏橫行清流多年,奪人財貨妻女,侯府收受供奉,此為三罪,可抵三免。」

  他說到這裡,抬起眼,眸色平靜。

  「前三罪皆為舊案,足以將鐵榜三免用盡。至於第四罪,縱兵衝擊欽差駐驛,襲擾親王車駕,傷及吳王妃,此已涉謀逆大不敬。三免既盡,便按律論誅。」

  朱元璋聽罷,指尖在御案上停了片刻,臉上的怒意反而收斂了幾分。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不是息怒,而是殺心徹底定了。

  過了片刻,他沉聲道:「擬旨。」

  ……

  午門外,原本還在低聲議論的人群忽然安靜下來。

  行人司司正孫敬恩捧著明黃聖旨,從午門內緩緩走出,兩側錦衣衛按刀而立,宮中太監隨行在後。

  費聚抬起頭時,臉上甚至還帶著幾分預先備好的悲色。

  他已經想好了。

  旨意無非是奪爵罰俸一類處分,重一些不過下獄問罪。

  只要命還在,只要淮西這張網還在,平涼侯府便仍有翻身之日。

  孫敬恩展開聖旨,聲音清亮,先讀的是平涼侯舊功。

  「平涼侯費聚,昔從朕起兵淮右,招募義旅,克定遠,取滁州,累有戰功,賜爵封侯,給丹書鐵劵。」

  聽到這裡,費聚心中微微一定。

  午門外不少勛貴也暗暗鬆了一口氣。

  陛下還念舊功,既念舊功,便有迴旋。

  可下一刻,聖旨里的鋒芒便露了出來。

  「然費聚既荷爵祿,不能約束門下,任由府中爪牙侵奪屯田,驅役軍戶,以致人命斷絕,法所不容。依公侯鐵榜,除其首免。」

  費聚原本還撐著的臉色,霎時滯住。

  孫敬恩的聲音卻沒有半分停頓。

  「又於梅河一帶擅設契券,強令魚課百姓累世服役,縱工坊敗壞河道,斷人生計,致使鄉民失所。依鐵榜舊例,除其再免。」

  跪在後頭的勛貴親眷,已有不少人悄悄抬起了頭。

  「復縱費宏等侯府舊人盤踞地方,倚勢凌民,奪財害命,污吏為其遮護,侯府受其供養而不問,罪責難逃。依鐵榜之數,除其三免。」

  費聚的嘴唇終於開始發抖。

  三免盡了。

  他終於意識到,陛下不是忘了鐵榜。

  而是把鐵榜上的每一次活路,都替他算得明明白白。

  孫敬恩的聲音仍穩穩落下。

  「今費宏擅領兵馬五百,圍攻欽差駐驛,衝擊親王車駕,刺傷吳王妃,罪涉謀逆。費聚為其義父,久縱其兵,坐享其利,事發後勾連黨羽,串供遮罪,欺君罔上,罪不可赦。著削去平涼侯爵,廢其丹書鐵券,費聚及三族,按謀逆律論,家產入官,侯府家兵悉數鎖拿,欽此。」

  「欽此」二字落下,午門外霎時沒了聲息。

  費聚仍跪在最前頭,臉上卻是一片茫然,仿佛那道旨意讀的並不是他。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抬起手,指向孫敬恩,嘴唇哆嗦著道:「不……不可能……陛下不會殺我,陛下不會殺我三族。我要見陛下,我有丹書鐵券,我是淮西二十四將,我替陛下招過兵,我替陛下流過血……」

  他的聲音起初還算完整,可說到後來,已經全然破了調。

  兩個太監上前要扶他,他卻整個人軟得像被抽去了骨頭,膝蓋一歪,竟直直癱坐在磚地上。

  舊素袍下很快洇出一片深色,帶著一股極難堪的尿腥氣,被午門外的風一吹,散進前排幾名勛貴鼻端。

  方才還以舊功穩住眾人的平涼侯,如今竟被一道聖旨嚇得失禁。

  那些曾在戰場上見過他披甲沖陣的老卒親眷,望著這一幕,心裡不知是寒還是悲。


  昔年橫刀立馬的沙場宿將,終究也怕死,怕到連體面都撐不住。

  費聚還在掙扎。

  「有人保我……有人保我啊……」

  他忽然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轉身看向身後的淮西勛貴。

  可那些人卻齊齊避開了他的目光。

  有人悄悄往後退膝,有人把額頭埋得更低,有人乾脆扶著家中子侄站起來,口中稱病,腳下卻退得飛快。

  方才還跪得密密麻麻的午門前,不過片刻,便像被驚雷劈散的鳥群,嘩啦啦亂成一片。

  誰也不敢再同平涼侯府沾邊。

  費聚看著那些遠去的背影,眼底最後一點指望也徹底散了。

  錦衣衛上前,將他拖起。

  這一次,他連喊冤的力氣都沒有了。

  ……

  午門城樓深處,朱元璋與朱標並肩立在陰影里,靜靜看著下方那片漸漸散去的人群。

  費聚被錦衣衛拖走時,雙腳幾乎使不上力。

  鞋底在磚地上蹭出兩道斷續的痕跡,哪裡還看得出半點開國侯爵的體面。

  朱元璋看了許久,才開口道:「這幾個臭小子,離了宮牆,倒比在大本堂里還會惹事。咱原以為放他們出去,是叫他們長長見識,誰知道一個個倒先叫天下長了見識。」

  他說是罵,語氣里卻沒有多少怒意。

  朱標笑了笑:「都是大本堂出來的混世魔王,父皇早該料到。」

  朱元璋哼了一聲:「明日那些言官清流,怕是又要說咱縱子跋扈,說吳王濫殺武臣,說咱輕棄舊功,壞了公侯鐵榜。淮西那些老兄弟,也會說咱的心比當年硬了。」

  朱標沒有接話。

  因為他知道,父皇並不需要他替這一刀辯解。

  果然,朱元璋沉默片刻,又低聲道:「可咱不後悔。」

  這番話得很輕,卻比方才那道誅三族的旨意更沉。

  朱標轉頭看向父親。

  朱元璋望著午門外空下來的磚地,眼神有些久遠。

  「咱這一輩子做過許多決定。殺人也好,封爵也好,立法也好,每次事情過了,咱都會翻來覆去地想,哪裡做重了,哪裡做輕了,哪裡該早些下手,哪裡又該緩一緩。唯獨這次,讓他們兄弟幾個微服去鳳陽,咱沒有後悔。」

  他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些,少了幾分帝王的冷硬,多了幾分做父親的笨拙。

  「在大本堂里讀九年書,不如今朝這一次遠足。書上寫民為本,他們背得熟,可背得再熟,也不如親眼看見軍戶的破屋,漁戶的爛網,老卒被拆掉的棚子。咱的兒子將來都要守一方,若他們只知道朱牆裡的富貴,不知道牆外的人怎麼哭,那才是咱這個做爹的失職。」

  朱標心中微動。

  他忽然明白,父皇為什麼明知四個弟弟出京必會鬧事,仍要放他們出去。

  這不是單純的演武,也不是單純的習農。

  這是一個父親用最笨拙,也最沉重的法子,把幾個將來要坐鎮藩地的兒子,從宮牆裡推到真正的天下面前。

  讓他們看見權力伸到百姓身上時會變成怎樣的刀。

  也讓天下那些握刀的人知道,朱家的皇子並非只會在金陵飲宴射獵。

  「按路程算,他們兄弟四個如今該在鳳陽皇陵匯合了。」朱標輕聲道。

  朱元璋點了點頭。

  提起鳳陽皇陵,他臉上的冷硬終於淡了些。

  那裡埋著朱家的祖宗,也埋著他少年時貧賤到幾乎無處可去的舊日。

  四個兒子第一次回去祭祖陵,回的不是金碧輝煌的宗廟,而是朱家真正起步的泥土。

  「傳旨給鳳陽。」

  朱元璋緩緩道:「他們到了皇陵,不必急著習農。先讓他們好好磕頭,看看祖宗墳前的土,再看看鳳陽百姓腳下的泥。」

  朱標拱手應下。

  父子二人又在城樓上站了片刻。

  午門外的喧囂已經遠去,只有風吹過空蕩蕩的磚地。

  將方才那一場惶亂,一併吹散在宮牆之外。

  朱元璋沒有問幾個兒子路上冷不冷。

  他只是看著鳳陽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像一個皇帝,在看天下。

  也像一個父親,在看自己的孩子第一次真正走進風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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