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一個定遠軍戶,也敢替欽差接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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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黃的低吼壓在喉間,爪子死死刨著後牆下的濕土。

  朱橚被它拽著往前兩步,抬手把狗繩往腕上繞了兩圈,側身繞過廊柱。

  月色昏暗,牆後那片泥地卻仍能看清動靜。

  幾個穿著衙役皂服的壯漢正將一個衣衫襤褸的老漢按在泥水裡。

  其中一人用破布往老漢嘴裡塞,另一人拿膝蓋頂著老漢後背,壓得那老漢雙目翻白,連手指都快蜷不起來。

  朱橚盯著那幾人看了片刻,慢悠悠開口:「清流縣的差役果然勤勉。欽差在前頭辦案,你們在後牆教百姓吃泥,貴縣待客的規矩倒挺別致。」

  幾個皂隸手上齊齊停住。

  為首那人回過頭來,先看朱橚身上那件尋常軍余打扮的窄袖布袍,又看那條脖頸高昂的大黃犬,最後目光落到他身後三步外的茹瑺身上。

  欽差入驛後不見外官,邵廣川並不清楚前堂情形。

  可他懂得一條規矩,錦衣衛已經清過驛站,能在這種時候牽著狗四處走的人,來頭必定壓得過縣衙。

  那人把腰彎了些,拱手道:「這位上差,卑職清流縣典史邵廣川。今夜有刁民翻牆滋擾欽差駐處,卑職奉命緝拿,恐驚動貴人,才在此處處置。不知上差在欽差行轅里,領的是哪樁差事?」

  典史。

  朱橚心裡把這個吏名過了一遍。

  典史雖多無品級,卻掌一縣緝捕、稽查、獄囚、治安諸務。

  縣丞、主簿缺員時,還能兼領雜事。

  若按後世說法,便是縣裡管政法刑名的實權人物。

  朱橚還未答話,泥水裡的老漢趁皂隸鬆勁,拼命吐出口中的破布,嘶聲喊道:「草民冤枉……草民是定遠的漁戶,要向欽差台駕喊冤!」

  邵廣川臉色一沉,反手一巴掌抽了過去。

  「刁民閉嘴!」

  那一掌打得老漢偏過臉去,半邊臉立時腫起。

  朱橚腕上的狗繩猛地繃緊。

  大黃朝邵廣川齜牙,喉中低吼。

  「住手。」朱橚的臉色沉了下去,「民有冤抑,許赴京陳訴。《大誥》里寫得清楚,沿途州縣不得邀截阻當。你一個縣典史,敢攔著他見欽差不成?」

  《大誥》兩個字落下,邵廣川臉上的橫氣當場收了大半。

  那是吳王殿下建言,皇帝親筆頒行天下的東西,專收貪墨枉法、阻塞言路、欺壓小民的案子。

  哪個地方官敢頂著《大誥》攔民喊冤,金陵城的皮場廟便遲早要給他留一副架子。

  邵廣川咬了咬牙,揮手道:「鬆開。」

  皂隸們放了手。

  老漢掙扎著爬起來,朝朱橚連連叩首:「草民梅守成,定遠梅河邊漁戶。求貴人帶草民見欽使上官,草民一家實在活不下去了!」

  朱橚聽見「梅河」二字,心裡微動。

  臨出金陵前,徐妙雲怕他到定遠一問三不知,便親手挑了鳳陽府志、定遠縣誌、淮泗水產錄塞進車廂,還在梅河那一頁夾了簽。

  朱橚原想著去定遠的路上車廂狹小、簾幕低垂,正適合新婚夫妻慢慢消磨辰光。

  誰知徐妙雲比禮部還狠,車輪剛動,便將三卷書冊壓到他手裡,盯著他從第一頁讀起。

  「你姓梅?梅河貢魚的漁戶?」

  「正是。」梅守成喘著氣道,「定遠人都說三梅,梅姓、梅河、梅魚。俺們梅家世世代代吃這條河,也供這條河裡的梅白魚。」

  梅白魚。

  朱橚腦中立刻翻出這魚的來歷。

  後世有人將鰣魚、武昌魚、梅白魚並稱江淮淡水名魚。

  鰣魚、武昌魚好歹還能循著水性慢慢馴養,梅白魚卻最挑水,水質要清,水流要活,洄游產籽的時令也錯不得。

  後世縱然有人工繁育的法子,也只是在少數水域裡小規模養著,想要成片成塘地大規模養殖,始終沒能真正突破。

  朱橚低頭看了看梅守成身上的泥水,又抬眼看向邵廣川:「人,我要帶去見欽差。」

  邵廣川額角一緊,卻到底不敢伸手阻攔,只向身旁一名皂隸使了眼色:「去縣衙,請縣尊過來。」

  ……


  驛站正堂內,燈火通明。

  王克恭居中而坐,秦升坐左,鄭士利坐右。

  毛驤的人守在堂外,茹瑺則站在門側,手中小冊子已經翻開。

  朱橚牽著大黃,把梅守成帶進堂中時,王克恭眉心收緊。

  他此番奉旨查塗節案,旨在查清河南按察使與鳳陽勛貴的往來。

  王克恭坐鎮福州府多年,深知地方官場關係複雜。

  陛下分了胡惟庸相權,可邊疆未定,朝廷仍要倚重淮西勛貴。

  依他揣度,此行拿出幾分聲勢,結成一份不傷根本的案卷,便足以回京交差,還能落個不畏勛貴的清名。

  可如今才入淮地,便有一個泥水老漢被帶到堂前喊冤。

  這種事最麻煩。

  看似只是一個庶民的冤屈,往下刨兩寸,便可能刨出淮西舊勛的影子。

  他不怕查案。

  他怕的是案子一旦越出塗節二字,便再也收不回欽差的案卷里。

  王克恭看向梅守成,端起欽差正使的架子,沉聲道:「你有何冤屈?若是尋常鄰里糾紛、田產借貸,自有當地官署為你做主。本使奉旨查塗節,不理尋常詞訟。」

  秦升當即壓不住火氣,道:「人都被堵了口按在泥里,先讓他說完。」

  鄭士利跟著緩聲道:「王都尉所言合制,秦郎中所言合情。既已帶到堂前,先問個大略,再定去處,也免得夜裡再生枝節。」

  王克恭看了鄭士利一眼,終究抬了抬手:「說。」

  梅守成跪在地上,先重重磕了一個頭。

  「草民梅守成,乃定遠縣梅河的魚課戶。」

  王克恭眉心微動:「魚課戶?」

  梅守成抬起頭,滿臉泥水還未擦淨,語氣里卻帶著幾分急切:「回欽使的話,俺們梅河邊上這幾百戶人家,祖祖輩輩供的便是梅白魚。若只是尋常魚蝦,草民也不敢冒死攔欽差的路。」

  秦升立刻追問:「梅白魚有何不同?」

  梅守成這才道:「欽使有所不知,梅白魚身色銀白,漿汁乳色,肉細嫩,味道鮮。黃梅時節,魚從洪澤湖逆水而上,入梅河產籽。那魚嬌貴,水濁了活不成,水停了活不成,出水便死。撈上來立刻要用窖冰鎮著,裝進冰匣,快馬送去京里,半刻也耽誤不得。」

  「從前俺們家是魚課戶,官契壓著人。祖父供魚,父親供魚,到俺這一輩還供魚。前些日子朝廷廢了諸色戶計,說吳王殿下憐百姓困苦,斷了世襲官契。俺們全村都在梅河邊給吳王殿下磕過頭,以為這回能做回清白百姓。」

  朱橚站在堂側,聽到這裡,搭在狗繩上的手指慢慢收緊。

  梅守成接著道:「可官契剛廢,平涼侯府的人便來了。他們說官契歸朝廷,工契歸侯府。逼俺們每家按手印,三年內不得離河,每年照舊交貢魚。魚少了,照銀賠。魚死了,照鮮魚價賠。窖冰錢、腳力錢、馬料錢,全攤在漁戶頭上。」

  秦升臉色已變:「平涼侯府還敢私立工契?」

  梅守成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他們還在上游建造紙坊。楮皮、桑皮、麻料都在河邊浸泡,石灰水、草木灰水、爛漿下腳,全排進梅河。河水發苦發濁,娃娃喝了肚痛,婦人洗衣後手上生瘡。魚聞著水味便不上來,網撒三日,也撈不出從前半日的數。」

  「可魚兒少了,魚課照舊。俺的大兒子去定遠縣告,縣衙說侯府產業牽著貢魚,不許生事。俺的二兒子要進京找吳王殿下告狀,半路被侯府莊丁截回,腿打折了,如今躺在草棚里。俺那小兒也被拉去造紙坊磨料,兒媳賣了嫁妝還冰錢,孫女發熱三日,抓藥的錢都沒了。」

  「俺聽說欽使到了清流驛,便從梅河一路討飯過來,想攔道喊冤。誰知剛摸到驛後,清流縣的差爺便把俺按住,要拖出去。」

  堂中安靜下來。

  王克恭抬了抬眼:「此事既在定遠,仍該由定遠縣先問。」

  梅守成急道:「定遠縣令捲入畫舫案,已被押走。新任縣尊還在路上。縣裡沒人敢接俺的狀!」

  「那便去鳳陽府。」王克恭順勢道,「鳳陽知府宋慎,乃太史公宋濂嫡孫,承祖父家風,素有勤政愛民之名。此事交宋知府勘問,更合章程。」

  秦升霍然起身:「王都尉,此案須接!」

  王克恭眉頭一擰:「秦郎中慎言。本使奉旨查塗節,並無巡按鳳陽諸縣之命。若一入清流便接地方詞訟,所過州縣人人挾狀而來,正案何時能結?此老所訴,縱有冤情,於本案而言,終究是枝節小事。況且平涼侯府牽涉淮西勛貴,更該由朝廷另降明旨,不可由我等越權處置。」


  秦升盯著他:「魚課逼死人命,造紙污河害民,侯府侵逼良戶,這還算小事?今日若將他推走,明日他還能不能活著到鳳陽府,誰來擔保?」

  王克恭臉色發青:「秦郎中,本使說的是章程!」

  秦升寸步不讓:「《大誥》明列吏胥縱強凌弱、受財枉法之條,言官吏見豪強侵民而曲護者,與害民同罪。今日皂隸堵民之口,縣衙推諉不受,侯府莊丁傷人,三條全犯。欽差親眼看見,還把人推回地方,叫天下百姓如何信《大誥》?」

  兩位欽差眼看便要當堂爭起來。

  鄭士利連忙抬手:「二位所慮都有道理。依下官之見,不妨先將此老安置在驛中,狀紙另封,明日遣人送鳳陽府宋知府處。塗節案不可誤,民冤也不可壓。」

  他這番話替秦升收了火,也替王克恭留了體面。

  朱橚站在堂側,把三人的反應全看在眼中。

  王克恭謹慎,凡事先把差使範圍劃清,範圍之外的生死,都能歸進章程。

  秦升莽直,一聽百姓被害,便敢當堂頂正使。

  鄭士利最有意思,話說得軟,卻總能替僵住的局面找出處理辦法。

  短短几句話,三個人的底色便都露了出來。

  難怪父皇要把他們湊成一路。

  梅守成卻在此時抬起頭來,臉上最後那點盼頭散了。

  「鳳陽府?」他苦澀地笑了一聲,「貴人,草民去過。狀紙進了府,便沒了下文。今日移文入府,明日便到了侯府管事手裡。草民從梅河逃出來,已經用了最後一口氣。再回去,等著草民的便是莊丁、鎖鏈、河邊的爛泥。」

  他慢慢從懷裡摸出一張被汗水浸皺的狀紙,雙手捧著,卻又一點點垂下。

  「草民不告了。」

  這番話落下,堂中幾人神色各異。

  大黃忽然衝著正堂叫了兩聲。

  「汪!汪汪!」

  朱橚嘆了口氣,抬手摸了摸大黃的頭,語調裡帶著幾分看透荒唐後的戲謔。

  「唉,大黃啊大黃。你說這世道,怎麼總有人要逼著良民上梁山呢?」

  他抬頭看向堂上的三位欽差。

  「既然欽差們公務繁忙,不便接這狀紙。」

  朱橚向前一步,伸手接過梅守成那張皺得不成樣子的狀紙。

  「老人家,你這狀紙,我這個定遠飛熊衛的百戶接了。」

  此話落下,堂中靜了一瞬。

  王克恭手中的茶盞停在半空。

  秦升猛地看了過來。

  在他們眼裡,沈硯白不過是定遠衛一個小小的百戶武官。

  若非鄭士利先前點頭,讓他旁聽堂審,這樣的底層武官,連站進欽差正堂的資格都未必夠。

  可就是這樣一個底層武官,竟當著三位欽差的面接下民狀。

  這已經不是膽大,是犯忌。

  唯有鄭士利垂下眼,神色反倒緩了幾分。

  他早知這位「沈硯白」是誰,也早猜到,這張狀紙一旦遞到朱橚眼前,便不可能再被推出門外。

  ……

  茹瑺站在門側,筆尖懸了片刻。

  他此行奉的是御命,職責原本很清楚——

  盯著吳王,記下吳王在定遠衛所的言行,防著他暴露身份,也防著他借親王之勢橫插地方政務。

  陛下要看的,是諸王在民間吃苦受磨,不是讓他們沿途掀案。

  可今夜不同。

  一個險些喪命的苦主都被逼到堂前了,欽差還在推諉,再讓殿下袖手,反倒不是守規矩,是眼看著民冤被人重新按回泥里。

  茹瑺垂眼落筆。

  【清流驛夜,民夫梅守成訴平涼侯府逼魚課、污梅河、傷良戶事。諸欽使以職分相推,未能即受。定遠衛軍戶沈硯白為民勢所迫,暫收其狀,以全《大誥》通民冤之意。】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筆。

  【欽差親見民冤,處置遲疑。】

  【沈硯白本欲退避,因民夫已至堂前,諸使久不受狀,勢不得不暫代收存。】

  【此非擅預地方詞訟,不當以稽誤演武考功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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