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鳳陽小農夫,後日新郎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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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足飯飽之後,雅間裡總算安靜了些。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樓下隱約傳來街市收攤的吆喝聲。

  朱標擱下茶盞,望著幾個弟弟,忽然開了口。

  「父皇有一道安排,原本打算五弟大婚之後再同你們說。既然今日兄弟都在,我先透個風。」

  朱樉抬眼:「什麼安排?」

  朱棡立刻警覺:「大哥,你這語氣不對。每回你用這種溫溫和和的調子說話,後頭必然有人要倒霉。」

  朱棣也皺眉:「是鳳陽演武的事?」

  朱標點了點頭。

  「不錯。父皇近日微服出宮,看了些民間情形,又想起從前自己在鳳陽吃過的苦。此前他便令內侍製作麻鞋與綁腿,要求親王出城遠行時七分騎馬、三分步行,不得全程乘馬,免得骨頭養懶了。」

  朱橚心裡一咯噔。

  這種開頭,通常沒有好事。

  朱標繼續道:「這次鳳陽演武,父皇不打算只讓你們在校場上看看軍陣、聽聽將帥講兵法。他的意思是,諸王婚後都要帶著家眷前往鳳陽,暫時隱去身份,改換名姓,直接編作當地軍戶,混進鄉里過上幾日。」

  朱棡一口茶險些噴出來。

  「編作軍戶?」

  朱樉眉頭一挑:「不是去住幾日?是裝成軍戶?」

  朱標看了他一眼:「自然不是去做客。父皇說,既要體察民生,便不能端著親王架子坐在軍戶家中看人家過日子。你們到了鳳陽之後,要脫去王服,換上粗布短褐,按尋常軍戶的身份入冊。」

  「到時會給你們各自安排一戶名籍,住的是軍戶該住的屋,吃的是軍戶該吃的飯,領的是軍戶該領的活。下田、耕地、擔水、餵豬、鏟糞、修渠,一樣都不能少。百姓怎麼過,你們就怎麼過。軍戶家中有什麼規矩,你們便照什麼規矩來。」

  他頓了頓,語氣仍舊溫和,卻聽得幾人後背發涼。

  「不得擺親王儀仗,不得攜帶過多奴僕,不得暴露身份,更不得仗著王爵擾民。若是誰被鄉里百姓看出端倪,或是吃不了苦中途喊停,父皇說了,便直接記在鳳陽演武的考校冊上。」

  雅間裡靜了一息。

  緊接著,朱棣的臉皺成一團。

  「我去鳳陽演武,是去看軍陣的,不是去餵豬的!」

  朱棡捂著胸口:「還要帶家眷?我家謝氏也去?濟熺怎麼辦?他才一歲啊,難道也要去軍戶家裡學鏟糞?」

  朱樉臉色陰晴不定:「父皇這是要把咱們幾個丟進鄉下改造?」

  朱橚脫口而出:「這不就是皇子變形記嗎?」

  眾人齊齊看向他。

  朱標疑惑:「皇子變形記?」

  朱棣皺眉:「聽著怎麼這麼貼切?」

  朱棡立刻問:「老五,什麼叫皇子變形記?」

  朱橚嘆了口氣,攤手解釋道:「就是把那些平時在家裡嬌生慣養、無法無天、五穀不分的富家少爺,一腳踹到最偏遠、最窮苦的鄉下旮旯里去。讓他們天天吃糠咽菜,餵豬鏟糞,體驗一把人間的毒打。等他們被折磨得痛哭流涕,知道現在的生活來之不易,思想覺悟得到了升華,這就叫變形成功了!」

  朱標:「……」

  朱樉:「……」

  朱棡先是一怔,隨即恍然大悟:「妙!老五這詞雖然怪,可再貼切不過了。」

  朱棣臉色發青:「所以父皇就是要一腳把咱們踹到鄉下旮旯里?」

  朱標溫和地點了點頭。

  「差不多。」

  朱棣痛苦地閉上了眼。

  朱橚則捂住額頭,生無可戀。

  他後日大婚,連新婚燕爾的被窩都還沒捂熱,就要帶著妙雲去鳳陽體驗軍戶生活。

  這叫什麼?

  洞房花燭沒暖透,夫妻雙雙把田種。

  朱棡忽然幸災樂禍地看向朱橚:「老五,你和弟妹這新婚日子過得倒是別致。旁人新婚是紅燭軟帳,蜜裡調油。你倒好,紅燭還沒燒完,扭頭就要帶著王妃下鄉餵豬鏟糞。」

  朱樉補刀:「徐家妹妹出閣前是魏國公府女諸生,出閣後是吳王妃,再過幾日便要變成鳳陽小農婦。」


  朱棣認真道:「老五,你放心。若是不會鏟糞,四哥可以教你。」

  朱橚怒道:「我謝謝你啊!」

  朱標看著幾個弟弟吵鬧,嘴角卻帶著笑。

  他知道他們嘴上抱怨,真到了鳳陽,未必就會退縮。

  這些年父皇總說,皇子身在深宮,容易忘了大明從何而來。

  鳳陽是朱家的根,是祖宗肇基之地。

  讓這些親王親眼看看鄉野,親手摸一摸泥土,親自嘗一嘗軍戶的苦,未必不是好事。

  只是這趟鳳陽之行,怕是熱鬧得很。

  ……

  吵鬧過後,屋中漸漸靜了下來。

  朱橚低頭摩挲著茶盞邊緣,眼神卻有些發直。

  就要大婚了。

  這幾日他一直忙著銀行章程,還有鳳陽演武的種種準備。

  忙起來的時候,他能把一切都壓在腦後,像是只要帳冊沒有翻完、差事沒有辦完,婚期就還遠在天邊。

  可今日這頓飯一吃,笑也笑過了,鬧也鬧過了,忽然閒下來,那件被他刻意壓在心底的大事,終於沉甸甸地浮了上來。

  兩世為人,這是他頭一次真正意義上面對婚姻。

  他在這大明朝翻雲覆雨,面對王保保的鐵騎敢算計,面對滿朝文武的彈劾敢硬剛,面對父皇的藤條也敢躲到母后身後耍無賴。

  可當他想到,大婚之後,那個名叫徐妙雲的女諸生,就要把她的一生、她的名節、她所有的喜怒哀樂,全部託付到他的手上時,他竟破天荒地生出了一股怯意。

  他怕自己做不好一個丈夫。

  怕自己嘴欠惹她傷心,怕自己懶散誤了她的期待,怕自己在這個複雜的封建皇權體系里,護不住她想要的安穩。

  他更怕有朝一日,徐妙雲看著他,會失望。

  朱橚難得沉默。

  朱標第一個察覺到了。

  「老五。」

  朱橚回過神,勉強笑了笑:「大哥,怎麼了?」

  朱標看著他:「你在怕。」

  朱橚嘴角一僵。

  朱棡立刻湊過來:「怕什麼?怕弟妹拜堂的時候又帶劍?」

  朱棣嚴肅道:「那確實該怕。」

  朱樉瞥了他一眼:「你閉嘴。」

  朱標沒有笑,只溫聲道:「成親之前,心中有懼,很正常。當年我大婚前夜,也在東宮坐到天亮。那時候我怕的不是禮數出錯,而是怕自己這個太子做得不好,連身邊的人也護不好。」

  朱橚怔了怔。

  朱標看向窗外昏黃的燈影。

  「後來母后同我說,夫妻不是一個人撐著一片天,而是兩個人一道撐。你怕辜負她,說明你珍重她。你怕做不好,說明你願意學。只要你願意學,這便不是壞事。」

  朱樉也放下茶盞,難得正經了些。

  「老五,我當初冊封鄧氏入府時,也慌過。不是怕她,是怕我這個秦王府給不了她該有的體面。後來才明白,女人入王府,怕的不是你一開始什麼都懂,怕的是你明明不懂還死撐著不肯低頭。」

  他看著朱橚,嘴角扯了扯。

  「你小子別的優點不多,但挨罵認錯的本事一流。弟妹真惱了,你就老老實實聽著。聽完再哄,哄不好再送東西,送東西還不好使,就去坤寧宮請母后出面。總有一條路能活。」

  朱橚疑惑開口:「二哥,你這是經驗還是求生手冊?」

  朱樉淡定道:「都是血淚。」

  朱棡立刻拍了拍朱橚的肩膀。

  「老五,你看看三哥我,娶了謝氏之後,現在兒子都有了!我兒子濟熺,十個月就會走路了!那就是婚姻給男人的福報啊!」

  他越說越來勁,眉飛色舞。

  「等你以後當了爹,看著那個像你又像妙雲的小肉糰子,扒著你的衣襟,奶聲奶氣地喊你爹,你就會覺得,現在這些亂七八糟的擔心,全特麼是吃飽了撐的!」

  朱橚嘴角抽了抽:「三哥,你這安慰很有衝擊力。」

  朱棣想了想,也湊過來,拍著胸口道:「老五,我也沒啥經驗教你。但我帶過兵,你就把成親當成是上陣打仗。新婚之夜就是衝鋒陷陣!管他前面是刀山火海,你閉著眼睛往前沖就是了!」


  朱橚臉色頓時變了。

  朱棣還在繼續:「你要是緊張,你就把弟妹當成……當成王保保!一鼓作氣拿下她!攻克乃還!聽見沒有?」

  滿屋死寂。

  朱標慢慢端起茶盞,遮住嘴角。

  朱樉低頭揉眉心。

  朱棡憋得肩膀直顫。

  朱橚盯著朱棣,半晌才憋出一句:「四哥,你是想讓我新婚之夜被妙雲拿劍釘在床板上嗎?」

  朱棣一愣:「那不能吧?」

  朱橚痛苦道:「把妙雲當王保保,還攻克乃還?我看是我攻到一半,人沒了。」

  朱棡終於忍不住,笑得整個人趴在桌上。

  「老四,你可真是個人才。旁人勸新郎官洞房花燭,你勸他兩軍對壘。」

  朱樉也笑出了聲:「他後日是去拜堂,不是去拔寨。你這話若讓弟妹聽見,怕是洞房的紅燭還沒燒完,老五就得先立一塊陣亡碑。」

  朱標終究沒忍住,輕輕笑了起來。

  雅間裡的笑聲又熱鬧起來。

  朱橚被笑得滿臉無奈,可心裡那點沉沉的不安,卻在這些亂七八糟的安慰里,一點一點散開了。

  他們沒有說什麼高深大道理。

  一個告訴他夫妻是同擔,一個告訴他低頭認錯也是本事,一個拿兒子當福報,一個把洞房說成戰場。

  荒唐得要命。

  可也真切得要命。

  朱橚端起酒盞,看著眼前幾位兄長,忽然笑了。

  「行吧。我若真腿軟,就勞煩諸位哥哥在後頭扶我一把。」

  朱棣立刻道:「不用扶,我踹你。」

  朱棡點頭:「我負責喊兩聲壯膽。」

  朱樉道:「我替你備好認錯詞。」

  朱標溫聲道:「我替你攔著父皇,免得他看熱鬧。」

  朱橚看著他們,終於徹底笑出了聲。

  窗外寒風漸起,太白樓的燈籠在夜色里輕輕搖晃。

  朱橚坐在熱氣騰騰的雅間裡,忽然覺得心裡安穩了許多。

  或許此刻,徐妙雲也在魏國公府,被她的父親、母親、弟妹用各自笨拙卻真摯的方式安慰著。

  原來大婚不是一個人跌跌撞撞走向未知。

  也不是從此被誰困住,或把誰困住。

  而是兩個原本各自站在人潮里的少年人,從此把心底最柔軟、最不敢示人的那一處,鄭重交到另一個人手上。

  從此人間萬事,不再只問歸處。

  因為歸處,已經在彼此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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