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大本堂的四大金剛,今日添了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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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十四的金陵城,孟冬的寒意已經初現端倪。

  這股子冷意先是凝住了秦淮河上的水汽,化作一層薄霧緊貼著水面,隨後又順著街巷漫延開來,冷得連往日最愛在外面撒歡的孩童,都忍不住縮起脖子直往家中跑。

  可太白樓的二樓雅間裡,卻是熱氣騰騰。

  炭盆燒得極旺,紅彤彤的炭火在銅盆里噼啪作響,連糊窗的明紙上都蒙了一層細密的水汽。

  屋角熏著淡淡的橘皮香,桌上茶盞一字排開,熱氣裊裊,恍若把外頭那點寒意隔在了另一個天地。

  這是大本堂「四大金剛」最愛聚的館子。

  此時,雅間那張寬大的八仙桌旁,老二秦王朱樉、老三晉王朱棡、老四燕王朱棣,正大眼瞪小眼地干坐著。

  桌上的茶水都已經換了第三道,可做東的那個正主,卻連個影子都沒瞧見。

  朱棡百無聊賴地拿筷子敲著青瓷碟的邊緣,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臉上滿是不耐煩。

  「老五這廝如今成親在即,架子倒是越來越大了。往常太白樓吃鴨子,他跑得比狗都快,今日竟叫咱們幾個等他。」

  朱棣抱著胳膊,冷笑一聲。

  「他八成是被徐家那位管住了。臨出門前要報備,走到半路還要被查問今日喝幾杯、幾時歸、有沒有去秦淮河繞路。」

  朱樉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眼皮都沒抬。

  「老四,你這話說得像親眼見過似的。」

  「還用親眼見?」朱棣哼道,「老五那德行,成親前就被管成這樣,成親後怕不是出門都要掛塊牌子,上書——吳王朱橚,奉王妃命,准許外出半日。」

  朱棡眼睛一亮,筷子在碟沿上重重一點。

  「妙!絕妙!回頭我讓人去金陵城最好的銀樓,給他打一塊純銀的牌子。正面刻『奉王妃命』,背面刻『逾時不歸,後果自負』,大婚那日直接掛他脖子上!」

  朱樉聽得嘴角抽了抽,到底沒忍住笑意。

  「掛脖子上算什麼?依我看,該在牌子下頭再墜個小鈴鐺。老五一出門,叮鈴鈴,叮鈴鈴,整條街都知道吳王殿下奉命放風來了。」朱棣繼續不咸不淡地拱火,損得越發起勁。

  「老四這主意狠。」朱棡嘖嘖稱奇,「你還沒成親,倒已經很懂如何折磨已婚男人了。」

  朱棣大言不慚地拍了拍胸膛:「我就僥倖自己是最後一個成親的。你們瞧好了,到時候我大婚,肯定連眉頭都不帶皺一下,該吃吃該喝喝,全當日常點卯。」

  朱樉和朱棡對視一眼,齊齊發出一聲極其輕蔑的冷笑。

  「行啊老四,這話我記下了。」朱棡眯著眼,「等你將來真到了那一天,三哥我一定搬個馬扎坐你房門口,親眼看著你那兩條腿怎麼打擺子。」

  朱樉也跟著補刀:「你現在嘴硬,等到了拜堂那日,馮家那位往你面前一站,你怕是連天地都不知道先拜哪邊。」

  朱棣臉色一黑,硬著頭皮頂了回去:「二哥、三哥,你們也就是這點出息。娶個媳婦罷了,至於緊張成那樣?聽說三哥大婚那日,還把菜塞鼻孔里了?真是丟盡了咱們大明藩王的臉面。」

  朱棡老臉一紅,梗著脖子反駁。

  「誰把菜塞鼻孔了?」

  朱樉慢悠悠道:「你。」

  「二哥,你少揭我老底。」朱棡怒道,「你以為你比我好到哪去?當初你迎娶鄧氏的時候,也不知道是誰,大半夜在自己院子裡瞎轉悠,一頭撞在假山石上,額頭上頂著個大青包去迎的親,敬酒的時候還得拿厚粉遮著,跟唱戲的白臉判官似的。」

  朱樉乾咳兩聲,掩飾性地端起茶盞。

  「那是夜黑風高,沒看清路。」

  三人又瞎扯了一陣,雅間的門卻還是紋絲不動。

  朱棣終於坐不住了,肚子裡的饞蟲開始抗議。

  他把空酒盅重重往桌上一頓,濃眉倒豎。

  「老五這廝是不是迷路了?他再不來,太白樓那道八寶鴨子就要烤老了!赤勒川打仗的時候我就惦記這口,在車牆下啃乾糧的時候我夢裡都是這鴨子的油香。今天要是吃不著熱乎的,等他過兩日大婚,我就帶上兵器去吳王府門口堵門討債!」

  話音剛落,門外樓梯上便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緊接著,雅間的雕花木門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


  「四哥,你這點出息,不就一隻八寶鴨子嗎?至於讓你記仇記到現在?你這肚量,也就是個飯桶的量。」

  朱橚那散漫中透著點促狹的聲音,從門外悠悠飄了進來。

  兄弟三個一聽這欠揍的語調,立馬火冒三丈,紛紛擼起袖子就要站起來跟他算帳。

  「好你個朱老五,遲到了還敢這麼狂,今日哥哥們非教教你什麼叫長幼有——」

  沖在最前面的朱棡話還沒說完,整個人忽然僵住了。

  他那張囂張的臉瞬間定在原處,瞪圓的眼睛死死盯著朱橚身後走出來的那個人。

  「大……大……大哥?!」

  朱樉和朱棣也齊齊愣住。

  方才那股子兄弟間毫無顧忌的雞飛狗跳,被一股無形的血脈壓制瞬間碾得粉碎。

  朱標一身常服,外頭披著件青色氅衣,眉目溫和,唇邊帶笑,正站在朱橚身後。

  「大哥。」

  三人齊齊行禮。

  朱標看著他們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忍不住笑了笑。

  「怎麼,我不能來?」

  朱樉忙道:「能來,自然能來。大哥肯來,那是太白樓祖墳冒青煙。」

  朱棡接得更快:「不,是咱們兄弟祖墳冒青煙。」

  朱棣瞥了他一眼:「咱們一個祖墳。」

  朱棡:「……」

  朱橚在旁邊噗嗤笑出聲,往椅子上一癱。

  「行了行了,大哥又不是宋夫子,也不是父皇案頭那根藤條。你們一個個站得跟要聽經似的,累不累啊?」

  朱標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不拘謹。」

  朱橚嘆了口氣。

  「大哥,我過兩日就要成親了,下半輩子都要被王妃管著了,這會要是再拘謹,那可就太虧了。再說,大哥是我親自去東宮請來的,真要訓人,第一個也是訓我,我怕什麼?」

  朱樉頓時敏銳地抓住了重點。

  「大哥是你請來的?」

  朱棡眯起眼:「老五,你老實交代,今日這局是不是你設的鴻門宴?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了什麼彌天大禍,不敢跟父皇說,所以把大哥搬出來鎮場子?」

  朱棣更直接:「你犯事了?想要拉我們三個墊背?」

  朱橚拍案而起,滿臉悲憤。

  「我是那種人嗎?今日是我婚前最後一次與諸位兄長在太白樓聚一聚,我心裡感念兄弟情深,特意請大哥一起來見證咱們大本堂F4的情誼。你們……你們竟這般揣測我!寒心!真是太寒心了!」

  這番話說得聲情並茂,簡直聞者落淚,聽者傷心。

  朱標在旁慢悠悠落座,開口附和道:「他方才在東宮也是這麼說的。」

  三人目光齊齊投向朱標。

  朱標溫聲補了一句:「不過他說這話之前,先問了我一句,若他成親後被王妃管得出不了門,東宮能不能給他開個後門,讓他偶爾找藉口出來吃頓八寶鴨子。」

  朱橚大驚:「大哥!你怎麼能把兄弟之間的私密話說出來!說好的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呢!」

  朱棡當即大笑,笑得險些把茶噴了出來。

  「好啊老五!我方才說的『奉王妃命』那塊牌子還沒給你掛上呢,你小子就已經開始在東宮牆根底下打洞了!」

  朱樉抱著胳膊,幸災樂禍道:「老五,你這還沒拜堂呢,就開始給自己留逃生路了?」

  朱棣嘴角也壓不住:「不愧是你。」

  有了這一遭,方才那點因朱標到來而生出的拘謹,頓時散了大半。

  兄弟四個又恢復了那種沒心沒肺、互相挖坑的德行。

  朱標坐在主位上,靜靜看著幾個弟弟重新吵鬧起來,眼底漸漸浮出些溫暖的笑意。

  這是朱標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融入他們這個小團伙的聚會。

  從前大本堂散學,幾個人隔三差五就往這裡鑽。

  老二嫌酒淡,老三嫌曲俗,老四嫌鴨子不夠分,老五嫌下午還要回宮讀書。

  那時候他們年少,滿心只想著如何逃課、如何躲宋濂、如何在父皇發現前把嘴角的油擦乾淨。


  而他這個太子,總是那個站在皇城門口,等著給他們收拾爛攤子、掩護他們回宮的大家長。

  可如今,時光荏苒,早已大不一樣了。

  老二已為秦王,老三已為晉王,老四漸漸有了邊將的沉穩。

  老五更是在赤勒川上走過生死,轉眼便要成家。

  朱標心中忽然泛起一絲淡淡的惆悵。

  他這個太子,平日裡像兄長,更像半個父親。

  弟弟們敬他、怕他、依賴他,卻極少有像今天這樣,用一種純粹的兄弟情誼,硬生生將他拉進他們那個無憂無慮的小圈子裡。

  他知道五弟今日非要拉他來的用意。

  因為過了這場大婚,便是鳳陽演武。

  等演武一結束,老二、老三、老四,甚至包括老五自己,便都要相繼離京,去往各自的封地就藩。

  大明初定,九邊需要親王鎮守。

  這一去,山高水長,天各一方。

  今日這頓八寶鴨子,或許是他們兄弟這輩子最後一次能夠這樣毫無顧忌、沒有君臣之分、只論兄弟長幼的聚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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