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為子孫謀萬世,吳王搬出《拿破崙法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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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時未到,吳王府前的車馬已經排到了半條巷子外。

  今日來的不只是金陵本地的幾家大商號,還有從各地商幫里挑出來的代表。

  徽州來的汪、程、鮑幾家坐得最端正,衣裳卻一個比一個素,袖口還特意磨出了幾分舊色。

  洞庭商幫的人靠水路吃飯,往日腰間總掛著沉甸甸的玉佩,今日卻只系了一條灰撲撲的布帶。

  江右商幫、龍游商幫、鹽商、布商、米商、藥材商、瓷器商、茶商,個個進門時都捧著一份薄禮,或是一匣土產,或是兩匹「略表心意」的布,又或是一封寫得極其客氣的名帖。

  那架勢,活像一群被官府喊來攤派徭役的老狐狸,明明家底厚得能壓塌庫房,卻非要在尾巴上沾兩把灰,好讓自己看起來像剛從柴火堆里鑽出來的窮親戚。

  顧延年年紀最大,坐下之後先嘆了一口氣,滿臉慚愧地說道:「殿下恕罪,老朽這些年經營布號,瞧著鋪面鋪得大,實則周轉極難。上游棉紗漲價,下游貨款拖欠,庫里看著有貨,帳上卻沒幾個活錢。今日帶來的這點心意,不過是江南幾家老號湊出來的薄禮,殿下千萬莫嫌寒酸。」

  恆泰米行的宋行儉也跟著拱手,話說得比帳房先生還苦:「米行更不容易,遇豐年糧價賤,遇歉年官府催平糶,倉廩里多一石米,心裡便多一分驚怕。若論銀錢,實在不敢在殿下面前充富。」

  顧延年與宋行儉這一前一後,把「窮」字哭出了七分火候。

  後頭幾位原本還端著茶盞觀望的商幫代表,頓時像是得了暗號,紛紛把腰彎得更低了些。

  江右商幫里一個做藥材生意的老掌柜先嘆了一聲,滿臉愁苦地拱手道:「殿下有所不知,小號今年也是艱難得很,嶺南那邊雨水大,藥材霉了三成,北邊車隊又被山洪堵在半道,帳上看著還有些往來,實則都是紙面上的虛數,能帶來這一匣老參,已是我們幾家從牙縫裡省出來的心意了。」

  旁邊一個船商立刻接上,語氣比他還慘。

  「老哥哥這話說得太輕了,藥材霉了總還有根須可曬,我家船隊去年沉了兩艘,那可是連桅杆都沒給我剩下。殿下若是不信,盡可去問江陰碼頭的人,至今還有夥計說夜裡能聽見我那兩艘船在江里哭。」

  朱橚端著茶盞,差點被這句「船在江里哭」嗆住。

  又有一位綢緞鋪東家趕緊捶了捶胸口,像是慢一步就顯得自家太富似的。

  「船沉了尚有個影,我家那才叫冤。前些日子一個跟了十幾年的老夥計,卷了兩本帳冊跑得沒影,害得我如今看見帳房先生笑一下,都疑心他是不是在心裡盤算著我的銀箱該怎麼搬。」

  這話一出,堂中幾人紛紛點頭。

  仿佛全天下的夥計,都在謀劃著名掏空他們這些可憐東家的家底。

  也不知是誰見哭窮哭得差不多了,話鋒忽然一轉,試探著把自家祖宗的功勞搬了出來。

  「不過殿下明鑑,我等雖是商賈微末,可對大明從來是一片赤誠。當年陛下打應天府時,家祖便冒險從水路送過兩船糧,雖不敢說有什麼大功,可那也是拿全族性命賭陛下龍興之運。」

  另一人立刻不甘落後,忙道:「我家也不敢居功,只是金陵城牆修護時,族中確實捐過磚石灰漿,至今老宅祠堂里還供著當年的契紙。殿下年少英武,或許未曾聽過這些舊事,可我們這些老人家,心裡都記著大明的恩,也記著當年自己出過的那一點力。」

  洞庭船幫那位老掌柜更是順勢紅了眼眶,雙手一拱,聲音都帶上了幾分江風水氣里的悲壯。

  「殿下,說句不怕僭越的話,當初對付陳友諒,江上造船何等緊急?我家雖只是幫著採買木料、送了幾個船匠去軍中聽用,可那時誰知道最後誰能得天下?我們這些跑船的人不懂大道理,只認一個理,陛下是能定天下的人,我們便願意把命押在陛下這邊。」

  他說完,堂中頓時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幾位老掌柜彼此對視,眼神里都寫著同一個意思。

  該說的窮說了,該擺的舊情也擺了,殿下您年輕歸年輕,可千萬別一時興起,真拿我們這些「忠心舊人」的錢袋子開刀啊。

  朱橚坐在主位上,端著茶盞,臉上的笑意溫和得像春風拂面,心裡卻已經把這一屋子老狐狸的算盤聽得噼啪作響。

  這一屋子人,嘴上說的是艱難,遞上來的卻不是窮帳,而是一塊塊護身牌。

  他們怕的不是存銀本身,而是官府今日借存銀之名摸清家底,明日便能順著帳冊割肉放血。


  若他今日真是來逼錢的,這些話只要傳出去,轉眼便能變成「吳王不念舊恩、強索商財」的風聲,到時候銀子未必籌夠,大明銀行的信用先要被自己砸碎。

  幸虧朱橚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走這條笨路。

  強令納存,看似一刀見血,實則是殺雞取卵。

  錢能逼進庫里一時,人心卻會從帳冊上永遠劃掉。

  真要從零打造一個新興資產階級,最好的法子不是把舊商賈全推到對面去,而是把舊的生產關係一點點轉換過來,讓這些封建舊資本家先嘗到秩序、技術、信用和新產業的甜頭,再讓他們自己用銀子替新制度鋪路。

  同是儒家文化圈,後世倭國明治維新的許多經驗,雖然看著像是從歐羅巴抄來的,落地時卻比歐羅巴那套從城市自治里長出的路子,更適合封建東方。

  豪商、豪農、舊藩閥、新官僚,並不是一夜之間被消滅的,而是被國家機器捲入新工業、新金融、新軍制里,舊人變新錢,新錢養新政,新政再反過來淘汰舊規矩。

  所以,今日不是抄家。

  是招安。

  朱橚放下茶盞,笑意不減,聲音卻比方才沉穩了幾分。

  「諸位今日帶來的心意,本王收到了,諸位方才說的舊事,本王也聽明白了。」

  堂中眾人神色微微一緊。

  朱橚卻沒有順勢追問哪家當年出了多少糧、哪家如今帳上還有多少銀,反而把話往後一壓,先替他們把最怕的那層窗戶紙挑開了。

  「你們怕本王今日請你們來,是借大明銀行之名,逼你們把家底攤在吳王府案上。更怕這錢一旦存進去,往後便不是你們的錢,而是朝廷想取便取、想查便查的一本帳。」

  此言一出,堂中幾位老掌柜的臉色都變了。

  他們沒想到朱橚會說得這樣直白。

  朱橚淡淡道:「本王若真要這樣做,今日就不會請諸位坐在花廳喝茶,而該讓錦衣衛拿著名冊去各家鋪面門口等著。可那樣一來,銀子或許能入庫一時,大明銀行這塊招牌,卻從開張第一日便臭了。」

  他抬眼掃過眾人,語氣不重,卻讓滿堂人心裡都穩了幾分。

  「所以諸位放心,今日吳王府不問舊帳,不查私財,不逼納存。本王請諸位來,是謝舊情,也是談新路。」

  顧延年眼神微動,原本扣在袖中的手,終於慢慢鬆開了些。

  朱橚繼續道:「當年父皇起兵定鼎,諸位或諸位父祖,確實在糧草、舟船、磚石、匠作上幫過忙。若說沈萬三是張士誠的金主,那諸位之中,也有不少人曾替大明遞過柴、添過火。只是父皇素來不喜商賈插手朝堂,所以你們這些年雖有富名,卻沒有被裹進那些權臣門庭里。」

  他說到這裡,略一停頓,話鋒便極輕巧地轉了一層。

  「這反倒是好事。畫舫案也好,通倭案也罷,倒下去的不是有錢人,而是拿錢去勾連官場、勾連倭寇、勾連亂黨的蠢人。諸位今日還能安安穩穩坐在這裡,說明你們至少知道一件事——錢要在正道上賺,命才能在太平世里長久。」

  這句話既是敲打,又替眾人摘了干係。

  堂中原本繃緊的氣氛,終於鬆動了半寸。

  幾位老掌柜暗暗交換了一個眼神,心裡那塊石頭算是落下了一半。

  吳王既然當面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便等於明白告訴他們,畫舫案也好,通倭案也罷,都不會被拿來當成今日逼捐逼存的刀子。

  只要他們沒把銀子伸進那些髒事裡,吳王府便不會借著兩樁大案的餘威,順手來割他們的肉。

  朱橚笑了笑,繼續說道:「所以,本王今日不把諸位當待宰的肥羊,也不把諸位當該防的賊。本王把諸位當大明商路上的老行家、老帳房、老舵手。過去諸位靠膽子和人脈賺銀子,往後若還想賺更大的銀子,就得靠規矩、信用和新產業。」

  一句「賺更大的銀子」,終於把許多人眼底那點驚疑,壓成了藏不住的心動。

  顧延年緩緩拱手,語氣比方才謹慎,卻少了幾分試探里的防備。

  「殿下既不問舊帳,不逼納存,那不知殿下今日要同我等談的,究竟是哪一樁生意?」

  朱橚看著他,笑意更深。

  「顧老先別急,咱們在談生意前,先先來談一談規矩。」

  朱橚抬了抬手,雲奇立刻將兩卷文書展開,放在案上。


  「為了徹底打消你們的顧慮,本王已經向父皇和內閣遞交了兩部新法典。一旦大明銀行正式運轉,這兩部新法將與銀行章程同步推行於天下!」

  「這兩部書,就是本王草擬的兩部商律。一部,叫《專利法》,另一部,叫《商產保護法》。換成更直白的話說,便是資產保護法。」

  大明的《專利法》,堂中不少人已經在報紙上見過。

  前些日子吳王府同各藩屬國議定通商章程時,報紙便連篇累牘地講過此法。

  格致院的新術新法,不許偷、不許白拿。

  誰要使用,便得按規矩登記,付許可錢。

  洪武草也好,製冰機也罷,凡能興產業、通商路、養民生的新東西,往後都要有一份寫得明明白白的權屬章程。

  商人們那時,只當這是吳王殿下防著外人偷學大明手藝的國策。

  如今再回頭看,堂中這些老商人才忽然品出另一層滋味。

  這《專利法》防的固然是外人偷學大明手藝,可一旦落到商貿工坊里,護住的同樣也是他們這些出錢建坊、購置器械、推廣新術之人的利。

  若花重金買來的技術轉頭便被同行白白仿去,那才是真正的血本無歸。

  可若有朝廷立法背書,誰先入局、誰按規矩付許可錢,誰便能名正言順地占住一門新生意的上游。

  因此,當朱橚又說還有另一部新法時,堂中幾名老商人的背脊幾乎是不約而同地直了起來。

  專利法已經足夠叫他們心動。

  那這部專門寫著「商產保護」四個字的新法,又會護住什麼?

  朱橚將眾人的神色收入眼底,知道火候已經到了,便抬手點了點案上那兩份章程,緩緩開口道:

  「專利法的好處,本王便不再贅言,真正要緊的是這部《商產保護法》,它保護的是諸位合法經營得來的產業。此法明文規定,凡大明商賈,只要照章納稅,未曾勾結外敵叛亂。其名下合法的鋪面、田產、商船、貨款,神聖不可侵犯!」

  「沒有刑部大印與內閣三司的會審鐵證,任何地方官員、哪怕是封疆大吏,膽敢以莫須有之罪名,私自查封、沒收、勒索商戶合法資產者,一律以『亂政剝民』論處,剝皮實草!」

  堂中像是被一記悶雷劈過。

  許久無人出聲。

  最先反應過來的,竟是方才哭窮哭得最熟練的顧延年。

  他扶著椅背慢慢站起,喉結滾了好幾下,才像是不敢置信般問道:「殿下……您方才說……神聖不可侵犯?」

  這幾個字,對後世之人而言或許只是寫在紙面上的常識。

  可落在這些封建時代的商賈耳中,卻不啻於有人當著他們的面,替他們把脖子上那條祖祖輩輩都掙不開的絞索剪斷了半截。

  幾千年來,商人算什麼?

  說得好聽些,是通貨殖、濟有無。

  說得難聽些,便是「賤業」,是地方官眼裡一群長了兩條腿的錢櫃。

  你再會經營,再能聚財,家中銀庫堆得再滿,也不過是養肥了等人宰的羊。

  縣太爺一道簽子下來,說你囤積居奇,便能封你的鋪。

  知府大人一紙公文下來,說你勾連奸商,便能抄你的家。

  破家的縣令,滅門的知府。

  這話從來不是戲文里嚇唬人的。

  宋行儉的手都在抖,他死死盯著案上那捲《商產保護法》。

  「殿下,若地方官說我米行哄抬糧價,強行要查封倉廩……」

  朱橚看向他,斂了笑意,語氣沉穩道:「須有實證,須經會審。若你真借災荒抬價害民,本王第一個拿你。若只是地方官眼紅你倉中有米,想借名目勒索,那該剝皮實草的,便不是你。」

  「那若是胥吏借催稅為名,日日上門索銀?」江右商幫那位老掌柜忍不住追問。

  「有稅冊,有章程,有收據。」朱橚淡淡道,「該交的稅,一文不能少,不該交的黑銀,一文都不許給。誰敢伸手,剁誰的手。」

  洞庭船幫的老掌柜猛地一拍膝頭,眼圈竟紅了:「殿下若真能把這一條立住,老朽這把骨頭便是埋在金陵也值了!我等跑船半生,怕風浪,怕水匪,怕船沉,可最怕的從來不是江湖險惡,而是船一靠岸,衙門裡伸出一隻手來,說這船該罰,那貨該扣,連人都要押去問話。」


  「是啊!」另一個瓷商也忍不住站了起來,「我等不是怕納稅,怕的是今日納了稅,明日還要納孝敬。今月孝敬了推官,下月又來個經歷司。帳房先生算盤打得再精,也算不清官府有多少張嘴!」

  「若這法真能落地,」顧延年深吸一口氣,聲音已經啞了,「別說把銀子存進大明銀行,便是叫顧家拿出全副身家來助殿下推行此法,老朽也願意。錢沒了還能賺,可若商產能入國法,子孫後代便再不用夜夜守著銀庫睡不踏實。」

  「顧老太爺說得是!」宋行儉也顧不得端著米商的穩重了,急聲道,「我宋家願存!不為那點利息,就為殿下今日這句話。若大明真能讓商戶的合法家產不再任由官府吞沒,這便不是一樁買賣,是給我們這些商賈立命!」

  「殿下!」

  「殿下,此法何時能頒行?」

  「若要聯名上書,我等願署名!」

  「若有人阻攔,我等願出錢刊印報紙,替殿下講清楚此法利國利民!」

  一時間,滿堂老狐狸竟像被點燃的油燈,先前那些哭窮、試探、推諉,全都被燒得乾乾淨淨。

  有人激動得手指發顫,有人低頭飛快盤算家中能調出多少現銀,還有人已經開始互相使眼色,顯然是怕晚了一步,便在這場足以改寫商賈命運的新法面前落了後。

  朱橚看著這一幕,心中也有些意外。

  他原以為,真正能撬開這些老商人心防的,會是那些落在眼前、看得見摸得著的好處。

  畢竟商賈逐利,銀錢生息、產業擴張、先占一步的利益,才最容易讓算盤珠子飛起來。

  可他沒想到,一部《商產保護法》竟先一步打中了他們最深處的軟肋。

  華夏人攢家業,從來不只是為了自己這一代錦衣玉食。

  父輩吃苦受累,兒孫坐享太平。

  自己一生低頭經營,換後人能抬頭做人。

  若只是眼前賺一筆,他們會心動,會盤算,會權衡風險。

  可若這部法真能讓子孫後代守得住祖業,不再因地方官一句話便家破人亡,那便不是一樁買賣。

  那是替後世開路。

  也難怪後世許多人評價拿破崙時,總要說他一生真正留下來的,並不是橫掃歐洲的赫赫武功,而是那部把契約、民事權利和私有財產保護寫進位度里的《拿破崙法典》。

  法蘭西第一帝國終究會崩塌,拿破崙的鐵蹄踏過歐洲,卻沒能把那些疆土永遠攥在手裡。

  刀兵能征服一時,法典卻能重塑百年。

  當「合法財產不受任意侵犯」成為一種秩序之後,商人、工坊主、銀行家和無數新興產業,才終於敢把錢從地窖里拿出來,投向機器、工廠、礦山與遠洋貿易。

  因為所有人都相信,自己憑本事掙來的合法財富,不會被官府一紙公文隨意奪走。

  這才是資本狂飆突進的定海神針。

  朱橚緩緩抬手,壓下堂中越來越熱的議論聲。

  「諸位,《商產保護法》,只是讓你們敢把錢拿出來。」

  眾人齊齊看向他。

  朱橚唇邊笑意微深,目光落向屏風後方。

  「可本王今日真正要給你們看的,是拿出來之後,這些錢究竟能變成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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