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一日同窗,終身同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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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允恭站起身。

  他原本已經在心裡準備好了說辭。

  什麼吳王殿下憂國憂民。

  什麼魏國公府願盡綿薄之力。

  什麼同窗之間理應共襄盛舉。

  這些話朱橚都提前替他潤色過。

  可真到了眾人面前,徐允恭看著李景隆、湯軏、周驥等那一雙雙寫滿「你是不是被收買了」的眼睛,心裡那點底氣瞬間散了個乾淨。

  他清了清嗓子。

  「諸位。」

  眾人看著他。

  徐允恭硬著頭皮道:「我今日站出來,完全是出於自願。」

  眾人眼神變了。

  徐允恭急忙補充:「沒有受到任何脅迫。」

  眾人眼神更變了。

  「也沒有被姐夫拿婚事威脅。」

  朱橚捂住了額頭。

  徐允恭說完這句話,也意識到不對,臉色瞬間僵住。

  花廳里安靜了一息。

  隨後,李景隆猛地一拍桌子。

  「托!」

  湯軏跟著點頭:「而且是個沒練好的托。」

  周驥也嘆道:「允恭啊,你若是不說最後一句,我們還能替你圓一圓。」

  常升看熱鬧不嫌事大:「老徐,這便是你不對了。做托也要講究章法,哪有一開口就把底牌亮出來的?」

  藍春在旁邊認真補刀:「在軍中,這叫還沒沖陣先把軍旗扔了。」

  徐允恭滿臉通紅。

  「我不是托!」

  眾人齊聲:「你是。」

  徐允恭咬牙切齒:「我真不是!」

  李景隆摸著下巴:「那你把殿下給你的小抄拿出來看看。」

  徐允恭下意識按住袖口。

  花廳里霎時安靜下來。

  眾人看他的眼神,瞬間從懷疑變成了確認。

  朱橚閉了閉眼。

  小舅子啊。

  你這不是當托。

  你這是把「我是托」三個字寫在腦門上,生怕旁人看不見。

  徐允恭終於破罐子破摔,猛地把袖中那張小抄拍在案上。

  「是托又怎樣!」

  眾人一靜。

  徐允恭臉色鐵青。

  「我今日就是替姐夫說話了,怎麼著吧?我徐家把現財送進吳王府,那是因為我姐說這事該做。殿下要給天下匠人發工錢,要立新制,要把銀錢變成能救國、能養兵、能造船、能開工坊的活水,這事我徐家認。」

  他說到這裡,聲音倒是真穩了下來。

  「我徐允恭私房錢雖不多,也願全存進殿下新立的大明銀行里。諸位若信我,便聽殿下把這銀行的章程說完。若不信我,那也無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反正我已經被迫當託了,總不能白當。」

  這話一出,花廳里反倒笑開了。

  連買的里八剌都低頭笑了一聲。

  朱橚也鬆了口氣。

  好。

  雖然前面崩得一塌糊塗,但最後總算把路拉回來了。

  這小舅子,搶救一下還能用。

  ……

  朱橚趁勢讓雲奇取來幾份章程。

  厚厚一沓紙擺上來時,李景隆的臉色立刻變了。

  「殿下,我方才磕餅磕得牙還疼,如今實在受不得這些章程再磕腦子。」

  朱橚瞥他一眼:「放心,本王知道你們不愛聽細則。」

  李景隆鬆了口氣。

  朱橚接著道:「所以本王不講細則,講錢。」

  李景隆立刻坐直了。

  講錢好。

  錢他聽得懂。

  朱橚指了指章程。


  「簡單說,諸位今日把銀錢存進大明銀行,銀行給諸位存票。你們的銀子不會躺在庫里睡大覺,更不會被鎖在箱底悶成死物。它會順著銀行的帳目流出去,變成匠人的工錢、商隊的貨本、作坊的爐火、船塢里的木料,最後再帶著利息流回來。」

  「錢擱在庫里,是死錢。」

  「錢流出去,才是活水。」

  「你們把銀錢放到銀行里,往後大明的工坊擴一處,海船多一艘,鹽鐵茶布多走一條商路,裡頭都有諸位的一份利。」

  湯軏問道:「殿下,這銀行究竟是誰家的?吳王府的?」

  眾人也看向朱橚。

  這個問題極要緊。

  若只是吳王府一家辦的,那他們多少要顧慮。

  朱橚笑了笑。

  「此事東宮已經入局。太子殿下親自過目章程,太子妃也拿了體己錢入股。往後大明銀行的存票由東宮、吳王府共同驗印,帳冊另有專人核查。諸位若信不過本王,總該信得過太子殿下。」

  花廳里的氣氛微微一變。

  「東宮」兩個字,比朱橚前面講的那些工坊、海貿、活水都更有分量。

  畢竟吳王殿下會坑人。

  太子殿下不會。

  至少不會坑得這麼明顯。

  朱橚繼續道:「今日到場的舊日同窗,若願成為大明銀行第一批儲戶,本王給諸位一個章程之外的特例。」

  他伸出一根手指。

  「年息一成,永久有效。」

  花廳里頓時響起一片吸氣聲。

  一成。

  一百貫一年便是十貫。

  若是放在家裡,那一百貫不但生不出一文錢,還得占庫房、養帳房、防火防盜防蟲鼠,折騰一年下來,能剩個整整齊齊的一百貫,都算祖宗顯靈。

  若是放進大明銀行,每年憑空多出十貫。

  最要命的是,永久有效。

  常升瞪大了眼:「永久?」

  「永久。」

  朱橚點頭:「只對今日在場諸位有效。往後百姓存錢,眼下暫定半成。將來銀行壯大,利息還要往下調,以免借貸成本太高,壓住工坊和商貿。但今日諸位,是第一批信我大明銀行的人,利息不減。」

  周驥忍不住道:「殿下這話說得好聽,可萬一銀行虧了呢?」

  「虧了,先賠本王的。」

  朱橚神色坦然。

  「吳王府的產業皆列入抵押,東宮那邊也有監印。諸位拿著存票,便是憑據。」

  這話一出,眾人已然有些意動。

  但意動歸意動。

  方才徐允恭那「我是托又怎樣」的架勢太過慘烈,實在讓人不得不防。

  徐允恭順勢拿出一份存票樣式,沉聲道:「我徐家先存十萬貫。這筆錢不是我一時頭熱拿出來的私房錢,是我父親親自點過頭的。裡頭有我赤勒川一戰所得的賞賜,也有朝廷送到徐家的聘禮,以及府里替我大姐備下的嫁妝。」

  「魏國公府既然肯把這些現財送進吳王府,便不是只看在我姐夫的面子上,而是認這樁事能做、該做。你們信不信我無妨,信不信魏國公府,也各憑心意。反正這第一張存票,我徐允恭先簽。」

  常升也咳了一聲:「常家先前送到東宮的四萬七千貫,也轉作大明銀行存銀。」

  藍春接道:「藍家的八萬兩千餘貫,同樣入帳。」

  這幾句話落下,花廳里方才還帶著玩笑的氣氛,終於真正靜了下來。

  徐允恭先前是不是托,眾人心裡都有數。可托歸托,托也分輕重。

  若只是徐允恭拍拍胸口,說自己願拿私房錢支持姐夫,那頂多算小舅子替姐夫撐場面,聽著熱鬧,未必真能叫人放心。

  可如今不一樣。

  這十萬貫這不是徐允恭一時熱血上頭,也不是朱橚哄了小舅子出來做戲,而是魏國公府和徐妙雲都點了頭。

  尤其是徐妙雲。

  在座這些人,誰不知道徐家大小姐的名聲?

  那可不是尋常閨閣女子。


  赤勒川之後,金陵城裡誰不曉得,徐大小姐既能持家理帳,又能替吳王殿下出謀劃策。

  她若覺得這事有風險,別說把嫁妝送進吳王府,怕是連徐允恭袖子裡那張小抄都能提前沒收了。

  李景隆神色複雜地看了徐允恭一眼:「允恭,旁的不說,徐大小姐肯把嫁妝拿出來,這事分量就不一樣了。」

  湯軏也點頭道:「嫁妝都敢押上,說明徐大小姐是真看過帳、算過利害的。」

  周驥嘆了一聲:「我爹若知道魏國公府連這筆錢都認了,只怕回頭要罵我眼皮子淺,只知道防著吳王殿下坑錢,卻看不見這錢坑底下鋪的是金磚。」

  眾人聞言,竟都露出了幾分認同之色。

  朱橚將眾人的神色盡收眼底,眼底掠過一絲微妙的訝色。

  他原以為,真正壓住場面的會是「魏國公府」四個字,或者徐達老帥的威名。

  誰知這些勛貴二代聽完之後,神色漸漸穩下來,不只是因為徐家肯掏錢,更是因為這筆錢里牽著徐妙雲的點頭。

  好傢夥。

  自家王妃還沒正式過門,名聲竟已在這群公侯子弟心裡立成了一塊金字招牌。

  朱橚一時間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這頭辛辛苦苦講章程、畫大餅、擺窮酸席面,連炊餅都快拿來當軍械使了,結果還不如「徐大小姐看過帳」這幾個字管用。

  不過,要讓這場同窗會真正炸開聲勢,還差最後一塊壓艙石。

  徐家、常家、藍家再有分量,終究都與吳王府、東宮牽連太深。

  若有一個外人,甚至是一個任誰都挑不出「偏幫吳王府」毛病的人,當場把銀錢存進來,那這大明銀行的招牌,才算真正立住。

  於是朱橚的目光,慢慢轉向了買的里八剌。

  買的里八剌正安安靜靜地聽著,神色看不出太多波瀾。

  朱橚笑了笑。

  「買的里兄弟,你怎麼看?」

  眾人頓時一怔。

  買的里八剌也抬起頭來。

  「殿下要我也存?」

  「自然。」

  朱橚說得理直氣壯。

  「你雖不日便要北歸,但手中有大黃商路。往後草原各部採購西寧大黃,貨款總要進出大明。與其每次讓商隊帶著銀錢南下北上,路上擔驚受怕,不如走大明銀行。你把錢存進來,往後提貨從帳上劃撥,未提貨之前,該給你的息銀照給。」

  買的里八剌皺眉。

  「殿下的意思是,我把草原各部預備採購大黃的貨款先存進來,尚未提貨之前,這筆錢還能生息?」

  「正是。」

  朱橚神色肅然,語氣坦蕩得仿佛自己不是在盯著人家的貨款,而是在替草原諸部解決千年難題。

  「你想想,從和林到金陵,銀錢往來一趟多不容易?路上要防馬賊,要防雪災,要防商隊管事手腳不乾淨。如今存進大明銀行,帳上清清楚楚,何時提貨,何時劃帳,何時結息,一筆一筆皆有憑據。」

  買的里八剌沉默了一下。

  「可這些錢,本來是用來買大黃的。」

  朱橚點頭:「沒錯。」

  「還沒買到大黃。」

  「也沒錯。」

  「那殿下為何說,它已經能替我生錢?」

  朱橚微微一笑。

  「這便是金融。」

  買的里八剌聽不明白。

  李景隆也聽不明白。

  他小聲問:「什麼叫金融?」

  徐允恭面無表情:「就是你這筆錢原本只是躺在路上吃灰,到了殿下手裡,它就能先替你跑腿,順便替殿下幹活。」

  眾人恍然。

  這個解釋,比朱橚的章程直觀多了。

  買的里八剌卻陷入了沉思。

  他並非不懂其中的誘惑。

  大黃商路是朱橚給他的,也是他回到草原後立足的根本之一。

  若能讓這條商路通過大明銀行結算,等於他在大明境內有了一處穩固的錢袋子。


  更何況,年息一成。

  草原上多少部族搶一年牛羊,也未必搶得出這般穩當的收益。

  只是他心中另有一層盤算。

  大明吳王府如此缺錢,竟連北元皇室的貨款都肯計息收存,這是不是意味著,大明內部確實銀根緊張?

  若他今日存入大明銀行,手裡便握著一張吳王府與東宮共同蓋印的存票。

  將來北元與大明議價時,這張存票未必不能成為一枚小小的棋子。

  至少,它說明大明皇室也有求於他。

  這便是機會。

  買的里八剌越想,神色越沉靜。

  他很想復興大元。

  也很想有一天,不再以俘虜、質子、贖回之人的身份站在這些大明同窗面前。

  他想做的是草原之主。

  一個草原之主,不能只懂彎刀和戰馬。

  他在金陵學了六年,早該明白,漢人的強大從不只在城牆和火器,也在帳冊、商路、制度和那些看不見的銀錢流轉之中。

  既然如此,他為何不能學?

  朱橚看著買的里八剌的神情變化,笑意溫和。

  他知道這位昔日同窗在想什麼。

  買的里八剌以為這是外交上的讓步。

  以為自己握住了一枚能牽動吳王府的小棋子。

  可朱橚並不介意。

  因為只要這筆貨款進了大明銀行,往後大黃貨款也都從這裡走,買的里八剌的商路便會一點點被納入大明的金融體系里。

  草原需要大黃。

  買的里八剌需要大黃商路。

  大黃商路需要大明銀行結算。

  於是,草原王公的腸胃、北元皇室的錢袋、買的里八剌的野心,便都會在不知不覺間和大明銀行綁在一處。

  這叫什麼?

  這叫溫柔的繩索。

  勒得不疼。

  但越掙越緊。

  買的里八剌沉默了許久,終於開口。

  「我手中有十五萬貫,是和林方面預備採購大黃的貨款。原本要等我北歸之後,再由商隊分批交割。」

  他看向朱橚。

  「若殿下願意立存票,這十五萬貫,可以先存入大明銀行。往後草原大黃生意的貨款,也從這裡走。」

  花廳里瞬間靜了。

  十五萬貫。

  全場最高。

  比徐允恭的十萬貫還高。

  更離譜的是,這筆錢來自北元皇太子。

  李景隆張了張嘴,忽然覺得自己若是再猶豫,面子上實在過不去。

  北元太子都敢把錢放進大明銀行。

  他們這些大明勛貴子弟若還瞻前顧後,豈不是顯得比北元太子還信不過吳王?

  這話傳出去,別說他們自己臉上掛不住,他們爹聽了都得一腳踹過來。

  周驥低聲喃喃:「我爹只說席面越寒酸,帳冊越厚,可他沒說北元太子也會掏錢啊。」

  湯軏點頭:「這叫領邦先行一步,我等豈能落後。」

  李景隆嘆道:「完了,這錢不存不行了,再不存,我回去都不好跟我爹說。」

  朱橚笑意更盛。

  「好。」

  雲奇立刻上前,取來一份嶄新的存票。

  買的里八剌看著那張紙,又道:「不過我有個條件。」

  「你說。」

  「存票上,不要寫北元太子。」

  朱橚笑道:「那寫什麼?」

  買的里八剌想了想,神色複雜。

  「就寫『大本堂同窗』。」

  花廳里靜了片刻。

  這番話落下時,方才那些笑鬧聲像是忽然被輕輕收了起來。

  眾人看著買的里八剌。

  看著這個曾經坐在大本堂角落裡的北元皇子。


  他們很多人都記得那幾年。

  記得他如何沉默,如何謹慎,如何在先生講經時垂著眼,如何在課間獨自站在廊下。

  他是敵國皇嗣。

  是大明手中的籌碼。

  是大本堂里最不合群的那個人。

  可他也確實與他們坐在同一間學堂里,背過同一篇文章,挨過同一位先生的訓斥,聽過朱棣在院子裡嚷嚷要跟人摔跤,也看過朱橚躲在最後一排裝病逃課。

  許多事,不能因為後來刀兵相見,就說它從未發生。

  朱橚點了點頭。

  「好。」

  雲奇低頭蘸墨。

  筆尖落在存票上,端端正正寫下五個字。

  【大本堂同窗】

  李景隆在旁邊忽然道:「那我也要寫大本堂同窗。」

  湯軏跟著說:「我也是。」

  周驥看了看眾人,嘆道:「罷了,我也寫這個吧。回頭我爹問起來,我就說是同窗情誼,不是我被殿下騙了。」

  傅忠笑罵道:「你爹信嗎?」

  周驥想了想,認真道:「不信,但至少聽著體面。」

  眾人又笑了起來。

  笑聲不如方才那般鬧,卻更鬆快些。

  雲奇一張一張寫著存票。

  【大本堂同窗】

  【大本堂同窗】

  【大本堂同窗】

  那五個字在紙上一遍一遍落下,墨跡初時濕潤,慢慢被紙吸進去,變得沉穩而清晰。

  朱橚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屋子年輕人,看著他們腰間的玉佩、案上的粗陶碗、桌角那塊被常升掰裂的痕跡,還有那塊至今無人敢再咬第二口的炊餅。

  「諸位。」

  他端起粗陶茶碗。

  「今日這一碗茶,敬同窗。」

  眾人也陸續端起碗。

  碗粗,茶淡,案上鹹菜炊餅仍舊寒酸得不像話。

  可這一次,竟沒人再嫌棄。

  買的里八剌端著碗,望著那張墨跡未乾的存票,沉默了許久,才低聲道:

  「敬同窗。」

  花廳外,申時的日影慢慢斜過廊檐。

  青布坐墊上的補丁被風吹得微微起伏,像一塊被刻意縫出來的窮,也像一段被歲月補過的少年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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