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午門的諸位同僚,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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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場之後,使臣們魚貫而出,鄭士利隨著同僚往廊下退去時,腳步邁得急了些,左腳絆了右腳,踉蹌了一下。

  「鄭少卿。」

  身後傳來的聲音讓他渾身僵住。

  他轉過身,見吳王殿下正站在廊柱旁,帶著幾分玩味的笑意看著他。

  「殿下。」鄭士利拱手行禮。

  「鄭士利,你每日下值之後,是不是都去午門跪著?」

  鄭士利額上的汗立刻就下來了。

  「殿下……臣、臣只是……隨大溜。」

  「你弟弟鄭士元,如今在湖廣當僉事,聽說幹得不錯。」朱橚的語氣很隨意,「他那個位子,離京城雖遠,可錦衣衛的眼睛不遠。」

  鄭士利雙腿發軟,差點又絆一跤。

  「殿下饒命,臣對殿下的恩情銘記於心,當初空印案若非殿下保全,臣的骨頭早已涼透了!臣去午門,絕非針對殿下,實在是被同僚裹挾,身不由己……」

  「本王知道。」朱橚打斷了他,「你不必解釋,本王也不是禁止你去。」

  鄭士利愣住了。

  「你還去,今日照舊去午門跪著。」

  朱橚走近他兩步,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鄭士利的臉色從蒼白變成鐵青,又從鐵青變成了煞白。

  「殿下……臣萬萬不敢。」

  「你不敢?」朱橚退後一步,笑著看他,「那你弟弟的事,本王也不敢擔保了。」

  鄭士利閉上了眼,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臣遵命。」

  朱橚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

  鄭士利滿腦子只剩下一個念頭:殿下怎麼敢的?

  他站在廊下,額上的汗還沒幹透,膝蓋卻已經開始發軟,扶著廊柱緩了許久,直到身旁經過的同僚碰了他的袖子,他才回過神來,渾渾噩噩地往鴻臚寺的值房走去。

  他在值房坐了整整兩個時辰,什麼公文都沒看進去。

  桌上攤著三份待批的藩國貢表,墨已經在硯台中幹了,他也沒有添水。

  殿下附耳說的那幾句話,在他腦中翻來覆去地轉。

  每轉一遍,後背就多濕一層。

  申時將近,他換下官袍,穿上常服,從值房的柜子中取出那隻已經跪得起了毛邊的蒲團,夾在腋下,往午門方向走去。

  走到宮道拐角處,他停了一下腳步,仰頭看了看天。

  秋日的午後陽光斜斜地照在宮道上,將兩側的紅牆照得分外刺眼,空氣中帶著幾分燥熱。

  好端端的天氣。

  好端端的午後。

  他鄭士利卻覺得自己正往刑場上走。

  ……

  午門外。

  伏闕的人數已經從最初的五十七人增長到了將近兩百。

  皇帝對此不管不問,只要不耽誤各衙門當值,跪多久悉聽尊便。

  這道旨意傳出來之後,午門外的磚地上便越來越熱鬧。

  有人帶了蒲團,有人帶了小馬扎,三五成群地湊在一處交換朝中的最新消息。

  幾個年輕的御史圍坐在午門左側的石墩旁,攤開紙筆,商量著下一份聯名奏疏該怎麼措辭。

  遠處甚至有幾個機靈的小太監,不知從哪弄來了涼茶和蒲團,暗地裡加價賣給這些跪著的官員,被杜安道發現後訓斥了兩回,過不了多久又換了個角落重新擺開。

  方希直、何子清、沈守謙三人跪在最前列,面色從容,甚至帶著幾分得意。

  五十七人變成兩百人,錦衣衛的事已經成了朝中文官的公敵,就連幾位侍郎也托人帶了話來,說雖不便親至,但心意相同。

  方希直朝左右掃了一眼,低聲道:「再過幾日,怕是連六部堂官都要來了。陛下不表態,就是默許我等諫諍,錦衣衛若再不收手,便是逆了朝堂公論。」

  何子清點頭:「吳王殿下再怎麼得聖眷,也不可能與滿朝文武為敵。」

  沈守謙捋了捋鬍鬚,笑道:「聽聞今日鴻臚寺那邊吳王親自出面周旋藩國使臣的事,太子殿下倒是沒去。二位想想,太子不去,是什麼意思?」


  方希直與何子清對視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太子不去,未必是避嫌,也未必是默許,但至少說明東宮對錦衣衛這件事的態度並非鐵板一塊。

  這對他們而言,是個好兆頭。

  鄭士利在申時末到了午門。

  他照舊拎著蒲團走到自己慣常跪的位置。

  幾個同僚朝他點頭致意,戶部的錢主事湊過來低聲問他今日鴻臚寺有沒有新的消息,他含混地應了兩句,心思全不在這上頭。

  「老鄭,你臉色怎麼這樣難看?」錢主事打量著他,「是不是中了暑氣?」

  「無妨,昨夜沒睡好。」

  鄭士利擠出笑容,在蒲團上跪了下來。

  膝蓋落地的一剎,他忽然覺得這塊跪了好幾日的蒲團格外硌人,仿佛底下墊著的不是棉絮,是碎石。

  旁邊的同僚照例喊起了口號:「錦衣衛越制濫刑,懇請陛下裁撤!」

  兩百人跟著齊聲呼應,聲勢浩大,回音在午門的門洞中來回激盪。

  鄭士利也張嘴跟著喊了一遍。

  喊完之後,四周歸於短暫的安靜,有人咳嗽,有人整理衣冠,有人低頭與身旁的同僚交談。

  鄭士利深吸了一口氣。

  他閉上眼,又睜開。

  手心全是汗,蒲團上跪著的兩個膝蓋在微微發顫,好在旁人看不出來。

  他先是清了清嗓子。

  然後獨自開了口。

  「錦衣衛之禍,禍在何人?」

  聲音極大,蓋過了四周所有的嘈雜。

  旁邊幾個同僚側目看他,以為他要發一番慷慨陳詞。

  方希直也朝這邊瞥了一眼,並未在意,以為不過是又多了個賣力氣的。

  鄭士利接著說了下去:「錦衣衛堂上官為吳王朱橚,錦衣衛所行之事,皆出吳王之令。臣等彈劾錦衣衛,卻不敢提吳王半個字,豈非捨本逐末?」

  方希直的目光終於凝了過來。

  何子清也轉過了頭。

  午門前的嘈雜聲正在迅速變小,越來越多的人停下了交談,朝鄭士利的方向看去。

  鄭士利咬了咬後槽牙,把心中最後那點猶豫咽了下去,揚聲道:「臣鴻臚寺少卿鄭士利,請陛下賜死吳王朱橚,以安天下人心!」

  午門前徹底安靜了。

  兩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方希直嘴裡正要說的話卡在了半截。

  鄭士利沒有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聲音又拔高了幾分:「吳王恃功驕縱,以錦衣衛為刀,凌虐百官,株連士林,此禍之源也。然吳王何以至此?教養不嚴之過!」

  他頓了頓,最後那幾個字從牙縫中擠出來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舌頭都在發麻。

  「臣彈劾坤寧宮馬皇后!教子無方,縱容吳王專權跋扈,釀成今日之禍!馬皇后入股《金陵辣晚報》,以後宮之尊干預朝政輿論,牝雞司晨,亂我朝綱!」

  鴉雀無聲。

  連那幾個躲在角落裡偷賣涼茶的小太監,都忘了收錢,齊齊朝這邊扭過了頭。

  跪在鄭士利左邊的一個御史,悄無聲息地挪動膝蓋,往旁邊蹭了三尺遠。

  右邊的那位戶部主事錢仲文更乾脆,直接站起身來退了兩步,蒲團也不要了。

  方希直與何子清對視了一眼。

  何子清的臉色變了。

  彈劾錦衣衛是彈劾錦衣衛,請殺吳王是另一碼事。

  殿下在民間的威望已經到了百姓口中「吳王辦的事沒有壞事」的地步,連那些在京畿嘯聚山林的匪寇,被砍頭前都要說一句「吳王仁義」。

  上午吳王府門前的事早已傳遍了朝中,學子們被父母打罵拖回去,百姓自發替殿下清掃門前的爛菜葉子,這些消息午門前跪著的人哪個沒聽說?

  誰要是敢請殺吳王,走出這午門,恐怕往後都不用花錢買雞蛋了,百姓會替他備得足足的。

  更可怕的是彈劾馬皇后。

  滿朝文武都知道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勸諫陛下或許有人敢,彈劾馬皇后沒有人敢。


  陛下挨了諫頂多罰你的俸祿,貶你到窮鄉僻壤去吃沙子,實在氣狠了要殺你,還得翻出律例找個說得過去的名目,走三法司會審的流程。

  可你敢碰馬皇后,淮西那幫跟著陛下打天下的勛貴們,不需要等到明日,今晚就能派人把你從家中拖出來,套上麻袋沉進秦淮河底,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他們此前彈劾的是錦衣衛。

  只是錦衣衛。

  從頭到尾,沒有任何人提過吳王殿下半個字,更不曾有人動過彈劾馬皇后的念頭。

  可鄭士利這番話喊出來,他們這些跪在午門前的人,便全成了同夥。

  沈守謙第一個站了起來。

  他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面上還維持著幾分從容,朝方希直與何子清拱手道:「兩位,下官忽然想起衙門中有份急文尚未批覆,先告辭了。」

  說罷轉身就走,步子邁得飛快,蒲團留在了原地,都來不及撿。

  他走後不到十步,又有七八個人站起來,各自找著藉口往午門兩側散去。

  有說家中老母身體不適需要照料的,有說值房中還有公務未了的,有說約了太醫看診不敢耽擱的。

  那個方才還湊過來跟鄭士利搭話的錢主事,此刻已經走出了二十步開外,頭也不敢回。

  走的人越來越多。

  蒲團和馬扎散落在磚地上,主人們三三兩兩地往宮道兩側退去。

  有人走得體面,拱手告辭。

  有人走得倉促,幾乎是小跑著離開。

  方希直看著人群迅速變薄,從兩百人到一百人,再到五六十人,最後只剩下二三十個還沒反應過來的愣頭青。

  他回頭看了何子清一眼。

  何子清站起身來,低聲說了句:「日後再議。」

  方希直也站了起來。

  二人各自散去,步伐不緊不慢,身姿端正,盡力維持著最後的體面。

  沒有再朝鄭士利看哪怕一眼。

  那二三十個愣頭青見三位領頭人都走了,面面相覷了片刻,也如鳥獸散般各自離去。

  午門內側,杜安道整個人呆住了。

  從頭到尾他都在看。

  他親眼看著兩百人的伏闕隊伍,在不到一盞茶的工夫里散得乾乾淨淨。

  他扭頭朝身旁的小太監說:「掐我。」

  小太監不敢動。

  「掐我!」

  小太監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

  杜安道「嘶」了一聲,疼是真疼,確認了自己沒有在當值時打盹做夢。

  他揉了揉被掐紅的胳膊,又往午門外探了探頭。

  午門外的磚地上,蒲團、馬扎、涼茶碗散落了滿地。

  偌大的午門廣場上,只剩鄭士利一個人跪在正中央。

  他的蒲團端端正正地鋪在磚地上,雙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頭,腰板挺得筆直。

  一副慷慨赴死的義士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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