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燧發槍首役,自由射擊的游擊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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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棲霞山南麓,楓林帶。

  麻九貴聽見第一聲槍響的時候,正蹲在山道旁的亂石後面嚼乾糧。

  鉛丸從他左側三步遠的地方飛過去,打在了身旁那個矮個子的後腦勺上。

  矮個子方才還在說東瀛女子如何如何,話沒說完,腦袋猛地朝前一栽,後腦勺的位置塌進去了小半寸,碎骨和血漿從塌陷處湧出來,整個人撲倒在地上,腿抽了兩下便不動了。

  麻九貴的乾糧掉在了地上。

  第二聲槍響緊跟著來了,從山道左側的密林中傳出來,方位和第一槍隔了至少二十步。

  鉛丸打中了前方那個正在系綁腿的弟兄,從右肩胛骨的位置鑽了進去,那人的身子朝前猛栽了半步,右臂垂了下去,肩膀上的傷口往外冒著血沫子。

  他還沒倒,第三槍又響了。

  這回從右側的坡上打過來的,鉛丸擦著麻九貴的耳根飛過去,熱風颳得他耳廓發燙。

  三槍,三個方向。

  麻九貴整個人貼在了亂石後面,後背緊緊壓著石壁,手裡的武士刀攥得滿手是汗。

  他朝槍響的方向望過去,密林中泛起了一處處的白煙。

  楓葉還沒落盡,灌木叢密得人鑽進去便沒了蹤影,午後的日頭被雲層遮著,林中的光線昏沉沉的,三十步外便辨不清人形。

  那些打槍的人藏在林子深處,打完便走,連個影子都不留。

  「火銃手!他們有火銃手!還擊,朝著林子的煙霧處打!」

  前方的小頭目扯著嗓子在喊。

  十幾個持火門槍的弟兄從掩體後面探出身子,朝密林的方向放了一排。

  鉛丸打進了樹幹和灌木叢中,枝葉碎了一片,可白煙後面早已沒有任何動靜。

  火門槍的有效射程不過四五十步,對面那些槍手藏在八十步甚至百步開外,火門槍的鉛丸飛到那個距離上,力道已經散了,連樹皮都未必打得穿。

  可對面打過來的鉛丸,八十步上依舊帶著要命的勁頭。

  這種射程上的差距,讓麻九貴後頸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

  牛小滿趴在半坡上的灌木叢後面,將燧發槍的銃管擱在一截倒伏的樹幹上,銃口對準了山道上那群正在慌亂躲避的刺客。

  他扣下了扳機。

  燧石撞擊鋼輪,火星子濺進了藥池,引藥嘶的一聲燃了,銃管猛地後頓,鉛丸脫膛而出。

  八十步外,山道邊上那個正往石頭後面縮的漢子被鉛丸打中了左腰,身子歪了一下,單膝跪在了地上,左手捂著腰側,血從指縫中滲出來。

  牛小滿沒有停留。

  他從灌木叢中退出來,貓著腰沿著坡面橫移了十五步,重新找了個射擊位蹲下來。

  裝填。

  從腰間的彈藥袋中摸出定裝紙筒彈,咬破紙殼,將火藥倒進銃管,鉛丸塞進去,鐵杵搗實。

  前後不到十個呼吸。

  出發前的任務簡報中說得明白:燧發槍命中率最高的打法,不是排成橫列齊射,而是利用地形分散開來,各自選擇射擊位置,自由射擊。

  排槍齊射講究的是彈幕覆蓋,適合平原上的正面對決。

  可在棲霞山這種山林地形中,樹木、岩石、灌木叢到處都是天然的掩體,分散的射手能夠借著地利從多個方向同時開火,讓對手根本判斷不出火力點在哪。

  打完就走,換個位置再打。

  二百五十八名教導總隊的弟兄散布在山道兩側的密林中,以三人為一組,各自為戰。

  每組之間保持著二十步的間距,前後交錯,形成了縱深達半里的騷擾帶。

  刺客的隊列從進入這片騷擾帶的那刻起,便陷入了四面漏風的困境。

  前面有人打,左邊有人打,右邊也有人打,鉛丸從各個方向飛過來,打完之後槍聲便斷了,等你朝那個方向衝過去的時候,灌木叢後面空空蕩蕩,人早跑了。

  牛小滿瞄準了下一個目標。

  山道上,三個刺客扛著一門碗口銃正往前面趕,銃管擱在木架上,兩個人抬著木架,第三個扛著彈藥箱。

  他扣了扳機。

  鉛丸打在了抬銃管的那個人的右大腿上,那人的腿一軟,銃管連同木架砸在了山道的碎石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另外兩個人慌忙去扶,牛小滿已經從射擊位退了出去,換了下一個灌木叢。

  碗口銃被丟在了山道中間,一時半會架不起來。

  等他們把傷員拖走、把銃管重新架好、裝填完畢的時候,牛小滿和他的兩個搭檔早已轉移到了五十步外的山坡上。

  這便是任務簡報中反覆強調的要訣:騷擾,遲滯,消耗,絕不戀戰。

  ……

  麻九貴跟著大隊朝前推進了不到半里地,身邊已經倒了十幾個人。

  有的被鉛丸打中了腿,有的中了肩膀,有的運氣差些,鉛丸從後頸鑽進去,當場便沒了氣。

  傷口都不大,鉛丸進去的窟窿只有指頭粗細,可一但被擊中了軀幹,便將裡面的臟器攪成了一股亂麻。

  中了腿的弟兄被架著走,中了胳膊的弟兄咬著牙跟著跑,可隊伍的速度被拖慢了,陣型也散了。

  「別擠在道上,散開,往林子裡散開!」

  張辰保的號令從前方傳過來。

  可散開之後更糟。

  林中的灌木叢和倒木把視線切得七零八落,弟兄們各自鑽進了樹叢中,彼此之間的聯絡全靠吼。

  吼聲暴露了位置,槍聲便跟著來了。

  麻九貴親眼看見身前那個剛鑽進灌木叢的弟兄,才蹲下去還沒站穩,胸口便挨了一槍。

  鉛丸從左胸偏上的位置打了進去,那人悶哼了一聲,雙手捂著胸口朝後仰倒在灌木叢中,口鼻間湧出了血沫子。

  打槍的人在哪?

  麻九貴四面張望,什麼都看不見。

  更要命的是那種會炸的鐵疙瘩。

  山道的拐彎處,他們擠成一團的時候,從坡上滾下來兩顆拳頭大小的鐵球,鐵球的尾端拖著一截長長的麻繩。

  鐵球炸開後,碎鐵片和鉛丸朝四面八方迸射,拐彎處擠著的七八個人被掃倒了五個。

  最近的那個被炸得肚皮翻了開來,腸子和碎布攪在了一處,人倒在地上還在動,兩條腿蹬著往後縮,嘴巴大張著,叫聲卻出不來。

  旁邊那個的右小腿被碎鐵片削斷了大半,只連著一層皮肉掛在膝蓋下面,白茬茬的骨頭從斷口處翹了出來,血朝下淌,在土路上洇開了一攤。

  麻九貴的胃翻了一下。

  他在海上殺過不少人,砍頭剁手的場面見過許多,可那都是刀對刀、面對面的廝殺,你砍我我砍你,輸贏看本事。

  如今這種打法,對面的人藏在林子深處,你連他的臉都沒見著,鉛丸和鐵疙瘩便招呼過來了,中了便倒,倒了便死,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火門槍夠不著。

  武士刀更夠不著。

  他們唯一的指望是身後那幾門鐵炮和碗口銃。

  可火炮重,搬運的速度跟不上隊伍推進的節奏。

  等炮手們氣喘吁吁地把鐵炮推到槍聲最密的位置上,對面的射手早已轉移到了百步之外,炮口對著空蕩蕩的林子轟了兩發,實心彈砸斷了幾棵樹,碗口銃的霰彈掃禿了一片灌木,可連根毛都沒打著。

  炮聲一停,槍聲又從另一個方向響起來了。

  ……

  前方的山道上傳來了消息。

  吳王的儀仗隊列在發現他們的蹤跡後,已經縮進了前方山坳中的一處村寨,正在就地固守。

  張辰保、卞元亨和幾個頭目在山道邊上碰了頭。

  麻九貴湊在外圍聽著。

  「可能暴露了,咱們撤吧。」開口的是方國珍殘部的一個頭目,姓陳,左臂上纏著布條,方才被流彈擦傷了。

  卞元亨搖了搖頭。

  「暴露了?三千多號人在棲霞山上埋伏,前後縱深十幾里,沿途的巡哨和獵戶加在一起,少說有上百雙眼睛。這麼大的動靜,被對方的斥候撞上是遲早的事。你看他們的打法,零零散散的,東一槍西一槍,每次只有三五個人開火,這分明是護衛隊發現了異常之後,派出來的騷擾小隊,邊打邊退,掩護主隊撤進村寨。」

  他朝前方山坳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他們要是提前知道了全盤計劃,就不會朝那個村子裡縮。那個村寨三面環山,只有南面一條路進出,進去了便是死地。他們蜷在那個地方,說明這是臨時做的決定,遭遇了襲擊之後慌忙找了處能守的地方紮下來,等著外面的援軍來救。」


  張辰保盯著卞元亨的臉看了一眼,面色陰沉。

  「你確定?」

  「確定。」卞元亨的口氣篤定,「退一萬步講,就算他們真的提前知道了,咱們還能退到哪去?三千號人從東南各處匯聚到棲霞山,沿途的痕跡想抹也抹不乾淨。錦衣衛的網已經撒開了,往回走便是自投羅網。眼下唯有繼續往前打,拿下那個村寨,劫住朱橚,才有和朝廷談條件的本錢,才有平安走出棲霞山的可能。」

  幾個頭目互相看了看,誰都沒有反駁。

  卞元亨說的道理很直白。

  進,還有一線生機。

  退,死路一條。

  張辰保咬了咬牙。

  「那就打。把鐵炮全推上去,碗口銃也架起來,先轟開村牆,再往裡沖。」

  ……

  山坳中的村寨叫楓溪村。

  村子依山而建,南面是進村的土路,東西兩側是緩坡,北面靠著山壁。

  村中有五百餘戶人家,石砌的院牆和夯土的屋舍錯落排布。

  村民在兩日前便被清空了。

  衙役挨家挨戶敲門,說山中有匪患,官府要剿,讓各戶收拾細軟到山下的鎮子上暫住,吃住全由衙門包了。

  走得急的連灶台上的鍋都沒來得及端,院子裡還晾著沒收的衣裳。

  盛庸帶著留守的四十二名教導總隊弟兄,已經在村中布置了半個時辰。

  村口的矮牆上堆了沙袋,幾處制高點的屋頂上架著燧發槍手,銃口對著村外那條唯一的進村土路。

  陳小業坐在村口矮牆後面的木凳上,折上巾已經摘了,常服外面套上了棉甲,腰間別著那柄從赤勒川帶回來的短匕。

  他不再是替身了。

  從馬車中下來的那刻起,他便又變回了陳小業,小旗出身的教導總隊老兵。

  陳小業低頭看了看胸口那層鼓鼓囊囊的棉甲,伸手按了按,厚實得連彎腰都費勁。

  這是寶源局趕製的新甲冑。

  殿下說這種棉甲能防銃子,十幾層棉布壓實了將鐵片裹在中間,火銃鉛丸打上去,力道會被棉層逐層卸掉,嵌在甲中出不來。

  能不能真防住銃子,他不清楚,也不想拿自己的胸膛去驗證。

  牛小滿帶著最後一批騷擾小隊撤進了村中,滿頭是汗,銃管還燙著。

  「報告,外圍的弟兄全部撤回,敵軍主力距村口約四百步,正在集結。」

  盛庸站在村口的矮牆後面,朝南面的土路望了一眼。

  四百步外的山道拐彎處,黑壓壓的人影正從林中湧出來,在開闊地上重新列隊。

  隊列的後方,刺客的鐵炮和碗口銃從山道上往前推。

  盛庸沒有慌。

  一切都在殿下的計劃之中。

  他要做的,是讓對面那三千號人全部湧進這條土路,湧進這座山坳,湧進這個三面環山的口袋。

  「傳令兄弟們,將敵人放到百步再打。」盛庸朝身邊的傳令兵吩咐道。

  刺客的先頭隊伍摸了上來。

  百二十步。

  百步。

  敵人在試探。

  前排舉著木盾,弓著腰往前蹭,後排跟著,隊形散得很開。

  百步的距離上,村口矮牆後面的燧發槍手同時開火。

  排槍齊射。

  鉛丸密密麻麻地潑向了百步外那條土路上的先頭隊伍。

  前排的木盾被鉛丸打得碎屑橫飛,盾後的人被鉛丸貫穿了木板之後餘力未盡地釘在了身上,慘叫聲和倒地聲攪成了一片。

  第二排緊跟著裝填、擊發。

  第三排再跟上。

  三輪齊射之後,土路上的先頭隊伍丟下了三十多具屍體和五十多個傷員,餘下的人連滾帶爬地縮回了四百步外的山道拐彎處。

  麻九貴縮在拐彎處的石壁後面,滿身是土,耳朵嗡嗡響。

  方才沖在前面的那個弟兄,被鉛丸打中了面頰,鉛丸從左腮鑽進去,從右腮後方穿了出來,滿嘴的血和碎牙噴了他半身。


  那人捂著臉倒在地上,血從指縫中不斷湧出來,染紅了整片夯土路面。

  麻九貴攥著武士刀的手在抖。

  從進山到現在,他身邊換了三撥人,頭一撥死了大半,第二撥傷了小半,如今這撥弟兄縮在石壁後面,誰都不肯先探頭。

  海上的風浪再大,好歹能看見浪從哪個方向來。

  可此刻他提著刀站在山道上,渾身的力氣沒處使,鉛丸卻從看不見的地方飛過來,打中誰全憑天意。

  身後傳來了車輪碾過土路的沉悶聲響。

  鐵炮和碗口銃被推了上來。

  炮手們正在架設炮位,炮口對準了村口那道矮牆。

  張辰保站在炮位後方,面色鐵青。

  「裝填!先把那道矮牆轟碎了!」

  引藥填入火門,火繩點燃。

  鐵炮的轟鳴從山道上炸了開來,實心鐵彈朝著三百步外的村口矮牆飛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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