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武松卞三:這個大明,值得我再賭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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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陵城南,吳王府新軍營地。

  卞三卞元亨,他正蹲在營房門口的石階上,拿粗布巾子擦著額角的汗。

  晨操剛收,百人的隊列從校場散回了各自的營房。

  他入營已近旬月。

  每日卯時起操,辰時列陣,午後練刀槍,申時收操歸營。

  吳王府練兵的章程和他當年在張士誠帳下帶兵時截然不同,不講究個人勇武,講究的是令行禁止、配合協同,百人為陣,什長管著每個人的站位和出刀的節拍,差了半步便要罰跑校場三圈。

  他適應得比旁人快。

  四十八歲的身板在營中算是老的,可操練起來沒有哪個二十歲的後生能跟上他的趟。

  入了吳王府的兵之後,每日三餐管飽,肉食隔日便有,身上那些因為打魚而鬆弛下來的筋骨重新繃緊了。

  前臂的腱子肉又鼓了回來,握拳的時候骨節咔咔作響,恢復了當初在伍佑場踢死猛虎時的那副架勢。

  周大山批了他一日的假。

  他要回去接母親進城複診。

  ……

  聚寶門外的集鎮,午後的日頭正好。

  卞元亨背上馱著母親趙氏,老人家雙手搭在他的肩頭,臉色比上月紅潤了不少。

  趙氏的咳嗽已經壓下去了大半,自從在劉淵然那間癆病鋪子開始了氣胸術的療程,痰中的血絲便斷了,夜間也能安睡,不再整宿地喘。

  大夫說再鞏固兩個療程,便可以停術養息了。

  卞元亨背著母親從集鎮的主街穿過,街面上的熱鬧比他入營之前濃了許多。

  豆腐鋪子的趙老六正蹲在門檻前頭磨豆子,石磨轉得嗡嗡響,滿地灑著豆渣。

  見卞元亨背著人過來,趙老六站起身,拿圍裙擦了擦手上的漿水。

  「卞大哥,又背老太太進城看病吶?」

  「嗯,複診。」

  「老太太氣色好多了,上回你背她過來的時候,我瞧著還喘得厲害,如今臉上有血色了。那個氣胸術當真是好東西,我丈人上個月也去做了,回來之後咳了兩年的老毛病居然鬆快了大半,我那丈母娘高興得逢人就念叨吳王殿下的好。」

  趙氏在卞元亨背上探出頭來,笑道:「趙家小子,你丈人好了,你的日子怕是要苦嘍,從前你丈人成日臥床,管不了你的閒事,如今能下地走動了,回頭指不定要查你的帳。」

  趙老六咧嘴笑了。

  「老太太說笑了,我那丈人查不查帳不要緊,眼下日子比從前寬裕了不少。您老不知道,前陣子衙門裡換了風氣,從前收稅的差役上門,張口便要加三成的雜項銀子,今年秋糧入庫的時候,差役來了只照著冊子上的數目收,多要半文都不敢伸手。」

  「我那鋪子去年被收了六回雜捐,什麼燈油錢、掃街錢、衙前孝敬,今年只來過兩回,後來聽說是朝廷下了什麼八項新規矩,哪個差役敢亂伸手,百姓可以直接到報館去投書,報紙登出來之後,那差役的飯碗便保不住了。」

  卞元亨點了點頭。

  趙老六說的那份報紙,他在軍營中聽宣教使(政委)讀過。

  吳王府的新軍每個百戶配了一名宣教使,專管軍紀宣講和朝廷政令的傳達,他手下那位宣教使姓陳,是個二十出頭的秀才,每隔三日便將《金陵辣晚報》上的要聞逐條念給全隊聽,從朝政到民生什麼都講。

  營中識字的兵卒每到休沐日還會自己湊錢再買上幾份,圍在燈下輪著看,連載的《官場現形記》是大夥最愛讀的段落,每到新回放出來,滿營的議論能持續三天。

  卞元亨接過一塊趙老六遞過來的豆腐,送到背上母親的手邊。

  趙氏掰了小半塊含在嘴中,眯著眼睛嚼了嚼,連聲說好。

  繼續往南走,經過三山街中段的布莊門口,卞元亨又碰上了熟人。

  胡寡婦正從布莊出來,懷中抱著匹粗藍布,身後跟著她那個十二三歲的兒子。

  見了卞元亨,她站住了腳,先朝他背上的趙氏問了聲好。

  「老太太安好,您可比上回見著的時候精神多了。」

  趙氏笑呵呵地應了句:「托吳王殿下的福,這條老命算是撿回來了。」

  胡寡婦朝身後的兒子招了招手,那孩子怯生生地走上前來。


  胡寡婦摸了摸兒子的腦袋,對卞元亨說:「卞大哥,你看看我這小子,瘦是瘦了點,可手腳利索,腦子也不笨。我想問問,吳王府的新軍收不收這個年紀的?」

  「十二歲?太小了,募兵的告示上寫著十八以上才收。」

  胡寡婦點了點頭:「我知道,我就是先打聽打聽。他爹是匠戶,寶源局鑄錢的爐匠,三年前累死在爐子前面。按從前的規矩,他爹死了,他就得頂上去,十四歲的娃娃進爐房當學徒,一輩子守著那座爐子,跟他爹走同樣的路。」

  「前些天衙門貼了新告示,說朝廷廢了諸色戶計的舊制,匠籍不再世襲。我去戶房問了,差役說確有此事,往後匠戶的子女可以自擇營生,願意留下來做工的領月錢,不願意的可以脫籍另謀出路。我站在戶房門口,腿都軟了,扶著門框好半天才緩過來。」

  她將懷中那匹粗藍布抖了抖。

  「這是給我兒子裁衣裳用的。我打算送他去鎮上的私塾念書,先把字認全了。卞大哥你在軍營待著,應該知道,吳王府招兵的時候,識字的優先錄用,給的銜也高。我這小子等到十八歲還有六年,六年夠他把書讀出個樣子來,到時候再去投軍,總比他爹蹲在爐子前面強。」

  卞元亨看著那孩子,忽然想起了方才在街口看見的報童。

  那報童也是十二三歲的年紀,穿著洗得發白的短褐,胳肢窩底下夾著厚厚的報紙,沿街吆喝「辣晚報,辣晚報」,嗓門亮得整條街都聽得見。

  兩個年紀相仿的孩子,擱在半年前,命數早已寫定了。

  匠戶的兒子進爐房,窮人家的孩子賣苦力,從生到死,困在各自的籍冊上,連挪半步的餘地都沒有。

  如今,匠戶的兒子要去念書了,報童靠賣報攢下的銅板說不定也能湊出束脩。

  六年之後,他們或許會在同一座軍營中相遇,或許會在同一間學堂中爭論文章的高下,或許會走上各自全然不同卻由自己選定的路。

  這些可能性,從前是沒有的。

  趙氏趴在他肩頭,望著身後那條漸漸遠去的街面,街上的鋪子開著門,孩童在石板路上追著跑,賣菜的婦人和鄰家婆婆拉著家常,炊煙從屋頂上裊裊升起來。

  「三兒。」

  「娘。」

  「這條街比咱們剛搬來的時候熱鬧了。」

  卞元亨沒有應聲,腳下的步子卻穩了幾分。

  趙氏在他背上又說了句:「你這回沒跟錯人。」

  卞元亨攥了攥背上母親的腿彎,悶聲應了句。

  「嗯。」

  ……

  從城中看完病回來,已經是日暮時分。

  卞元亨將母親放下來,讓她扶著門框進了屋,自己在門檻外站了片刻。

  他從懷中摸出一包媳婦給她做的酥餅,撕開油紙咬了兩口,目光落在河灘上那幾條翻扣著的漁船上。

  幾日前,張士誠的舊部又找上了門。

  這回來的不是從前那些打秋風的小角色,是張辰保親自登的門,身邊帶了五個人,腰間全挎著短刀。

  他們要他出山。

  卞元亨,張士誠麾下的兵馬大元帥。

  舊部之中,論威望,論資歷,論武藝,無人出其右。

  當年張士誠帳下大大小小的將領,見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叫聲大帥。

  如今這些人散落在東南各處,要聚攏起來幹大事,缺的便是他這面旗。

  他們說要他統領這次行動。

  什麼行動,來人沒有細說,只說到了時候自然會告知全盤部署。

  但卞元亨當了半輩子的兵,帶過千軍萬馬的人,不需要旁人把話說透。

  張辰保帶來的五個人,個個是以命搏命的亡命之徒,不是沖陣殺敵的軍卒。

  調這種人不是為了打仗,是為了取人性命。

  再加上近來金陵城中風聲最緊的便是吳王殿下治倭、練兵、整頓吏治的種種舉措,樁樁件件都在刨這些人的根。

  他們恨誰,要殺誰,答案擺在明面上。

  卞元亨答應了。

  答應得很痛快,痛快到來人都愣了愣,畢竟他從前拒了三回,第三回還把人扔進了河。


  來人走後,卞元亨在門檻上坐了整夜。

  他答應,是為了麻痹他們。

  癆病有藥可救了,寶鈔的幣值穩住了,報館替百姓撐著腰,衙門的歪風被剎住了大半,連世世代代鎖死在匠籍上的百姓都被鬆了綁。

  這些事,張士誠在世的時候做過哪件?

  他不能替任何人去毀掉這些。

  那些打著張士誠旗號的人,勾結倭寇,在東南沿海燒殺搶掠,屠的是大明的百姓,毀的是大明的村鎮。

  他們嘴上喊著復仇,腰間掛著的卻是從漁民手中搶來的銀子,腳下踩著的是無辜人家的血。

  他不能跟著他們走。

  他打算趁著他們鬆懈的這幾日,今夜便帶著家人悄悄離開金陵,往北走,換個地方,換個名字,繼續躲。

  躲了九年,不差再躲幾年。

  ……

  卞元亨推開院門的時候,灶房的煙囪正冒著炊煙。

  妻子張氏在灶台前忙活著,鍋中煮著粟米粥,案板上切了幾碟鹹菜。

  可堂屋的油燈亮著,燈下多了個人。

  穿藕荷色衫子的年輕女子坐在條凳上,背對著門口,正和張氏說著什麼。

  張氏聽見院門響,從灶房探出頭來,滿臉的喜色。

  「當家的,你快來看,浣秋來了!我娘家侄女,我跟你提過的,這些年一直沒有音訊,今日忽然找上門來了。」

  她快步從灶台後面繞出來,拉著沈浣秋的手腕朝卞元亨的方向走了幾步。

  「浣秋,這便是你姑父。」

  沈浣秋站起身來,朝卞元亨福了福。

  「姑父。」

  卞元亨將母親從背上放下來,扶著老人在床沿上坐穩了,這才轉過身來打量了沈浣秋兩眼。

  張氏從前提起這個侄女,說的最多的便是她打小就有主意,三歲敢跟隔壁家的大孩子對罵,五歲替她娘去鹽場跟工頭討欠帳,張家那一窩子男丁加起來都沒她一個人硬氣。

  如今看這副不卑不亢的做派,倒確實是張家的種。

  張氏興沖沖地在兩人之間來回張羅,替母親盛了碗粥端到床邊,又從鍋中舀了兩碗給沈浣秋和卞元亨,嘴上一刻沒停。

  「浣秋是我大哥的女兒,城破那年才十四歲,這些年我日日夜夜惦記著她,托人打聽了無數回都沒有下落,還以為這輩子再見不著了。」

  她說著說著,眼圈便紅了,騰出手來捏了捏沈浣秋的手背。

  「圓潤了,比從前圓潤了許多。」

  沈浣秋垂著眼,輕聲應了句:「姑姑倒是瘦了。」

  趙氏手中捏著半塊酥餅,慢慢地嚼著。

  她看了看沈浣秋,又看了看門口的兒子,渾濁的老眼轉了兩圈。

  張氏還在高興,拉著沈浣秋的手問長問短,問她這些年住在哪,吃的好不好,有沒有人欺負她。

  沈浣秋答得簡短,說在金陵城中做些營生,日子過得去。

  趙氏將嘴中的酥餅咽了下去,拍了拍被角上的碎屑,忽然開了口。

  「浣秋丫頭,你姑姑見著你高興得很,我也高興。可我這把老骨頭活了七十年,有些事還是看得明白的。」

  張氏的笑意頓了頓,轉頭望向婆母。

  沈浣秋的手停在膝上。

  趙氏繼續說道:「我兒子答應了出山替你們辦事,你今夜過來,怕不是單為了看望姑姑和我這個老婆子吧。你們要用人,手中總要留個把柄在手中,家眷便是最好的把柄。你坐在我家堂屋中等著,等的是人,守的是人質。」

  沈浣秋的面色變了。

  張氏怔在原處,目光在婆婆和侄女之間來迴轉了兩遍,臉上的喜色一寸一寸地褪了下去。

  趙氏朝張氏擺了擺手,語氣沒有半分責怪。

  「閨女,你別慌,浣秋是你的親侄女,這個假不了。可她今夜來,不光是為了認親。」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份折得整整齊齊的報紙,翻到連載的那幾版。

  「這報紙上面登著那個《三國演義》的連載,前幾日念到了徐庶的母親。曹操拿徐母做要挾,逼徐庶離了劉備去了曹營。徐母知道之後怎麼做的?她懸樑自盡了。為的是讓兒子再無牽掛,不必因為她而背棄自己認定的明主。」


  趙氏將報紙擱在被面上。

  「我這條老命不值幾個錢,可我知道我兒子心中認的是什麼。他若是因為我成了累贅,做了違心的事,害了不該害的人,我便是死了也閉不上眼睛。我做不了別的,可我做得了徐母。」

  堂屋中靜了下來。

  張氏站在沈浣秋身邊,良久之後,伸手握住了侄女的手腕。

  她的聲音帶著顫,可說出來的話卻穩。

  「浣秋,姑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的身世我比誰都清楚,你姓張,我也姓張,我是你親姑姑,你父親兵敗的那個夜晚,是我親手把你從水門推出去的。你這些年過的苦,姑姑心中全有數。」

  沈浣秋的下頜繃得緊緊的,眼眶已經泛紅。

  張氏深吸了口氣。

  「可姑姑這九年,親眼看著金陵城外的日子,從前是什麼樣,如今是什麼樣。你父親當年為什麼造反?他是鹽戶出身,朝廷的鹽稅逼死了你的祖父祖母,他才拉著十八個弟兄揭竿而起。他反的是暴政,爭的是讓老百姓有口飯吃。」

  「如今這個吳王殿下做的事情,是你父親當初想做而沒有做到的。下這道詔令的人,我恨不起來。姑姑這輩子丟了家,丟了姓,可眼下這村子裡的百姓,過上了你父親當年許給他們卻沒能兌現的日子。姑姑若是還揣著那份仇,便是揣著私怨去毀旁人的活路,你父親泉下有知也不會答應。」

  「浣秋,姑姑求你高抬貴手,讓我們今夜離開這裡。」

  沈浣秋攥著袖口的手鬆了又緊,眼眶中蓄著的淚終於滾了下來,卻咬著牙沒有出聲。

  卞元亨從門口走了進來,站到了妻子身旁。

  「浣秋,我答應出山,是為了拖住他們。這些人我太了解了,張辰保那些舊部勾結著東瀛的倭寇,打著替張士誠報仇的旗號,在東南沿海做的那些事你可知道?屠村、劫掠、焚毀漁港,跟當年我們拼了命反抗的元軍暴行沒有半點分別。他們是在替你父親洗刷名聲,還是在把他的牌位拖進泥坑裡踩上兩腳?」

  沈浣秋的身子微微顫了一下。

  「姑父,這事的其中曲折我不甚清楚,你能告訴我,他們要去對付的人是誰?」

  卞元亨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答了。

  「張辰保沒有跟我交底,可他不說我也猜得到了,他們想要去刺殺吳王殿下!」

  聽聞此言,沈浣秋的面色霎時白了。

  她想到了龍江關碼頭那個夜晚,想到了那個站在火光中替蘇卿憐討公道的年輕皇子,想到了他當著她們十五個賤籍女子說出的那番話。

  她還想到了報紙上登的那則消息。

  朝廷正式頒布詔令,著手廢除賤籍制度,首批試行的州府已經公布了名單,金陵和杭州赫然在列。

  那個在碼頭上說「三年五年也未必能辦成」的人,不到旬月便把這件事推了出來。

  沈浣秋垂下了頭。

  過了許久,她抬起臉來,望著趙氏,望著張氏,最後望向卞元亨。

  「姑父,你說得對,他們做的那些事,不是替父親報仇,是在糟蹋父親的名字。可姑父,你若是不去,他們會另找旁人。張辰保手中有幾百號亡命之徒,沒有你統領,這些人只會更亂,傷的人只會更多。」

  她用袖口擦了擦臉上的淚痕,站起身來。

  「姑父,你還是要去。」

  卞元亨皺起了眉。

  沈浣秋望著他,語氣平了下來。

  「你去了,這些人才會聽你的調派,他們的部署、人手、路線,全在你的掌中。」

  她沒有再說下去。

  窗外的秋蟲叫得細密綿長,遠處的漁火在水面上明明滅滅。

  趙氏靠在枕上,望著這個年輕的女子,滿意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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