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金水河畔,浮生偷得半日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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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城的金水河在午後最是清亮。

  河道從玄武門外引水入城,沿著皇城的東牆根蜿蜒南下,穿過內官監的院牆,繞過尚衣監的染坊,最後匯入南面的護城河。

  河的兩岸住著為宮城當差的人。

  洗衣局的宮女們在上游浣紗,鐘鼓司的樂工在中段的柳蔭下排曲子,再往南走,便是皇家匠人的棚戶區,低矮的茅屋擠在河道與城牆之間,炊煙和爐煙攪在一處,熏得那段河岸的柳葉常年蒙著灰。

  朱橚選的釣位在中段偏北,避開了上游的浣紗處和下游的禁軍校場,恰好是柳蔭最密、水草最盛的那截彎道。

  這地方他踩過點。

  三日前帶著徐妙雲沿河散步,走到此處便停了腳,蹲在岸邊看了半盞茶的水面,認定這段彎道外側的洄水灣是個好標點。

  水流在彎道處減速,泥底淤積的腐殖質養著螺螄和紅蟲,魚群覓食必經此處。

  前世他是野釣的痴迷者。

  大學畢業旅行,別人去麗江去三亞,他背著竿包從貴州的萬峰湖釣到了雲南的瀾滄江,半個月換了七個釣位,曬脫了兩層皮,瘦了八斤回來。

  當然,眼下這條金水河跟萬峰湖沒法比,水面窄、魚種少,可勝在清淨,難得偷浮生半日閒,釣什麼倒在其次了。

  他正蹲在岸邊擺弄餌料,餘光掃見上游十幾步遠的柳樹底下,大哥朱標已經找好了位置,靠著樹根半躺了下去,手中那根魚竿支在膝頭,浮漂落水之後便再沒動過。

  看那架勢,與其說是來釣魚,不如說是被常穆英押著出來曬太陽的。

  ……

  朱標的氣色好了不少,眉目間的倦色也淡了幾分。

  身上穿著件月白的常服,腰間繫著條素色的帶子,通身上下松鬆散散的,哪有半分太子的架勢。

  常穆英坐在他身旁的矮凳上,膝頭擱著個小竹籃,籃中擺著切好的瓜果。

  她隔上片刻,便拈起兩瓣橘子遞到朱標嘴邊,朱標便張嘴接了,嚼兩下繼續盯著水面發呆。

  「你那浮漂都歪了,魚鉤怕是掛在水草上了。」

  「嗯。」

  「換個位置拋竿吧。」

  「嗯。」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嗯。」

  常穆英擰了他胳膊上的肉,朱標這才回過神來,齜著牙賠笑。

  「穆英,我在聽,你說什麼我都聽著呢。」

  「那我方才說了什麼?」

  朱標的笑容僵了僵,極其誠懇地答道:「媳婦說得對。」

  常穆英氣得把橘子往他懷中塞了兩把:「你連釣個魚都敷衍,在東宮批奏本的時候,怎麼不見你走神?」

  朱標將橘子攏在懷中,慢條斯理地剝了半瓣塞進她嘴中。

  「批奏本走神要挨父皇的罵,釣魚走神挨的是你的擰。兩相權衡,我還是選挨擰,疼歸疼,至少擰完了還有橘子吃。」

  常穆英被他這番歪理噎住,咬著嘴中那半瓣橘子瞪了他好幾眼,到底沒忍住笑了出來。

  「少貧嘴,戴醫師說了讓你靜養,你就給我老老實實地坐著,魚釣不釣得上來無所謂,別累著便好。」

  朱標應了聲,將魚竿往樹根旁的石頭上靠了靠,索性連姿勢都懶得擺了,閉著眼享受午後的暖意。

  常穆英看著他這副模樣,嗔怪的神色慢慢軟了下來,伸手替他把額前被風吹亂的碎發攏到了耳後。

  ……

  河岸的上游處,柳蔭底下鋪了張蒲蓆。

  馬皇后盤腿坐在席上,膝前攤著針線笸籮,手中正穿針引線。

  她縫的是枕巾上的鴛鴦紋樣,絲線是前日讓內織局新染的赤金色,在日光底下泛著綢緞般的光澤。

  針腳細密勻整,鴛鴦的翎羽已經繡出了大半,尾翎處用了三種深淺不同的金線疊著走,看上去蓬鬆有層次。

  徐妙雲坐在蒲蓆的另側,手中也拿著針線,正給合卺杯的杯套收邊。

  她的針腳沒有馬皇后那般老練,收邊的弧度時緊時松,拆了兩回才勉強齊整。

  馬皇后瞥了她手中的杯套,伸手接過去看了看,將收邊處略作調整,幾針下去便圓順了。


  「妙雲,這杯套的料子選得好,大紅的織金緞配上這圈如意雲紋,喜慶又不失雅致。」

  馬皇后將杯套遞還給她,又從笸籮中挑出幾縷銀線。

  「你和橚兒的婚期定下來了,司天監選的日子是十月十五,乙酉,天喜日。日子趕得緊,滿打滿算也不過旬月的工夫,該備的東西可不能再拖了。」

  她手中的針線沒停,語氣卻轉到了另處。

  「發冊和催妝的禮節,你心中有數了沒有?這兩樣是皇家婚儀獨有的,民間嫁娶沒有這套規矩,我怕你到時候手忙腳亂。」

  徐妙雲低著頭繡著手中的活計,嘴角彎了彎。

  「母后放心,穆英姐姐已經教過我了。發冊那日該在何處接旨、行幾拜幾叩,催妝時內官傳催三回該如何應答,她前幾日拉著我在府里演了兩遍,連站位和轉身的步子都掐著尺寸量過了。」

  馬皇后點了點頭,目光中露出幾分滿意。

  「穆英這陣子當真是長進了不少。從前東宮的事務她都撒手不管,大小庶務全讓呂氏操持,自己躲在後頭做甩手掌柜。如今倒好,不聲不響地把東宮上下理得井井有條,連教你婚儀禮節這種細活都親自盯著,步子量到了尺寸,話術練到了遍數,這份用心擱在從前,我是想都不敢想的。」

  徐妙雲聽到馬皇后誇讚常穆英,眉眼間的笑意漾了開來。

  「穆英姐姐這些日子確實變了許多。從前我去東宮,她總是客客氣氣地坐在偏廳喝茶,府中的事問到她頭上,她便說呂氏比她細心,讓呂氏去辦便好。如今再去,她坐在正廳的主位上,帳冊攤在案上,哪個月的用度超了、哪個院的灑掃該換班次,張口便來,連東宮膳房每日採買的菜蔬份量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教我禮節的那日,她搬了張小桌到東宮的後院,擺上茶點,拉著我從頭到尾走了兩遍全套儀程。中間我有處銜接記混了,她翻開隨身帶的冊子,指著上面的批註給我糾正,那本冊子寫得比禮部的公文還規整。我打趣她,說姐姐如今這架勢,倒比禮部的司儀還老練。她笑了笑,說從前是自己糊塗,把該管的事都推給了旁人,如今想明白了,有些擔子本就該自己扛,推出去容易,收回來可就難了。」

  馬皇后笑著點了點頭,她拈起那縷銀線重新穿過針鼻,走了兩針才續道。

  「穆英能說出這番話,便是真的開了竅。從前我提點過她幾回,她嘴上應著,回去照舊,我都快不抱指望了。如今看來,倒是你那位殿下寫的那封家書管了用,標兒拿著信跟她談了整整半宿,比我念叨三年都頂事。」

  她將針線在膝前的繡面上收了個結,換了根更細的金線,語氣也跟著轉了過來。

  「說回你的婚事,該操心的可不只是禮節。天德那個人,打仗是把好手,辦起婚事來怕是連聘雁和合卺杯都分不清。回頭我讓穆英列張單子送到魏國公府去,缺什麼照著補便是。」

  「父親上回倒是問了好幾樣禮制上的規矩,問完了又說記不住,還讓我寫張條子給他。」

  徐妙雲應了聲,目光卻不自覺地越過馬皇后的肩頭,朝河岸那邊飄了過去。

  朱橚正蹲在水邊鼓搗魚竿,身旁的油布包袱攤了滿地,竹筒、蚯蚓、麵團、酒糟麥粒擺了好幾樣,架勢倒是十足,活脫脫擺了個漁具鋪子出來。

  馬皇后順著她的目光瞥了眼河邊那個忙活的身影,笑意從眼底漫了上來。

  「那便對了,他連自己當年成親的六禮都沒搞明白,還是我手把手教著才走完的流程。行了,你也不用在這裡陪著我,你家那位殿下正在河邊支攤子呢,去吧。」

  ……

  河岸的淺灘處,朱橚正蹲在水邊調試魚竿。

  兩根竹竿魚竿支在岸邊的泥土中,竿梢朝著河心伸出去,線上綁著鵝毛浮漂,漂尾露出水面約莫兩指高。

  他面前的地上攤著個油布包袱,包袱中是各式各樣的餌料。

  蚯蚓盤在半截竹筒中,旁邊擱著搓好的麵團和泡過酒糟的麥粒。

  徐妙雲走過來的時候,他正往魚鉤上掛蚯蚓,捏著那條扭來扭去的蟲子,下手極准,兩指捻住頭部,鉤尖從腰段穿過去,留了小截尾巴在外面擺動。

  「殿下,這是什麼講究?」徐妙雲在他旁邊蹲下來。

  「蚯蚓掛鉤不能掛滿,得留截活尾在外頭晃,魚才會咬。掛死了不動彈,魚以為是根爛草,看都不看。」

  朱橚將掛好餌的魚竿遞給她。


  「來,你也試試。」

  「我從沒釣過。」

  「沒釣過才好玩,來,我教你。」

  徐妙雲接過魚竿,學著他方才的樣子朝河心甩了出去。

  線在半空中劃了道歪歪扭扭的弧,鉛墜帶著魚鉤落進水面,濺起了不小的水花。

  「落點太近了,往前再甩兩尺,淺水邊都是小雜魚,大魚在深水區。」

  徐妙雲收了線重新甩,這回遠了些,浮漂在水面上立了起來,漂尾微微晃了兩下便穩住了。

  「然後呢?」

  「然後就等著,盯著浮漂,漂尾往下頓了就是魚在試探,連頓兩三下之後猛地往水底拽,那才是真咬鉤了,這時候提竿。」

  朱橚自己也甩了竿,往旁邊挪了半步坐在岸邊的釣椅上,翹著二郎腿盯著水面。

  他開始施展自己的理論功底。

  「妙雲,我跟你說,釣魚這門手藝,講究的是讀水。什麼地方有魚、什麼魚吃什麼餌、什麼時辰開口覓食,全得心中有數。我從前……總之研究過不少,淡水魚的習性我門清。這段彎道外側有洄水,水底淤泥深,螺螄密,按理說藏著大傢伙。按理說這個時辰應該出鯽魚和鯉魚,運氣好的話能碰上條青魚。」

  他伸手比劃了個尺寸。

  「最好來條五六斤的大青魚,那才過癮。」

  徐妙雲聽著他口若懸河地講什麼「守大棄小」、「耐心做窩」、「釣魚先釣位」,魚竿舉了半天胳膊都酸了,浮漂還是紋絲不動。

  她正要說話,浮漂猛忽地往下沉了半截。

  她猛地提竿,動作有些生疏,往上揚的角度太大,魚線崩得筆直,竿梢彎成了弓形,水面上嘩啦啦地響了好幾聲。

  朱橚湊過去幫她穩住竿身,兩隻手從後面罩著她的手,將竿身的角度壓了下來。

  魚鉤出水的時候,鉤上掛著條巴掌大的鯽魚,鱗片在日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光,尾巴甩得啪啪響。

  朱橚將魚摘下來擱進木桶中,嘴上的評價卻不怎麼客氣。

  「太小了,這種三兩重的鯽魚,放在行家眼中就是個開竿魚,熱熱手的,不算數,等我釣上真正的巨物,到時候讓你看看什麼叫真正的漁獲。」

  徐妙雲挑了挑眉,沒搭腔,將魚鉤重新掛了餌甩了出去。

  此後半個時辰,徐妙雲陸續上了四條魚,最大的那條足有尺半長,是條漂亮的紅尾鯉魚,摘鉤的時候在桶中翻騰了好幾下,濺了朱橚半身水。

  朱橚這邊,浮漂沉沉浮浮晃了無數回,提竿六次,五次空鉤,鉤上連片魚鱗都沒蹭著。

  第七次提竿的時候終於有了分量,他精神大振,穩住竿身慢慢往岸邊遛,嘴中還念叨著「這手感不輕,至少半斤」。

  結果出水的是條兩指長的白條,掛在鉤上蹦躂了兩下便不動了。

  徐妙雲看了眼那條白條,又看了眼自己桶中那條紅尾鯉魚,嘴角的弧度含蓄而克制。

  「殿下別喪氣,許是這條河中的巨物都讓給我了,只剩下微物留給殿下練手。」

  「……釣魚這件事,理論和實踐偶爾會有出入。」

  他將那條白條摘下來擱在岸邊的草叢上,還沒來得及放進桶中,朱雄英便從旁邊沖了過來。

  這孩子的熱症已經全好了,滿血復活之後精力旺盛得嚇人,滿河岸地跑。

  朱雄英蹲下來看了看那條白條,兩根手指捏著魚尾巴提了起來。

  「五叔,這魚好小啊,還沒有我的手掌大。不過小是小了點,但也是魚,五叔好歹沒空軍。」

  徐妙雲偏過頭來,面帶疑惑:「雄英,什麼是空軍?」

  朱雄英歪著腦袋看了眼朱橚,理直氣壯道:「五叔說的,釣不到魚就叫空軍。」

  朱橚咳了聲,趕忙岔開話頭:「雄英,五叔這條雖然小了些,但好歹也是真魚,貨真價實,童叟無欺。」

  沒等朱橚接話,朱雄英已經把白條攥在了手中:「這魚我拿去餵狸花大將軍了啊,它今日還沒吃東西呢。」

  朱橚伸手去攔,沒攔住,朱雄英已經抱著魚躥出了三丈遠。

  他回頭看了眼自己空蕩蕩的魚桶,又看了眼徐妙雲桶中那五條肥碩的漁獲。

  「媳婦,借我兩條充充門面?」

  「不借。」

  「就兩條。」

  「殿下方才嫌我釣的魚小,瞧不上眼。怎麼,如今自己桶中空了,倒惦記起我這些微物來了?」

  朱橚認栽地嘆了口氣,將空桶往腳邊踢了踢。

  不遠處,朱雄英已經跑到了柳樹底下,將那條可憐的白條擱在了地上。

  那隻毛色斑斕的狸花蹲在樹根旁邊,兩隻前爪按住了魚身,低頭便咬。

  朱允炆蹲在旁邊看著,忽然抬頭朝這邊喊了聲:「五叔,狸花大將軍吃得好快,兩口就沒了。」

  朱橚閉了閉眼。

  理論大師的尊嚴,今日算是碎了滿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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