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偷懶的法子:內閣?不,三權分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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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宮寢殿的藥氣還沒散盡。

  戴思恭收回搭在朱標腕上的手,將脈枕撤開,朝身後的藥童點了點頭。

  藥童端著銅盆退了出去,帘子晃了兩下便靜了。

  朱標靠在軟枕上,臉色比昨日好了許多,嘴唇上的乾裂還在,但額上的虛汗已經收住了。

  戴思恭起身,朝馬皇后欠了欠身。

  「皇后娘娘放心,殿下的熱已經退了,脈象較昨夜平穩了三分。癥結在於久坐傷脾,飲食不調,腸胃郁滯日久,外感趁虛而入。好在底子尚可,用藥及時,靜養三五日便可大安。」

  馬皇后點了點頭:「戴醫師,你用的是什麼方子,見效如此之快?」

  「與此前給皇太孫退熱的保赤方同源,只是在劑量和配伍上做了調整。皇太孫當時是腸胃型的感熱,方中偏重消積化滯,太子殿下的病因雖有相通之處,但脾虛更甚,故而去掉了幾味峻猛消導的藥,加重了理氣和中的分量。」

  馬皇后疑惑道:「本宮聽說,這保赤方,又是橚兒搗鼓出來的?」

  戴思恭點了點頭,向著門口站著的朱橚拱了拱手,語氣中帶著幾分由衷的敬服。

  「正是吳王殿下所授。草民的恩師朱丹溪留下的保和丸,也是治療食積鬱滯的名方,世人推崇備至。但與這副保赤方相比,保和丸偏重消導,對於脾胃已虛的患者,消導太過反傷正氣。殿下這副方子妙在消補兼施,攻而不伐,草民行醫半生,於此道上獲益匪淺。」

  馬皇后聽完,目光落在朱橚身上,眉梢舒展了幾分。

  「最近的報紙上,寫了你在軍中救治傷兵的事,娘那時候只當你是在外傷上有些手段。沒成想你在方劑上也下了這麼深的功夫,連戴醫師都說獲益匪淺,你倒好,悶著頭做了這麼多事,半個字都不跟娘邀功。」

  朱橚笑了笑:「娘,藥方又不是兒子的功勞,都是前人留下來的好東西,兒子不過是翻了幾本舊醫書,照著古方改了改罷了。真要論醫術,給戴醫師磨藥都輪不上兒子。」

  馬皇后哼了聲:「少在我跟前謙虛,戴醫師跟了朱丹溪多少年,什麼方子沒見過,能讓他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出獲益匪淺四個字,你拿幾本舊醫書便想糊弄娘?」

  朱橚撓了撓後腦勺,沒再接話,笑著將話頭岔了過去。

  戴思恭帶著藥童出了寢殿,腳步聲漸遠。

  朱橚目送他離開,心中感慨頗深。

  保赤方能得戴思恭這般推崇,倒也不算辱沒了它的出處。

  他根據後世1840年那款聲名赫赫的兒科聖藥「王氏保赤丸」,化裁出了湯劑「保赤方」。

  那藥在後世列為機密級配方,僅次於絕密級的雲南白藥,療效之確切,經受了近兩個世紀的臨床檢驗。

  當初給雄英退燒時用過,效果極好,如今改良成人的劑量用在大哥身上,同樣見效。

  ……

  常穆英守在床榻邊上,直到戴思恭走遠了,才長長地吐出了口氣。

  她的眼下青著,顯然又是兩夜沒合眼了。

  朱橚走到她身旁,輕聲道:「大嫂,大哥已經沒事了,你也該歇歇。」

  常穆英搖了搖頭,聲音帶著幾分疲憊。

  「你不知道,雄英前幾日剛退了燒,你大哥緊跟著又倒下來,兩個人同時躺著的那天夜裡,我在這邊守著你大哥,那邊又怕雄英反覆,兩頭跑了整整半宿。幸虧有你那副藥方管用,雄英吃了兩劑便好利索了,否則我這條命都不夠分的。」

  朱橚拍了拍她的肩膀:「大嫂辛苦了,往後大哥的膳食我來盯著,保證不讓他再這麼糟踐自己。」

  常穆英勉強笑了笑,起身去外間準備換洗的衣物。

  馬皇后坐在床榻另側的圓凳上,目光從朱標的臉上收回來,轉向了站在窗邊的朱元璋。

  「朱重八。」

  朱元璋的肩膀縮了縮。

  「標兒從小身子便弱,你又不是不曉得。你自己撐不住了便拉他頂上來,他拿命陪你熬,你看看他如今熬成了什麼樣?別人家當爹的,恨不得替兒子扛下所有的苦,你倒好,把兒子往死路上使喚。」

  朱標在榻上撐起半個身子,替父親說話。

  「母后別怪父皇,是兒臣自己要跟著批的,父皇勸過好幾回讓我歇著,我沒聽。」


  「你不聽是你的錯,可他當爹的不知道把奏本從你案頭搬走?他朱重八行軍打仗的時候,底下的兵扛不動了,他知道換人頂上去,怎麼到了自己兒子這裡,就不知道心疼了?」

  朱元璋轉過身來,臉上的神情極為複雜。

  「妹子,咱知錯了,咱確實沒安排好,往後不會了。」

  馬皇后看了他半晌,嘆了口氣,走到榻邊替朱標掖了掖被角。

  「你們父子倆,哪個都讓人操不完的心。」

  朱橚見氣氛僵著,趕忙湊上前來。

  「娘,您消消氣。您想想,滿天下的皇帝,哪個被親媳婦訓得跟犯了錯的學童似的?父皇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知錯了,這份覺悟,也算是千古一帝了,您好歹給他記上個將功折罪。」

  馬皇后被這個「千古一帝」的用法逗得嘴角彎了彎,繃著的臉鬆了大半。

  朱元璋卻黑了臉,瞪著朱橚:「你小子誇你爹呢還是損你爹呢?」

  朱橚面不改色:「當然是夸,古往今來哪個天子有父皇這般胸襟,被娘訓了還能認錯,這不是千古一帝是什麼?」

  朱標趕緊閉上了眼,裝出一副病中乏力的樣子,可嘴角怎麼壓都壓不平。

  馬皇后搖了搖頭,站起身來,朝常穆英招了招手。

  「穆英,走吧,讓他們爺仨說正事。標兒醒了,有些話該商量便商量,咱們在這裡杵著,他們反倒放不開。」

  常穆英應了聲,跟著婆母往外走。

  馬皇后走到門口時頓了頓腳步,沒有回頭。

  「朱重八,標兒還在病中,你們商量歸商量,兩刻鐘之內給我散了,誰要是再把標兒拖到天黑,我把乾清宮的御案給你抬到坤寧宮去,當著你的面劈成柴火。」

  門帘落下,腳步聲漸遠。

  朱元璋吐出了口長氣,在床榻旁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屋中只剩了父子三人。

  ……

  朱元璋沉默了許久,開口道:「標兒,往後批奏本的活你少接,咱跟老五多分擔些。」

  朱橚正靠在門框上,聞言翻了翻眼。

  「爹,還讓不讓人活了?我,也是您的親兒子啊,手上的活已經排到年底了。再加上每日卯時到乾清宮坐班,我連睡覺的工夫都要砍半個時辰。您把大哥的份也往我身上擱,我怕是撐不到過年就得躺到大哥隔壁去了。」

  朱元璋瞪了他半天。

  朱標撐著胳膊坐起來些,看著朱橚。

  「五弟,你昨日在偏案上發呆了好久,你說你在想偷懶的法子,想出來了沒有?」

  朱橚走到床榻前,在圓凳上坐了下來。

  「想出來了。大哥,你覺得中書省為什麼會變成禍患?」

  朱標思索了片刻。

  「丞相總攬六部,權柄太重,久而久之便能架空君主。」

  「對,所以父皇想廢掉丞相。可廢了丞相之後,六部的事務全壓到御前,就變成了這幾日的局面。問題的根子在於,中樞的統籌職能不能沒有,但這個職能又不能集中在某個人手中。」

  朱元璋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想說什麼,直說。」

  「父皇,您可以再建立兩個衙門,分掉中書省丞相的權柄,以後便是三權分立。」

  朱橚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個,內閣。由數名大學士組成,職責只有票擬,就是替皇帝擬寫處理意見。奏本送到御前之前,先經內閣擬好建議附在上面,皇帝看了覺得妥當便准,覺得不妥便駁回重擬。內閣只有建議權,沒有決策權。」

  「第二個,中書省。在六部之上設總宰相,負責執行。內閣票擬通過之後,交由宰相督辦六部落實。宰相只能按照票擬的內容行事,不得自行決斷。」

  「第三個,審台。負責替皇帝審核票擬是否合規,蓋印批紅,發還六部執行。」

  朱元璋聽到這裡,臉色沉了下來。

  「你說的不就是前朝的三省制?中書省、尚書省、門下省,說到底就是拿來制衡皇帝的。門下省能封駁天子的詔書,中書省能拖著不擬旨,皇帝要幹什麼事都被文官卡著脖子。你說的這套跟前朝有什麼區別?咱還不如留著中書省的丞相,換個聽話的便是。」


  他擺了擺手。

  「這個法子不成,往後讓標兒少幹些,咱爺倆多扛著。」

  朱橚沒有退讓。

  「父皇,咱們大明的三個衙門和前朝的三省制,有根本的區別。」

  朱元璋斜了他半眼。

  「前朝的門下省有封駁權,那是因為前朝的法統賦予了它駁斥天子旨意的資格。可咱們大明立國之初,這條法統便不存在了。內閣的票擬只是建議,皇帝可以採納,也可以全部推翻,內閣無權駁回。宰相只是執行者,按票擬辦事,沒有票擬他什麼都做不了。審台更只是皇帝的代筆,審核的標準由皇帝定,蓋的印代表的是皇帝的意志。」

  「三個衙門,全都是皇帝的工具。建議權、執行權、審核權,分在三處互相牽制,誰也吃不掉誰,可三條線的另外那頭全攥在皇帝手中。哪來的限制皇權?」

  朱標在枕上接過了話。

  「五弟的意思是,內閣管擬,宰相管辦,審台管查,三條腿各走各的路,可拴著這三條腿的繩子只有皇帝手中才有?」

  「正是。而且三個衙門互相監督,內閣擬的建議不合理,審台可以打回去。宰相執行得不到位,審台可以彈劾。審台本身若是出了問題,內閣和宰相都能向皇帝檢舉。誰都不敢亂來,因為另外兩家都在盯著。」

  朱元璋的眉頭鬆開了大半,手掌在膝蓋上搓了兩下。

  「照你這麼說,將來咱就算偶爾歇上幾日,內閣照樣能把票擬送上來,宰相照樣能督辦六部,審台照樣能審核批紅,政務不會停擺?」

  「何止歇上幾日。將來就算遇上年幼的天子不能親政,三個衙門照常運轉,國事不會荒廢。等天子長成親政,隨時可以收回權柄,因為三個衙門的法理依據全繫於天子,離了天子的授權,它們什麼都不是。」

  朱元璋重重地點了下頭。

  「這個法子可以,標兒,你怎麼看?」

  朱標撐著身子坐得更直了些。

  「五弟的框架很好,但有個隱患需要堵住。三個衙門的官員若是互相串通,時日久了照樣會結成朋黨。我的想法是定下規矩,科舉選出的進士,終身只能在三個體系中的某個系統內任職。入了內閣系統的,永遠不能轉去宰相系統或審台系統,反之亦然。這樣三個衙門的人才各有來源,不會攪到一處。」

  朱橚連連點頭。

  「大哥說得對,這條規矩必須立死。另外還有個問題,審台只管審核批紅,權柄跟另外兩個衙門比起來太輕了,時日久了必然淪為擺設。」

  他站起身來,在屋中踱了兩步。

  「畫舫案之後,御史台已經半死不活了,審計監察的職能名存實亡。不如將御史台的審計權劃歸審台,再把六部屬下那些零散的審計衙門也全部剝離出來,統統歸入審台。今後凡是涉及錢糧、賦稅、軍需的審計核查,全由審台負責。」

  朱標的嘴角微微揚了起來。

  「宋朝有計相專管財政,五弟這是要給大明造個審相出來。」

  朱橚點頭笑道:「大哥這個名字起得妙。內閣有首輔,六部有宰相,審台有審相,三相併立,各司其職,互相制衡,全對天子負責。臣弟也是好奇,批紅這個權力交給文官來做,不交給內宦,將來走出什麼樣的路數來,倒真值得看看。」

  朱元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在屋中來回走了幾步,越走越快,步子越走越紮實。

  「好。就按你說的辦,擬章程,三日內交到御前。」

  他轉身朝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忽然頓住了腳。

  「標兒,你給我老老實實躺著養病,這幾日的奏本不許碰。老五,章程你來擬,擬完了先送坤寧宮給你娘過目。」

  朱橚愣了下:「為什麼送坤寧宮?」

  朱元璋頭也不回地甩了句話出來。

  「你娘比你爹看得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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