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下個月,棲霞楓紅為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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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坤寧宮的暖閣內。

  夜色已深,檐下那幾盞宮燈的光暈從槅扇的縫隙透進來,落在紅漆的長案上。

  案面上的菜色不多,卻是老朱家最地道的幾樣。

  一隻烤得油亮的燒鵝擱在正中央,旁邊是一碟茱萸燜羊肉、一盆菊花豆腐、幾碟小菜,外加一壺溫著的菊花酒。

  朱元璋坐在主位。

  徐達、湯和、周德興三人依著年齒,分坐兩側。

  朱標立在朱元璋身後半步遠的位置上,手中捧著一隻描金的酒壺,眉眼低垂。

  今夜沒有太子,只有朱家的大郎,給幾位從小看他長大的長輩端壺執酒。

  馬皇后方才親自來看過一回,見這幾個老傢伙湊在一處便是要撒歡的架勢,便搖著頭回了乾清宮,將這處暖閣讓給了這幾位幼時的光腳兄弟。

  「都退下去,今夜咱這一桌不用你們伺候,有太子在這便夠了。」

  朱元璋擺了擺手,將伺候在旁的幾個宮女太監都揮退了出去。

  暖閣的門才合上,他便翹起了二郎腿,兩條胳膊往椅背上一搭,整個人便舒展開來。

  「咱跟你們幾個老兄弟說,妹子方才來看了一眼便走了,那是咱讓她走的。」

  「為何讓她走?」朱元璋自問自答,「今日是重陽,是咱們兄弟四個的正經日子,後宮那頭誰也不許摻和。妹子方才要過來給咱們幾個布菜添湯,想尋個由頭過來坐上一坐,被咱一句話擋了回去。咱跟她講了,男人喝酒講的是沙場上那些粗話,劃的是漢子們的酒拳,婦人湊過來做什麼。」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面上那股威嚴擺得足足的。

  「男子漢們喝酒談正事,後宅的婦人插不上嘴。咱洪武朝雖說外頭有些流言蜚語,說咱這個皇帝這也聽妹子的,那也聽妹子的,可那都是外頭那幫酸文人編排的。那都是些沒影子的渾話,咱這個當夫君的在家裡說一不二,妹子素來是聽咱的。」

  朱標正在給周德興續酒,聽到父皇這番話,那隻拎著酒壺的手抖了抖,險些將酒汁灑在桌面上。

  他低下頭去,嘴角那道壓都壓不住的弧度朝旁邊偏了偏。

  朱元璋正講到興頭上,目光往朱標那邊掃了過去。

  他瞧見自家大兒子的肩頭正微微地顫。

  朱標的下巴壓得極低,那雙眼瞼也垂得極低,分明是在強忍。

  「標兒。」

  朱標的肩頭僵了僵,慌忙抬起頭來,面上已經換了一副恭謹的表情。

  「爹。」

  「你在笑什麼?」

  朱標清了清嗓子。

  「爹,兒子只是想起母后方才在坤寧宮正殿交代的一番話。母后說,爹今夜若是貪杯喝多了,回去之後便不許上龍床,那床榻母后一人要霸著睡,免得爹的酒氣熏著她。兒子瞧著爹方才談興甚濃,想著這床榻的事情要不要替爹多說幾句。」

  朱元璋的面色僵了下。

  湯和與周德興齊齊低下頭去,假作去瞧那隻燒鵝盤子底的汁水。

  徐達再也忍不住,低頭將那口酒嗆進了袖口。

  ……

  朱元璋自覺鎮住了場面,咳了一聲,朝朱標擺了擺手。

  朱標便從身後小桌的錦盒中,取出一隻油紙包裹的糕匣,擱在桌面中央。

  油紙揭開之後,一摞摞晶瑩如玉的重陽糕擺了開來,糕面上嵌著桂花蜜漬的棗泥,還點綴著幾粒松仁。

  朱元璋得意地朝三位老兄弟揚了揚下頜。

  「天德,鼎臣,德興,你們嘗嘗,看看咱這位兒媳婦的手藝如何。」

  「今日一早,妙雲就讓增壽將這匣重陽糕送了進宮。那丫頭知道咱今夜要宴請老兄弟們,特意多做了幾塊,還特意讓人捎了話,讓父皇與幾位叔父嘗一嘗她的手藝,盼父皇與幾位叔父身子安康。」

  朱元璋將「父皇」那兩個字咬得格外重。

  他朝徐達挑了挑眉。

  把那隻油紙匣往徐達面前又推了推,唯恐對方瞧不清那匣子裡的每一顆松仁。

  「天德,你瞧見沒,妙雲那丫頭總算是改口了。前些日子那丫頭見了咱還是規規矩矩地喚陛下,咱每回聽著心裡頭都不得勁。你瞧瞧這丫頭,咱妹子那一聲母後喚了多少回了,獨獨這一聲父皇讓咱等到了今日。咱等得值,這一聲父皇抵得上抵得上老五那兔崽子的一百句。」


  湯和捏了一塊糕擱到嘴裡,嚼了兩下,連連點頭。

  「這糕做得講究,蜜的火候拿捏得正好,大侄女這份孝心了不得。」

  周德興也附和著嘗了一塊,面上堆著笑。

  「陛下這位兒媳婦,滿朝上下挑不出第二個。」

  朱元璋的面上甚是得意,他的目光落在徐達那邊。

  只見徐達瞧著那一匣重陽糕,面上那副要與朱元璋爭風的架勢竟是一點都沒擺出來。

  他伸手拈了一塊塞進嘴裡,慢悠悠地嚼著,神色平靜。

  朱元璋瞧見他這副反應,反倒愣了一下。

  往日裡但凡他在徐達面前顯擺妙雲的孝心,這位老兄弟總要端起親生父親的架子與他掰扯幾句,什麼妙雲是徐家的小棉襖、什麼自家閨女的手藝像了哪位嬸娘之類的話一套又一套。

  今夜這聲「父皇」砸下去,徐達竟是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朱元璋心中那份得意便有些懸在半空了。

  「天德,你今夜這是怎麼了,咱這兒媳喚了咱一聲父皇,你倒是不急著與咱爭了?」

  徐達咽下口中那塊糕,將油紙上的碎屑撣了撣,慢吞吞地開了口。

  「陛下疼妙雲,臣這做爹的感激都來不及,哪還敢跟陛下爭。再說臣什麼時候跟陛下爭過了?妙雲孝敬公爹是天經地義的事,臣從來沒有半句閒話。不過臣今夜來赴宴,確實有件事想找陛下倒倒苦水。」

  「倒什麼苦水?」

  「陛下家那位好五郎。」

  徐達將這番話吐出來的時候,嗓門沉得能把暖閣里那點暖意壓下去三分。

  朱元璋一聽這話,心裡便先打了個突。

  「老五那混小子又怎麼了?」

  湯和與周德興原本正各自端著酒盞看戲,一聽這話頭,齊齊將耳朵豎了起來。

  這種老朱家內部的樂子,兄弟們自然是要湊個熱鬧的。

  徐達將酒盞擱下,沖朱元璋拱了拱手,一臉的老淚將要縱橫。

  「陛下,臣這些日子過的是什麼光景,您可知道?老五那廝自打從東宮養病養好了回府,便跟中了邪似的,隔不了三兩日便要翻臣家的後牆。」

  朱元璋的面色變了變。

  「翻牆?」

  「可不是,頭一回是月黑風高的子時。臣起夜瞧見後園那株老槐樹上頭掛了個黑影,一動一動的。臣當時便以為是進了賊,抄起床頭的佩刀便撲了過去。到了樹下一瞧,那黑影嘴裡還學著貓叫,喵嗚喵嗚地往繡樓那頭遞信號。臣喝了聲誰,那廝腳底一滑便從樹上栽了下來,半個身子掛在樹杈上,另半個身子懸在半空。臣舉著佩刀在底下瞪了他半晌,那廝漲紅了臉沖臣擠了個笑,開口便是一句徐叔叔好,說是夜裡睡不著出來賞月,賞到臣家後院來了。」

  朱元璋的嘴角抽了抽。

  「還有一回,臣剛從都督府回來,走到後巷,那時候已經是掌燈時分了。臣瞧見牆根底下蹲著個賣餛飩的挑擔漢子,那漢子的挑擔支在臣家的那截牆角邊上,瞧那爐底下燒剩的炭灰,怕是守的時辰不短。臣覺著蹊蹺,這金陵城賣餛飩的哪有守著不挪窩的,挑著擔子走街串巷才是正經營生。臣當時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問他這餛飩一碗多少錢,那廝回頭瞧見臣,整個人便僵在了那口湯鍋跟前,半晌憋出一句徐叔叔,這餛飩是小侄孝敬您的,不要錢。」

  朱元璋原本繃著的那張臉,已經壓不住了。

  他拿起袖口抹了把嘴,借著這一下動作把面上那抹笑意抹了下去,又端起酒盞喝了一口,掩過喉間那點發癢的哧哧聲。

  「咳,天德你接著說,第三回呢?」

  「最近這一回更過分,就在前日夜裡。臣那夜本來已經歇下了,大黃在院中忽然叫了起來,叫得那是撕心裂肺。臣披衣出來一瞧,那條狗正圍著妙雲那座繡樓打轉,尾巴搖得飛快。臣心想這繡樓里莫不是又進黃鼠狼了,便牽著大黃上了繡樓。臣當時問了妙雲一聲,若不是這些年在沙場上練出來了幾分察言觀色的本事,當場便要被那丫頭糊弄了過去。」

  湯和撐不住了,伏在席上肩頭顫。

  周德興端著酒盞,不敢笑也不敢不笑,那副憋得面紅耳赤的模樣倒比笑出來還要難看。

  而作為兄長的朱標,聽到弟弟不著調的糗事,那憋笑的架勢已經快要憋成內傷。


  朱元璋原本那副替老兄弟鳴不平的面孔,也差點繃不住了,他好奇的追問道:「天德,前日裡那一回,你抓著老五了沒有?」

  「沒真抓著。」徐達的聲調沉了沉,「臣第二回上樓的時候,妙雲那丫頭正坐在書案前頭抄《女誡》,面上紅得跟朝霞似的,手背上還沾著一點墨痕,臣一問她抄了多久,她支支吾吾地答了半日。臣走的時候回頭瞧了一眼那隻大柜子,櫃門的縫隙比平日裡寬了三分。」

  「陛下,你想想,若不是臣機靈,帶著大黃在繡樓底下轉了兩回,又上樓再多晃了一晃……」

  「欸,你這一晃,把咱的好大孫晃沒了。」

  朱元璋的這句話脫口而出。

  話音方落,他自己便意識到不對,連忙改口。

  「咱是說,咱的好大孫將來斷斷不能在柜子里誕下來。老五那兔崽子行事沒個分寸,將來咱老朱家的第一個孫女要是真從那口破柜子爬出來的,傳出去咱這張老臉還往哪裡擱。」

  朱元璋的面上掛不住,一巴掌拍在案上。

  「那個兔崽子,等他下回入宮,看咱不打斷他的腿。妙雲那丫頭是咱的半個閨女,咱絕不能讓老五那廝在婚前把她的名聲給禍害嘍。」

  徐達擺了擺手。

  「陛下,倒也不必把腿打斷,那孩子身子骨才剛剛將養回來。」

  這護短的話從徐達嘴裡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著有些拗口。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

  「你這當老丈人的,倒是比咱這當爹的還心軟。」

  「倒也不是心疼那個兔崽子,臣是知道妙雲是個明事理的好閨女,每一回都把分寸拿得穩穩的,斷然不會讓他得了逞。」

  徐達將話頭一轉:「陛下,臣給您出個主意。五殿下畢竟年輕氣盛,這般下去終究不像話。陛下不是要讓臣去辦那軍校嗎,過陣子臣忙起來了,家裡便沒人盯著,萬一讓那兔崽子鑽了空子,臣真是對不住列祖列宗。不如這樣,陛下抓把緊,把這兩個孩子的婚事給辦了,一了百了,陛下和娘娘也好早日抱上孫兒。」

  朱元璋瞬間明白過來了。

  這老兄弟兜了這麼大個圈子,原來是要來催婚的。

  「老大。」朱元璋扭頭朝朱標看過去,「妙雲與老五的婚期,欽天監那邊選得怎麼樣了?」

  朱標替父皇續了酒。

  「回爹的話,司天監那頭還在卜筮。如今籌備婚事的是太子妃常氏,穆英前日裡與兒子提過一嘴,說司天監遞上來的日子有三四個,都不大合心意,還得再比對一番。」

  「不等了。」朱元璋揮了揮手,「就定下月,定在棲霞山楓葉紅透的那幾日,趕在老五去鳳陽演武之前,把這樁婚事辦了。」

  「爹,這會不會倉促了些?」

  「倉促什麼倉促。畫舫案鬧到今日這個地步,朝野上下一片肅殺,也該有件大喜事來沖沖晦氣,讓百官們瞧瞧咱老朱家的家事,喜慶喜慶。你回頭去跟太子妃說,就按著此前朝會議好的那套規制辦,內帑到時候該出的銀子咱一文都不少,該有的排場一樣都不能缺。」

  朱標應了一聲,又上前半步。

  「爹,既然是要儀同太子的規制來辦,這些繁複禮數穆英最是熟悉。弟妹素日裡與穆英走得近,兩個人相熟得很。兒子想著讓穆英這些日子多往魏國公府那邊跑幾趟,把當年東宮大婚的那套規矩細細講與弟妹聽。六禮哪一處該注意,王妃冠服的穿戴講究,宗親覲見時的禮數,這些東西穆英當年是親身過了一遍的,有經驗,講起來比禮部那幫老學究要中聽得多。」

  朱元璋聽到這番話,朝自己這位大兒子瞧了瞧,面上那道笑意便壓不住了。

  湯和與周德興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面上瞧出了幾分感慨。

  這滿朝上下,也只有太子敢這般大大方方地將東宮的規制挪到兄弟的婚事上頭,半分忌諱都沒有。

  「老大這話說得在理,此事便這般定了,你回頭讓太子妃多往魏國公府走動。」

  朱元璋轉過頭來看徐達。

  「天德,這樣可滿意了?」

  徐達的面上總算露出了笑意,那是一個老父親替自家閨女爭足了體面的笑。

  他端起酒盞。

  「滿意,滿意,臣替妙雲謝過陛下與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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