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妙雲,還不快替叔父脫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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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南王府的晚膳擺在後園的水榭中。

  水榭三面臨水,秋風從水面上拂過來,將那片金黃的秋菊吹得簌簌作響。

  朱橚坐在主位上。

  十幾樣蒙漢雜糅的菜色擺了滿滿當當一桌。

  烤全羊端上來的時候,整間水榭都漾著油脂的滋滋作響。

  焦黃的羊皮上撒著一層胡椒末,香氣濃得能把人的魂都勾出來。

  朱橚那隻單獨裝著十串烤羊腰的盤子被端到面前的時候,他的面色僵了下。

  薊國夫人朝他比劃了一通,那意思是務必吃完。

  朱橚硬著頭皮,認命地拿起一串。

  酒過三巡。

  耐驢的臉已經紅了大半,整個人搖搖晃晃地端著只大碗踱到了朱橚面前。

  「吳王殿下,你這仗打得雖然陰了點,但人嘛,我耐驢這輩子沒佩服過漢人,你算半個。」

  朱橚被他堵得哭笑不得。

  「才半個?那剩下的半個在哪?」

  「在石灰粉里擱著呢!」

  滿桌的人愣了愣,緊接著便是一陣哄堂大笑。

  王保保拿起手邊的酒囊朝弟弟頭上輕輕敲了一記。

  「喝你的酒,少在殿下面前嚼舌根。」

  耐驢不服氣,又灌了一大口,那舌頭便拐了個彎。

  「殿下,我跟你商量個事。我在漠北還有個二哥,叫脫因帖木兒。他在和林守著那點殘兵也沒啥意思,哪日你帶兵出去,順手也把他擒過來得了。咱們一家人,在金陵就得整整齊齊的,缺他一個,我額吉這覺都睡不踏實。」

  朱橚一口酒差點噴了出來。

  王保保抬手在自家弟弟的後腦勺上又拍了一記。

  「耐驢,閉嘴,你少給殿下添亂。」

  耐驢捂著後腦勺縮回了座位上,嘴裡還在嘟囔。

  「怎麼就添亂了,我這是替額吉著想。」

  王月憫也忍不住瞪了耐驢一眼。

  「三哥,你這話叫旁人聽了像什麼樣子。」

  耐驢梗著脖子。

  「怎麼了,我說錯了?大哥被擒過來,我也被擒過來,敏敏你也遠嫁過來了,就缺二哥還在漠北吹風呢。殿下使石灰粉的手段那麼高明,再多擒一個有何難處。」

  薊國夫人不知怎的聽懂了幾個字眼,老夫人朝小兒子招了招手,又比劃了一通什麼。

  王月憫偏頭聽了幾句,那張臉又紅了。

  「額吉說,她也想見見脫因帖木兒。」

  滿桌又是一陣鬨笑。

  ……

  笑聲裡頭,朱橚的目光轉到了徐妙雲那邊。

  徐妙雲正替王月憫布菜,將一塊烤得最嫩的羊肋夾到了王月憫的碟中,又順手替她把酒盞中的馬奶酒添了半盞。

  王月憫也回手替徐妙雲夾了一筷子。

  姊妹二人在席上你來我往,連半個餘光都不曾分給朱橚。

  朱橚瞧著這一幕,心中又泛起了那股酸味。

  放在以往,妙雲在席上的頭一筷子都是給他的。

  替他剝蝦的時候,那雙纖纖玉手剝得是又快又穩,連那蝦線都一根根地挑了出來。

  今日倒好,自家媳婦的那柄玉著從開席到現在,便沒往他這邊伸過半回。

  他低頭喝了口酒,借著這口酒的勁,腦子裡忽然轉過一個念頭來。

  朱橚擱下了酒盞,湊到了王保保身側。

  「王將軍,本王有件事想跟你掰扯掰扯。」

  王保保側過身來。

  「殿下請講。」

  「你看,你妹妹月憫跟我家妙雲,今日在馬車上結了義,那是正兒八經的額格其和額很督,對吧?」

  「是,那是她們的緣分。」

  「緣分個屁,這就是坑啊。」

  王保保的眉頭蹙了起來。

  「殿下何出此言?」

  「你聽我替你算算。妙雲她管月憫叫姐姐,月憫是你嫡親的妹妹,那你現在管我那位老岳父魏國公,叫什麼?」


  王保保的酒意瞬息便消了三分。

  他還沒來得及回答,朱橚已經替他答了。

  「那得叫伯父啊。魏國公比你年長几歲,往後你們兩個在軍校共事,你見了他還要先矮一輩,畢恭畢敬地喚一聲徐伯父好。這叔可忍嬸不可忍啊,王將軍,你說這事咋辦?」

  王保保的面色立刻便變了。

  他在沙場上與徐達對過幾番陣,互相敬佩歸敬佩,那畢竟是平輩論交的對手。

  可若是按著妹妹與王妃這一道義結金蘭的輩分往下捋……

  這位曾經統帥十數萬鐵騎的北元名將,那張素來沉穩的面孔此刻徹底沉不住了。

  「殿下,這……不妥,大大的不妥。」

  朱橚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將軍稍安勿躁,本王有一個想法,能把這份輩分給你掰回來。」

  「殿下請講。」

  「上回本王去拜訪魏國公府,酒桌上那可是推杯換盞,魏國公喝多了,非要跟本王稱兄道弟,本王這推辭不過,只能勉為其難認了他這一位老哥哥。」

  朱橚說到此處,偷偷瞥了徐妙雲一眼。

  徐妙雲正與王月憫說著體己話,沒有留意這邊的動靜。

  朱橚壓低了聲調。

  「本王與岳父大人是兄弟,王將軍你與岳父大人在沙場上交過手,惺惺相惜。不如今夜你我也結為異姓兄弟,這樣咱們各論各的,輩分不就回來了。王將軍和徐達還是同輩,往後你在軍校見了他,平輩相交,誰也不必矮誰一頭。」

  王保保的眉宇舒展了開來。

  「殿下此言甚妙。」

  朱橚已經憋不住笑了,他又拍了一記王保保的肩膀。

  「更妙的還在後頭,咱們二人結義之後,月憫和妙雲這一對義結金蘭的小姊妹,往後見了本王,還得叫一聲叔父。哈哈哈……」

  王保保的酒意散得更徹底了。

  他到這一刻才回過味來,原來吳王殿下兜了這麼大個圈子,最終的算盤竟是要在自家妹妹與王妃那裡討得這份叔父的便宜。

  「殿下這一招,高。」

  「那是自然。」

  對面的徐妙雲不知怎的,鼻尖突然癢了一下。

  她抬起頭來朝這邊望過來,正撞上朱橚那道得意洋洋的目光。

  「殿下與王將軍在那邊嘀嘀咕咕的,說什麼呢?」

  朱橚沖她擺了擺手。

  「男人之間的事,妙雲你少管。」

  徐妙雲的眉頭蹙了蹙,那雙眸子裡頭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王月憫也跟著望了過來,那預感同樣寫在了她的臉上。

  朱橚已經站起身來,借著酒勁,一手拽住了王保保的胳膊,另一隻手朝偏席上的張玉招了招。

  「張壯士,過來過來,本王今日要做一樁大事,缺一個見證。三國話本裡頭有劉關張桃園三結義,今日本王與王將軍月下結義,你來湊個數。」

  張玉本是受寵若驚地端著酒盞陪坐在偏席上,被這般冷不丁地點了名,整個人都怔在原地。

  王保保朝他招了招手。

  「張玉,過來。」

  張玉這才回過神來,連忙起身,捧著酒盞小跑了過來。

  朱橚拽著王保保和張玉一併出了水榭,往庭前的金菊圃去了。

  水榭裡頭剩下的幾位面面相覷。

  薊國夫人不明所以地朝女兒比劃了幾下。

  王月憫此時已經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向母親解釋。

  她總不能說,自己這位好五弟,正打算用這般匪夷所思的方式占便宜。

  徐妙雲擱下了筷子,嘆了一口氣。

  「殿下這酒品欸~」

  「妹妹,你說五弟今日這酒,是不是喝多了?」

  「恐怕不是喝多了,是清醒得很。」

  「若是按照五弟的算法,咱們倆往後真得喊他叔父?」

  「恐怕是了。」

  徐妙雲無奈的和王月憫對視瞬息,二人齊齊扶住了額頭。


  ……

  庭前的金菊圃旁。

  朱橚命人取了一隻大碗,又取了一隻酒罈,往大碗裡頭倒滿了酒。

  他從腰間摸索了半日,摸出了一柄小小的削果子刀。

  那柄小刀在月光下泛著寒光,朱橚捏著刀柄,在自己的指尖比劃了兩下。

  一下,又一下。

  愣是沒有劃下去。

  王保保在旁邊瞧著他這副猶豫的模樣,險些笑出了聲。

  「殿下,要不還是讓做兄長的來。」

  朱橚連忙將那柄小刀收了起來。

  「不必不必,本王這身子是父皇母后給的,金貴得很,劃破了流血回去要挨罵的。結義嘛,心意到了便成,何必拘泥於形式呢。」

  他目光滴溜溜一轉,猛地定在了一旁正蹲在地上,剔著牙看戲的耐驢身上。

  「耐驢,借你一根指頭使使?」

  耐驢正看得起勁,聞言愣了愣,指著自己的鼻子:「殿下,結義的是你們三個,與我這瞧熱鬧看戲的何干?」

  話音未落,朱橚已經一步跨上前,精準地拽住了耐驢那隻蒲扇似的大手。

  「既然是一家人,何必分得那麼清?你的血就是大家的血,況且你這身板子壯得像頭熊,放幾滴血全當是消消火氣,於身子有益。」

  「誒?殿下你這……」

  「嘶——」

  朱橚手起刀落,動作快如閃電,在耐驢指尖飛快劃出一道口子,旋即熟練地捏住那根粗指頭,對著那碗清酒「嗒嗒」擠了三滴。

  「成了!」

  朱橚啪地一聲收回小刀,豪氣干雲地端起那碗飄著血絲的酒。

  「本王虛小不下百歲,可論起輩分來,那便是同輩。王將軍年長,做兄長,我們做兄弟。張玉年紀居中,做老二,本王做老三。」

  王保保應下了。

  張玉哪裡敢應,連連推辭。

  「殿下,草民身份卑微,怎敢與殿下和王將軍結為異姓兄弟。」

  朱橚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今日這碗酒下了肚,便沒有殿下,沒有將軍,只有兄弟。張玉你若再推辭,便是看不起本王的一片誠心。」

  張玉的呼吸微微一滯,他端起那碗酒,仰頭飲下數口。

  王保保也跟著飲了。

  最後是朱橚,他飲罷把酒碗一摔,這一摔剛好被觸底的巧勁卸了,酒碗滾到了金菊叢中,並未碎掉。

  朱橚乾咳了兩聲,率先開口。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今日我吳王朱橚(我王保保/我張玉),對月起誓,結為異姓兄弟。往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違此誓者……違此誓者自己看著辦吧。」

  王保保和張玉同時拱手。

  「謹遵盟誓。」

  席上的徐妙雲與王月憫,眼睜睜地看著這酒勁上頭的三人,把這樁荒唐事辦成了實。

  「兩位侄女,往後見了本王,可不能再沒大沒小了。」

  「愣著作甚,還不過來給叔父倒酒。」

  ……

  夜色已深。

  朱橚被兩名錦衣衛架著,從水榭一路扶到了府門外的馬車上。

  那張臉紅得透亮,嘴中還在絮絮叨叨地念著安答二字。

  徐妙雲與王月憫先一步上了車廂。

  王月憫瞧著外頭那一陣手忙腳亂的光景,無奈地搖了搖頭,湊到徐妙雲耳邊輕聲道:「妙雲,五弟今夜這場酒瘋,回頭你可有得受了。」

  徐妙雲抿了抿唇。

  「姐姐放心,妹妹有的是法子治他。」

  話音方落,朱橚便被錦衣衛塞進了車廂。

  他一屁股坐到了軟墊上,那雙醉眼在車廂裡頭掃了掃,最後落在了徐妙雲的臉上。

  「你們二位,方才在席上的禮數可是沒做齊全。」

  徐妙雲蹙了蹙眉。

  「殿下又要說什麼渾話?」

  朱橚得意地翹起了二郎腿,朝她晃了晃自己腳上那雙錦緞雲履。


  「本王今夜與你那蒙古的兄長結了金蘭之好。妙雲你是本王的媳婦不假,可若按輩分論起來,月憫是你的額格其,王保保是月憫的兄長,王保保又是本王的安答……」

  他掰著手指頭數到這裡,那舌頭已經拐了三道彎。

  「總而言之,妙雲你與月憫,往後見了本王得喚一聲叔父。叔父我今日喝得有些多,這雙靴子穿著發緊,妙雲,你這個做晚輩的,還不快替叔父脫了靴子,揉一揉。」

  車廂裡頭又靜了一瞬。

  王月憫捂著臉,伏在軟墊上肩頭止不住地輕顫。

  徐妙雲那張端麗的面孔上,那道嗔意慢慢地、慢慢地凝成了極為危險的弧。

  「殿下方才說什麼,妾身沒聽清,煩請殿下再說一遍。」

  「本王說,你這個做晚輩的,還不快替叔父脫……」

  那個「靴」字還沒出口。

  車廂內便傳出一道極為響亮的悶響。

  緊跟著便是朱橚那道「狀若殺豬焉」的哀嚎,悽厲傳到了車廂之外。

  車轅之外。

  駕車的扈從縮了縮脖子,扭頭看了一眼身側的錦衣衛千戶。

  那千戶的面上正經得不能再正經,只是那兩片嘴唇繃得極緊,肩頭微微地顫。

  車廂中的哀嚎還在繼續。

  「姐姐,你說咱們叔父的這雙靴子,是該從左腳先脫呢,還是從右腳先脫?」

  「妹妹,依姐姐看,左右一道脫才穩妥。」

  「哎?哎呦!!!」

  「妙雲輕些,輕些,叔父知錯了,叔父再也不敢了……二嫂你也幫著說句話啊……」

  「五弟你方才不是要做叔父的,怎麼這會兒又喊上嫂嫂了?」

  「我不做了我不做了,月憫你還是我二嫂,妙雲你是我祖宗……嘶,疼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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