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寶鈔治癆,窮人留鈔富人兌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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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幡垂落的那一刻,街面上的嘈雜聲矮了一截。

  卞三正盯著那塊布幡發愣,街角便傳來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數十個穿著皂衣的差役從鼓樓方向快步走了過來,為首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典史,腰間別著鐵尺,面色嚴肅。

  圍觀的人群立刻騷動起來。

  「縣衙的人來了。」

  「八成是來管匯兌鋪那邊的亂子的,方才都快擠出人命了。」

  可差役們徑直越過了匯兌鋪的門口,腳步未停,直奔街對面那間剛剛開門的鋪子。

  典史走到灰衣道士面前,拱了拱手,語氣恭敬得有些過分。

  「劉道長,上元縣奉戶部和太醫院的聯合批文,特來協助貴號開鋪事宜。縣衙已遣人在街口設了指引的牌子,後續若需差人維持秩序,道長隨時吩咐。」

  人群里有人聽見了「劉道長」三個字,脖子伸得老長。

  灰衣道士朝典史還了一禮,轉身面向街面上那些好奇的目光,清了清嗓子。

  「在下劉淵然,龍虎山原陽子趙宜真趙天師的弟子。」

  這個名字砸下去,效果立竿見影。

  前陣子趙宜真治好靖海侯肺癆的事跡在金陵城裡傳了個遍,說書先生講了一遍又一遍,茶樓酒肆里翻來覆去地嚼,連巷口賣餛飩的老婆婆都能說出趙真人的兩三樁軼事來。

  如今趙真人的親傳弟子在鼓樓大街開了鋪面,還有縣衙的人來幫襯,這陣仗誰都看得出來,是朝廷在後頭撐著腰。

  「靖海侯便是趙天師治好的,他弟子開的鋪子,還能有假?」

  「趙天師本人呢?怎麼只來了弟子?」

  「趙天師如今正在為朝廷培訓各地的醫者,走不開身。」劉淵然朝提問的那人點了點頭,接著朗聲道,「此鋪乃奉朝廷之命而設,專治肺癆一症。診金、藥費、施術工本,一概以大明通行寶鈔結算,不收金銀銅錢。」

  街面上安靜了一瞬,隨後議論聲翻湧起來。

  「空氣法氣胸術,」劉淵然的聲音壓過了嘈雜,「收費一貫寶鈔,包含全套診治,從入冊登記到施術完畢,不另加任何費用。」

  一貫鈔。

  折銀不過一兩齣頭。

  卞三身旁那個裁縫模樣的中年人張大了嘴,半天才合攏。

  劉淵然繼續說道:「另有氮氣法氣胸術,配搭名貴藥材組方的高等成藥,療效更優,補註間隔更長,病人少受針刺之苦。此法收費另計,起步價兩百貫寶鈔。」

  兩百貫。

  這個價碼一出來,人群自動分成了兩撥反應。

  穿短褐的那些人眼睛全亮了,一貫鈔治肺癆,這價錢比去濟世堂抓三副養肺的方子都便宜。

  穿綢的那些人則皺著眉頭盤算,兩百貫不算小數目,可若是府上真有人得了癆病,兩百貫買一條命,哪個當家的會嫌貴?

  隊伍里那個拄拐的老漢忽然往前擠了兩步,嗓門顫著喊了一句。

  「劉道長,我孫子今年六歲,入秋之後咳了兩個月了,鄉下的郎中說是受了風寒,可我越聽越不對,他爹便是咳著咳著沒的。這孩子能治嗎?一貫鈔夠嗎?」

  劉淵然走到老漢面前,彎下腰來。

  「老丈,孩子的症狀要經過診斷才能確認是否為肺癆,若確診了,一貫鈔包全套診治,絕不多收一文。」

  老漢攥著手裡那疊原本要拿去兌金銀的寶鈔,呆呆地站在原處。

  過了一陣,他忽然將拐杖朝臂彎里一夾,騰出雙手來數鈔票。

  一張,兩張,三張。

  數完便往回走,腳步比來時快了一倍。

  不兌了。

  人群開始反應過來。

  「等等,你們聽見了沒有?治肺癆只收寶鈔。」

  「我聽見了,空氣法一貫鈔,才一兩銀子。我媳婦咳了大半年,濟世堂的方子抓了十幾服都壓不住,診金加藥錢花了七八兩銀子進去,還不如一貫鈔?」

  「關鍵是只收寶鈔,你拿銀子去都不行,得先換成鈔才能看病。」

  「那我兌什麼兌?我手裡現成就有鈔,拿去治病不比換成銀子強?銀子又不能治肺癆。」


  「我說呢,朝廷怎麼突然又准許兌換金銀了。合著朝廷這回看著大方,暗地裡還留了一手。這邊開了一扇門,那邊又開了一扇窗。你金銀拿走了,往後治病的時候再給我拿回來。」

  這句話傳開之後,匯兌鋪那邊的隊伍肉眼可見地短了一截。

  先是零零散散地走了幾個,然後三五成群地走,都是穿短褐的、裹頭巾的、挑擔子的,他們把寶鈔重新揣回懷裡,有的徑直朝劉淵然這邊走過來,有的轉身往巷子裡跑,大約是回去接家裡的病人。

  卞三注意到,方才那個替御史大夫陳寧來兌金銀的管事,此刻正站在匯兌鋪的門檻裡頭,手裡捧著剛兌到的一兜碎銀子,臉上的得意還沒褪乾淨,目光卻已經飄向了街對面那塊布幡。

  管事身旁的另一個家丁湊過來嘀咕了兩句,管事的面色便變了。

  陳府上有沒有肺癆的病人,卞三不清楚。

  可哪座府邸裡頭沒有幾個咳嗽不止的僕婦和下人?何況肺癆傳屍的惡名深入骨髓,一人得病,闔府驚惶,做主人的就算不心疼下人的死活,也斷不敢放任癆毒在自家院牆裡頭蔓延。

  那管事站了片刻,將銀兜子往懷裡一揣,快步往陳府的方向去了。

  卞三猜得到他回去要稟報什麼。

  陳府的老爺,今早在朝堂上信誓旦旦說絕不擠兌金銀,下午便派人來兌了。可到了明日,怕是又得讓人把銀子送回來換成寶鈔,拿去給府里的下人治病。一來一回,里子面子全丟了,傳出去夠御史台的同僚笑他半年。

  劉淵然已經在鋪面門口支起了條案,開始登記造冊。

  隊伍排得很快,比匯兌鋪那邊的還長。

  卞三排在第一個。

  「姓名。」

  「卞三。」

  「患者與你的關係。」

  「家母。」

  「症狀。」

  「入秋開始乾咳,半月前痰中見血絲。」

  劉淵然提筆逐項登錄,寫到「家屬身份」一欄時,抬頭問了一句:「你的營生是什麼?」

  卞三猶豫了一瞬:「今日剛入了吳王府的兵。」

  劉淵然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臉上的神色和善了幾分。

  隨即在冊子上畫了一個圈。

  他回頭朝鋪面里喊了一嗓子:「傳下去,殿下吩咐過,軍屬優先。後面排著的若是軍屬,不必等候,直接到條案前登記。」

  卞三在條案前坐著,看著劉淵然將母親的姓名、年齡、住址一一填好,忍不住問了一句。

  「劉道長,這治病的法子往後一直有嗎?不會跟上回的金銀兌換一樣,開了幾個月又關了吧?」

  劉淵然擱下筆,正色道:「此事由朝廷和格致院聯合推行,吳王殿下親自督辦,朝廷已撥了專款,康復新液的製備已入正軌,器械的產量逐月遞增。貧道可以擔保,只要大明還在,這扇門便不會關。」

  後面一個瘦高的漢子探著腦袋問道:「那外地的人呢?我老家在徽州府,家裡有個叔叔也是肺癆,他能來金陵治嗎?」

  「能來,但不必來。」劉淵然答道,「貧道的師父眼下已在金陵開坊授徒,專門培訓各地的醫者學習氣胸術和康復新液的用法。待器械和藥液備足之後,便會依次推開到各州府。屆時你叔叔在徽州府便能就近診治,不必千里迢迢地跑一趟金陵。」

  越來越多的人從匯兌鋪那邊走過來,加入了這條隊伍。

  卞三發現了一個規律。

  來排隊的幾乎清一色是穿短褐的窮苦人。

  面黃肌瘦的居多,不少人身上帶著常年勞作留下的舊傷和病色,有的自己便在咳,有的攙著家裡的老人,有的抱著孩子。

  這也不難理解。

  富裕人家吃得飽穿得暖,府邸寬敞通風,僕從伺候著養尊處優,身子骨底子厚。

  窮苦人家擠在陰暗潮濕的棚屋裡,一家老小挨著睡,一人染上癆病,滿屋子躲不掉。

  吃不飽飯的身子本就虛弱,癆蟲在這樣的土壤里紮根發芽的速度遠比富人家快上數倍。

  十癆九窮,自古如此。

  卞三起身讓出了位置,回頭最後看了一眼匯兌鋪門前那條仍舊排著的長龍。

  隊伍里剩下的,多是穿綢的、戴冠的、身後跟著下人的。


  穿短褐的已經走了大半。

  窮人留下了寶鈔。

  富人還在排隊兌金銀。

  可他們遲早也會回來的。

  因為誰家都有生病的那一日。

  ……

  街角拐彎處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

  朱橚掀著車簾的一角,將方才街面上的一幕收在了眼底。

  效果比他預估的還要好。

  劉淵然那間癆病鋪面的選址,是他親手定的。

  鼓樓大街是金陵城裡最熱鬧的商街,東頭連著聚寶門的集市,西頭通著夫子廟的貢院,南北兩側的巷子裡住著大大小小的商戶和作坊主,日均人流量在整座金陵城裡排得進前三。

  而匯兌鋪就在街的正中段。

  兩間鋪子隔著不到五十步的距離,排隊的人一抬頭便能看見對面的布幡。

  他將這兩個點選在一處,便是要讓那些攥著寶鈔猶豫不決的人,在金銀和性命之間做一道選擇題。

  金銀是死物,命是活的。

  選擇題的答案,從來都只有一個。

  他本來還想著把三哥手上的張樂人借過來一用,在鋪面開張的時候造一波聲勢,現在看來免了。

  百姓自己會算帳,比任何說書先生都管用。

  信任的重建是一個漫長的過程,需要朝廷反覆兌現承諾、日積月累地攢口碑,才能將那些被至正交鈔傷透了的百姓重新拉回來。

  可方才街面上那一幕告訴他,信任有時候不需要慢慢攢。

  只要錨定的東西足夠剛性,足夠切膚,一個瞬間便能扭過來。

  命便是最剛性的錨。

  沒有人會跟自己的命討價還價。

  朱橚放下車簾,鬆了一口氣。

  寶鈔的問題暫時穩住了。

  至於防偽的事情已經交給格致院的匠人去摸索,眼下還沒有成型的方案,也騰不出精力去盯。

  接下來要忙的是新軍。

  父親將演武的地方定在鳳陽,用意比檯面上說的深得多。

  鳳陽是龍興之地,淮西勛貴的根全扎在那裡。

  開國之後,朝廷又將大批江南的富民強行遷到了鳳陽,說是充實龍興之地的人丁,實則是削弱江南士紳的根基。

  兩股力量攪在一處,勛貴橫行,富民受壓,地方官夾在中間兩頭討好,吏治敗壞得一塌糊塗。

  鳳陽,是權貴的天堂,百姓的泥潭。

  那麼他便順著這趟鳳陽之行,將籌建新軍和錦衣衛的事情一道辦了。

  新軍要在那裡拉出來遛一遛,讓天下人看看募兵法練出來的兵是如何的驍勇。

  錦衣衛的架子也該搭起來了,鳳陽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網,正好拿來開刀試鋒。

  「殿下,回東宮嗎?」

  車轅上的親隨回頭問了一句。

  朱橚伸了個懶腰,肩骨咔吧響了一聲。

  這些日子在東宮偏殿裡養病、議事、接人待客,腦子一天十二個時辰不停地轉,可身子整日窩在案牘和椅子之間,連出一身汗的機會都沒有。

  他捏了捏自己的小臂,肌肉鬆了不少,遠不如在應昌軍營時的緊實。

  那時候每日卯時和士兵一同操練,扎馬步、舉石鎖、跑營圈,練完一身汗透了,渾身筋骨都是通的。

  養了這麼久,骨頭懶了,得練起來了。

  可東宮的條件委實不便。

  宮廷禁衛的校場設在皇城的西北角,從東宮偏殿過去要穿大半個宮城,走路來回便是小半個時辰。

  跑這麼遠就為了耍一趟刀、扎一套槍,還得提前跟禁衛統領打招呼騰場地,三請四報的規矩繁瑣得讓人頭麻。

  而且更要緊的是徐妙雲。

  吳王府的產業、烈屬遺孤的安置,樁樁件件都壓在她的肩上。

  她如今幾乎每日便要出宮一趟,有時候一走便是大半天,偏偏宮禁的門禁規矩卡得極死。

  每回出入都要經過三道查驗,有一回趕上黃昏關宮門的時辰,她在宮門口等了足足一刻鐘,守門的侍衛翻來覆去地核對腰牌和手諭,愣是不肯放行,最後還是朱標派人從東宮裡趕過來傳了話,才把人接了進去。


  回來的時候她面色照舊平淡,什麼怨言都沒有。

  可這種事一回兩回無妨,長此以往便是磋磨人了。

  該搬了。

  「不回東宮,」朱橚放下車簾,「回吳王府。」

  親隨應了一聲,馬鞭一甩,車輪轆轆地轉了起來。

  ……

  吳王府的大門在午後的日光里顯得有些冷清。

  朱橚跳下馬車的時候,門房裡便衝出來一個人。

  雲奇。

  他的貼身太監小跑著迎上來,跑到跟前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咧開了嘴。

  「殿下,您可算來了,奴婢每日都在府門口候著,就怕哪一日殿下突然回來,奴婢沒接上。」

  雲奇跟他年紀相仿,兩人從小一塊在宮裡長大,幼時一同在大本堂外頭的廊下玩泥巴的交情,不分主僕的那些年留下的默契,至今還在。

  這小子瘦了一圈,眼窩深了些,大約是自己重傷的消息,讓他沒少熬心神。

  「瘦了。」

  「殿下不也瘦了。」

  朱橚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多說。

  雲奇在前頭引路,一面走一面絮絮叨叨地報著府里的近況。

  「殿下不在的這些日子,府中上下都是王妃派人來打理的。王妃每隔三五日便讓人送一份手令過來,該修的修,該換的換,該添置的添置,條理清楚得很。」

  穿過前院的月洞門,朱橚便看見了變化。

  前院兩側的花壇里新栽了一排金桂,正值花期,滿樹的細碎金點綴在翠葉之間,風一過便是滿院子的甜香。

  牆根下還種了幾叢秋海棠,粉白相間,開得正好。

  「這些花木是王妃吩咐種下的,說殿下回來的時候,該有個舒坦的院子。」

  朱橚的腳步慢了下來,目光在那排金桂上掃了一遍。

  八月桂花開,她種下這些樹的時候,便已經在替他打理歸期了。

  雲奇繼續往前走,經過後院的時候,指了指西面的一片空地。

  「殿下您看,這塊地方原先是堆雜物的,王妃讓人全清了,按照魏國公府校場的樣式重新修整了一番。練樁、石鎖、箭靶、兵器架,一應俱全,地面鋪了三合土夯實了,下雨都不泥濘。」

  朱橚走過去看了看。

  校場的面積不大,可布置得極為緊湊。

  朱橚站在校場邊上,伸手摸了摸那根打磨光滑的練樁。

  果然,有媳婦管著就是好啊。

  他正打算去書房看看,前院的門房忽然傳來了通報聲。

  「臨安公主殿下到,駙馬都尉李祺同行。」

  朱橚的眉頭微微揚了一下。

  朱鏡靜。

  他同父異母的姐姐。

  小時候在大本堂讀書,姐弟幾個年歲相仿的湊在一處玩,朱鏡靜的性子爽利,說話做事從不彎繞,在一群皇子公主裡頭最像老朱的脾氣。

  她的生母穆貴妃孫氏膝下無子,兩年前病逝,朱橚依禮服的是慈母服。

  只是自己屁股都還沒坐熱,這二人便找上了門。

  看來他們等自己出宮,已經等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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