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山風送暮,父子各釋懷(謝謝「澤麗津瓏」的大神認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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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棚子裡的事畢。

  群臣散了,馬三刀被刑部的人帶走了,朱標領著禮部和兵部的官員回去商議移靈鐘山的章程。

  馬皇后由常氏和徐妙雲陪著先行回宮,臨走前妙雲朝朱橚遞了個眼神,意思是別太久,早些回來。

  聚寶山的山道上,只剩了父子二人。

  毛驤領著一眾儀鸞司的護衛墜在二十步開外,和從前一樣的距離,聽不見前頭的私語,卻隨時能撲上來擋刀。

  秋天的聚寶山滿坡枯草,風過來便黃了一片,不如盛夏時候的玄武湖畔那般綠意盎然。

  當初朱橚出征前,父子二人也是這樣並肩走著。

  腳下的路坑坑窪窪的,就是馬三刀沒修的那條。

  朱元璋一腳踩進了一個淺坑裡,身子趔趄了一下,差點沒站穩,騰出一隻手扶住了路邊的土坎,嘴裡頭隨口便罵了出來:「馬三刀這個混帳東西,省了路錢去修墳立碑,主意倒是好的,可就不能把這條路也順手填兩鍬土嗎?老子要是崴了腳,他得再蹲三年。」

  朱橚趕忙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爹,慢點,您消消氣。」

  朱元璋甩了甩腿腳,確認沒崴到筋骨,順勢拍了拍朱橚攙著他的那隻手。

  「你剛醒過來,身子骨撐得住嗎?別逞強,撐不住就說,你要是再給咱暈一回,你娘能把咱那乾清宮給拆了。」

  「兒子撐得住,就是有點餓。」

  「餓了也得扛著,戴思恭的醫囑上寫得清清楚楚,少食多餐,每頓只許吃六分飽,油葷的七日之後再碰,你給咱老老實實地照辦。」

  朱橚微微一愣:「您連這個都知道?」

  「你娘告訴咱的,你娘又是你大嫂說的,你大嫂是你媳婦囑咐的。你看看你,如今吃個飯得過四道手,比咱兵部的軍令傳遞還嚴密。」

  朱橚被這話噎得無言以對,半天才苦笑著搖了搖頭。

  全家上下聯防聯控,盯的就是他那張嘴。

  兩個人沿著山道往下走,走了一截,朱元璋忽然伸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輕。

  朱橚被拍得往前踉蹌了一步:「爹,你打我幹嘛?」

  「這一巴掌是替你娘打的,她不捨得打你,咱替她打。你昏了那一個多月,你知道你娘怎麼熬過來的?她本來身子骨就不好,硬撐著不讓咱看出來,每回去坤寧宮,臉上都掛著笑。可咱看見她的手了,擱從前那雙手是拿得起繡針穿得了針線的,如今連端個茶盞都打顫。」

  朱橚揉了揉後腦勺,沒躲,也沒辯。

  該挨的。

  緊跟著又挨了一下。

  這回更重。

  「這一巴掌是為你那道目無君父的奏請打的,咱是那麼冥頑不化的人嗎?你就不能跟咱好好說話?非得揭你老子的傷疤,什麼濠州破廟、什麼草蓆裹屍,你怎麼不學學文官那一套,婉轉些,迂迴些,非得拿刀子往你爹的心窩子上捅,你以後是不是還要抬棺進諫啊?」

  「難說,兒子這可說不準。」

  朱元璋一記老農飛踹踢了過去。

  朱橚早有防備,側身一閃,在山道上躥出了兩步遠,回頭衝著父親笑了一下。

  朱元璋的腳懸在半空,沒敢真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臭小子,跑得倒是利索,方才還說身子骨撐得住有點餓,咱看你精神得很。」

  「爹您消消氣,路不好走,別又扭了腳。」

  「咱還不至於在這破路上扭腳,等以後再收拾你。」

  朱元璋罵歸罵,腳步卻慢了下來,眼角的紋路鬆了幾分。

  兩個人走了一陣,山道拐了個彎,前面的路寬敞了些。

  走了幾步,他忽然說了一句:

  「老五,今日這件事你做得好。」

  「馬三刀的案子,若是沒有你和天德,今日還不知道怎麼收場。淮西那幫人來勢洶洶,求情的幌子底下包著什麼心思,咱看得清楚。」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腳下那條坑窪的土路上。

  「可這事說到底,是咱對不起大明的律法。馬三刀是犯了事,按律該罰,可咱心裡頭總想著法子給他開後門,給他找台階,這還是當年定下的規矩嗎?咱自己立的規矩自己帶頭破,往後拿什麼臉面去管底下的人。」


  朱橚在旁邊走著,聽出了父親話里的自責。

  「爹,要是擱在以前,這種事我是懶得管的,馬三刀貪腐的情節算不上多重,可小貪也是貪,輕罰重罰,我都犯不著替他操心。」

  他偏過頭看了父親一眼。

  「可今天馬宣來找我的時候,我從馬三刀身上想到了一個人。」

  「誰?」

  「余滿倉。」

  朱元璋的腳步慢了。

  「一個抱著火藥桶和敵人同歸於盡的伙夫,一個搖著火藥船去炸陳友諒的侍郎,做的是同一件事。不同的是,余滿倉沒活下來,馬三刀活下來了。」

  朱橚踢了一腳路邊的碎石子。

  「我想,如果今天犯事的是余滿倉,他從赤勒川上下來,因為窮困潦倒貪了幾千兩銀子,被人做了局,走到了死路上。我會怎麼做?我也會像您今天一樣,想方設法地替他找一條活路,因為他是我的兵,我做不到冷冰冰地看著他去死。」

  「您對馬三刀的偏袒,不丟人。」

  朱元璋的步子停了。

  他偏過頭來看了朱橚一眼,目光里的那層郁色鬆動了些許。

  「你這張嘴,該得罪人的時候比誰都沖,該勸人的時候,倒也有兩下子。」

  他又開始往下走了,步子比方才輕了一些。

  走了十來步,忽然開口換了個話頭。

  「老四跟咱說了,說你今天在趙二狗的墳前,把自己罵了個狗血淋頭。」

  朱橚的眉頭動了一下。

  「你看見前頭那個護衛了嗎?」朱元璋朝山道前方抬了抬下巴。

  毛驤的隊伍里,最靠前的那個年輕護衛身形挺拔,面容端正,佩刀的姿勢比旁人規整許多。

  「花煒。」朱橚認出了他,「大哥的伴讀,聽說他在襁褓中為了逃避敵軍追殺,被侍女藏在蓮塘里,吃了七天的蓮子才保住了性命。」

  「嗯。」朱元璋點了點頭,「花煒的父親,是你的義兄花雲。」

  「當初打下金陵之後,咱開始飄了。覺得天下英雄不過如此,陳友諒雖然兵多將廣,可在咱的謀算面前也翻不出什麼浪來。」

  「那時候陳友諒手下有個驍將叫趙普勝,外號雙刀趙,隔三差五便來攻掠太平府。太平是金陵的西大門,太平一丟,陳友諒順江而下,金陵便無險可守。」

  「咱用了一招離間計,讓陳友諒自己殺了趙普勝。太平府從此安定了下來,咱更加得意了,覺得自己智計無雙,動動腦子就能讓對手自相殘殺,何必費那麼多的兵力。」

  朱元璋的目光越過山道前方,落在遠處金陵城的方向。

  「你義兄花雲是太平的守將,他屢次上書請求加強太平的防務,說陳友諒遲早還會來。咱當時怎麼回的?咱說有徐壽輝在陳友諒背後牽制著,太平不需要那麼多人,省下來的兵力調到別處去。」

  「然後咱便為自己的狂妄付了帳。陳友諒挾持徐壽輝東下,十萬大軍圍了太平,你義兄花雲率三千守軍死戰七日,城破之後被俘,罵賊不屈而死。你義嫂郜氏抱著才滿月的花煒站在城頭上,將孩子交給侍女,然後縱身跳下了護城河。」

  「那是咱這輩子第一次覺得大禍臨頭,太平丟了,金陵門戶洞開,陳友諒的大軍隨時可以打過來,金陵人心惶惶,有的勸咱投降,有的說趕緊棄城保命。」

  「可咱最怕的不是金陵的城守,而是夜裡閉上眼就看見花雲被綁在桅杆上、渾身插滿了箭的模樣。」

  「太平失陷的消息傳到金陵那天晚上,咱一個人坐在書房裡,從天黑坐到了天亮,咱想的跟你今天在趙二狗墳前說的那些話一模一樣。如果咱早一點加強太平的防務,如果咱不那麼自大,花雲就不用死,郜氏也不用死,花煒就不會差點餓死在蓮藕塘里。」

  朱橚望著父親的側臉,心裡頭那些鬱結的東西被這番話撬鬆了一角。

  原來父親講這個故事,是來開導他的。

  「可天下的事情,都是福禍相依的。」朱元璋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澀意,「就在咱最絕望的時候,有個從青田來的浙東夫子,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衫,背著一箱子發了霉的竹簡,顛簸了大半個月才趕到金陵。」

  「劉基,劉伯溫?」

  「對,就是那個天天嚷嚷著要辭官回家種稻子的老匹夫。」


  朱元璋嘴上罵著,可語氣裡帶了幾分笑意。

  「他給咱獻了個十勝十敗論,把陳友諒的弱處、咱的強處,一條一條掰得清清楚楚。然後他又設了一條毒計,讓康茂才假意投靠陳友諒,誘他輕敵冒進打金陵,再讓胡大海趁虛占了廣信府,斷了陳友諒的後路。那一仗贏得痛快,陳友諒被打得連夜帶著家眷倉皇西逃,咱也從此由弱轉強。」

  「若是當初太平沒有丟,咱還在那裡得意洋洋地玩弄權術,陳友諒便不會孤注一擲地來打金陵,劉伯溫的妙計便沒有用武之地,也就沒有後來的那場大勝。」

  朱元璋轉過頭來看著朱橚。

  「你說你要是早幾年把那些火器全造出來、把兵練到最好,赤勒川就不會死那麼多人。你說得對,可你想過沒有,如果你的兩萬人準備到了無懈可擊的地步,王保保會怎麼做?」

  朱橚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不傻,他若是知道大明的兩萬人有這等戰力,他會選擇避戰。不打,不冒險,不給你全殲他的機會。他帶著那十萬人退回和林,繼續在草原上跟你周旋,再來十年八年的拉鋸戰,大明的北疆永無寧日。」

  「正因為他覺得你那兩萬人有空子可鑽,他才敢傾巢而出圍在赤勒川,才給了咱們一舉將其殲滅的機會。北元的脊梁骨在赤勒川被打斷了,往後十年二十年都緩不過來,邊疆的百姓才能過上安生日子。」

  「橚兒,這便是福禍相依,你無需因此自責。」

  朱橚站在山道上,秋風從坡上灌下來,吹散了他鬢角的碎發。

  他想了很久。

  赤勒川一萬兩千條命的重量,從他醒來的那一刻起便壓在了胸口,壓得他在趙二狗的墳前幾乎喘不上氣。

  可父親的這番話,像是在那團沉甸甸的東西上面鑿了一道縫,讓一縷光透了進來。

  那些死去的弟兄們值得他背負這份虧欠,一輩子都該記著。

  可背負不等於困住。

  把虧欠變成往前走的力氣,才對得起那些人。

  「爹,我想通了。」

  朱元璋看著他臉上那團郁色一點一點地散開,懸了許許的心才真正落了下來。

  「兔崽子,你早該想通了,還要咱這把老骨頭爬上爬下地來開導你。」

  「你那腦子比你幾個哥哥都好使,唯獨這一點隨了你娘,心事重,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攬多了就壓得喘不上氣。」

  朱橚的嘴角彎了起來,露出了醒來之後第一個帶著以前那股子痞氣的笑。

  朱元璋看見了這個笑,嘴上罵著兔崽子,眼底卻鬆快了。

  他的老五回來了。

  兩個人繼續往山下走。

  走到山腳的時候,朱橚忽然開了口。

  「爹,兒臣想跟您討幾樁差事。」

  朱元璋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來,仔仔細細地打量了朱橚一陣。

  這個兒子從小到大都是懶驢上磨,能躲的差事絕不沾手,能賴的活計絕不過問,讓他去大本堂讀書他裝病,讓他去校場歷練他裝傻,恨不得一輩子窩在吳王府里喝茶溜鳥了此餘生。

  這是頭一回,主動向他討差事。

  「你說。」

  「赤勒川一戰,暴露出來的問題太多了。大明的軍制、兵員、火器、後勤,樁樁件件都有短板。兒臣想練一支新軍,從選兵到編制到操典全部推倒重來,不是在舊軍的底子上修修補補,是從頭建一支全新的隊伍,不能再讓弟兄們拿命去填落後的窟窿了。」

  「准。」

  「還有吏治,今天馬三刀的事,背後有人做局,兒臣和妙雲都看出來了。朝廷如今的監察手段太弱,御史台管得了明面上的彈劾,管不了暗地裡的布局串聯。兒臣想打造一支真正能替父親耳目四達的親軍衛,不光盯著貪墨受賄的事,更要盯著那些在暗處攪弄風雲的手。」

  朱元璋的眉毛挑了一下,沒有立刻應聲,走了幾步才點了點頭:「你倒是敢想,這件事容後再議,你先把章程擬出來給咱看。」

  「東南沿海的倭寇,這些年越鬧越凶了。兒臣在赤勒川上用過的火器戰法,放到海防上一樣管用,水師的戰船配上火炮,倭寇那些小破船拿什麼來扛?這件事兒臣也想管。」

  「嗯,還有呢?」


  朱橚的目光投向遠處,金陵城的輪廓在暮色中連綿起伏。

  「還有火器,還能改,鋼還能煉得更好,路還能修得更遠。這世上有太多的東西還沒有被造出來,爹,我想讓大明的百姓過上更好的日子,不光是吃飽穿暖,還要讓他們看見更大的天地。」

  「還有……」

  朱元璋背著手,望著山腳下那條通往金陵城的官道。

  遠處的炊煙升起來了,一縷一縷的,散在暮色里。

  他聽著兒子在身後一樁一樁地數,每數一樁他便在心裡頭記一筆,越記越多,越記嘴角便越往上彎。

  「要緊事確實很多。」他回過頭來,望著朱橚,「但眼下頂要緊的,是你先把這副身子骨給咱養結實了。你那幾個哥哥俱不爭氣,生的儘是些莽小子,雄英前幾日還拽著咱的袖口說想添個妹妹,咱與你母后也盼著抱孫女。」

  朱橚的臉一下子就垮了。

  「爹,您這話題轉得也太快了吧。」

  「快什麼快,你以為你在赤勒川上拼命是為了誰?還不是指望著日後太平年間,能安安穩穩抱上個閨女。將養好了,速速回去與你媳婦好生勤勉,咱與你母后在坤寧宮候著佳音便是。」

  「爹,咱能不能不聊這個。」

  「有什麼不能聊的,你一個大男人扭扭捏捏的成什麼樣子。」

  父子二人的聲音沿著山道往下飄,漸行漸遠。

  毛驤領著護衛們跟在後頭,聽不清前面在說什麼,只看見那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地走著,偶爾前面那個回過頭來,後面那個便縮一下脖子,像是又挨了數落。

  暮色將山坡上的白幡和靈棚一道裹進了蒼茫的底色里。

  山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息。

  聚寶山的路依舊坑坑窪窪。

  可走在上面的人,步子比剛下山那會穩了許多。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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