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砲火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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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策的軍令如山。

  次日天色未明,朔風城這台龐大的戰爭機器便在新的指令下開始加速運轉。參軍手持林硯與沈知瑜擬定的條陳,召集工曹、民夫頭目,分派任務。東城馬面、西城鐘鼓樓、南城舊糧倉三處被最終確定為第一批神機砲固定陣位。

  東城馬面突出部,工匠與民夫頂著刺骨寒風和城下偶爾飛來的冷箭,用厚重的原木、條石和夯土,開始構築頂部半開放、三面厚牆防護的砲壘。西城鐘鼓樓下,絞盤和滑輪組被架起,神機砲最沉重的部件被分解後,由數十名精壯兵士喊著號子,一寸寸吊上三丈高的樓頂平台。南城舊糧倉內,工匠們則在清理內部空間,加固承重結構,並開鑿出合適的射擊孔。

  與此同時,由李策親兵營、周振麾下禁軍以及部分有過器械操作經驗的邊軍老兵中,遴選出九十名臂力強健、頭腦靈活的漢子,分為三組,每砲三十人,由李固等工匠現場指導,開始進行緊急訓練。

  訓練場設在將軍府西側那座剛清理出來的小院裡。三架從將作監緊急調撥來、用於訓練的縮小版神機砲模型(比例約一比五)被架設起來。訓練內容極其枯燥嚴苛:裝填模擬石彈(石塊)、根據令旗和口令調整模擬射角與配重、演練釋放機關操作流程、學習日常檢查與簡單故障排除。沈知瑜則帶著兩名算學吏員,負責向砲組講解基本的距離測量、望山使用以及射擊參數表查閱方法。

  「聽好了!」李固敲著一塊鐵皮,聲嘶力竭,「砲梢抬起,不是靠蠻力!聽絞盤齒輪聲!兩圈半,刻度到『七』,就停!多一絲,少一毫,石彈飛出去,差的就不是十步八步,是要砸到自己人頭上!」

  「你!手抖什麼?握緊保險栓!聽到『放』字才能扳!提前扳了,砲毀了是小,砸死自己人是大!」

  「看參數表!距離一百二十丈,三級北風,對應射角是甲三,配重丙二!沈文書寫在木板上了,都給我背下來!打仗的時候,沒時間給你翻書!」

  訓練場上呼喝聲、斥責聲、絞盤轉動聲不絕於耳。沈知瑜穿梭在三組砲手之間,耐心地糾正他們的讀數錯誤,用最淺顯的語言解釋風力、高差對彈道的影響。她神情專注,語調清晰,雖是個女子,但所講內容關乎生死,砲手們倒也不敢怠慢,只是眼神中總免不了帶著些好奇與探究。

  林硯則像個救火隊員,奔波於三處施工陣地和訓練場之間,解決層出不窮的技術問題:東城砲壘地基凍土太硬,鐵釺難入;鐘鼓樓頂平台承重需重新核算;糧倉射擊孔開鑿角度有偏差……他憑藉著腦海中的現代工程知識和這段時間的實踐經驗,總能提出可行的解決方案,指揮若定。連負責監工的工曹老吏,看向他的眼神也從不以為然漸漸變成了信服。

  時間在緊張與忙碌中飛速流逝。三日時間,轉瞬即過。

  這三日,北狄人似乎被那日土壘一砲之威震懾,又或許在重新調配兵力,除了零星的斥候交鋒和小規模襲擾,並未發動大規模進攻。這給了朔風城寶貴的喘息和準備之機。

  第四日清晨,三處砲位工事基本完成,砲組訓練也勉強達到了「能依令操作、不出大錯」的最低標準。真正的神機砲部件被小心運抵陣地,開始最後的組裝調試。

  也就在這一日,北狄大軍,動了。

  沉悶如滾雷的戰鼓聲從北狄聯營方向傳來,黑壓壓的步兵方陣如同潮水般湧出營寨,推著簡陋的雲梯、衝車,在數十架「雷車」(剩餘約十五架)的緩緩推進掩護下,朝著朔風城北、東兩面城牆,緩緩壓來。空中箭矢開始如飛蝗般交錯。

  大戰,一觸即發。

  朔風城頭,戰鼓擂響,號角長鳴。守軍刀出鞘,箭上弦,滾木礌石準備就緒,空氣緊繃如拉到極致的弓弦。

  將軍府內,李策全身披掛,聽完各處回報,目光最終落在林硯和侍立一旁的沈知瑜身上。

  「林主事,沈文書,」李策聲音沉凝,「砲,準備好了嗎?」

  「東城砲壘,就位!」

  「西城鐘樓,就位!」

  「南城糧倉,就位!」三名傳令兵依次飛奔入內稟報。

  林硯與沈知瑜對視一眼,均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與決然。林硯上前一步,抱拳沉聲:「將軍,三砲已就位,砲組待命。請將軍下令,選定首輪打擊目標!」

  李策大步走到廳中懸掛的碩大城防圖前,手指重重戳在圖上北狄「雷車」陣大致位置:「首要目標,摧毀或壓制狄人『雷車』!絕不能再讓它們靠近城牆!東城砲,負責東北區域敵砲!西城砲,射程最遠,負責正北及西北區域!南城砲,伺機支援東城,並防備狄人從南面迂迴!具體目標分配與射擊參數,由林主事與沈文書臨機決斷!本將只要結果——讓狄人的石頭,飛不過來!」


  「遵命!」林硯肅然應諾。

  下一刻,他和沈知瑜各帶一名傳令兵和算學吏員,分別奔向位置最高的西城鐘樓和視野最開闊的東城砲壘。王墨則留在將軍府,作為通訊中樞,隨時傳遞兩邊消息。

  林硯登上西城鐘樓頂時,寒風凜冽,旌旗獵獵。腳下,朔風城內外景象一覽無餘。北狄大軍如黑色蟻群,緩緩逼近,那十幾架「雷車」如同移動的堡壘,格外刺目。城牆上下,喊殺聲、箭矢破空聲、以及第一輪接觸的兵刃撞擊聲,已然響起。

  「距離!」林硯伏在垛口後,厲聲喝道。

  身旁的算學吏員和砲組觀測手,立刻用象限儀和測繩(結合城牆已知高度)進行快速測量。

  「正北偏西,第一集群,三架『雷車』,距離約一百五十丈!」

  「西北,第二集群,兩架『雷車』,距離約一百四十丈!」

  數據快速報來。沈知瑜在東城砲壘,也在同步觀測東北方向的狄人砲陣。

  林硯腦中飛速運轉,結合沈知瑜通過王墨傳來的東北方向數據,以及手中簡陋的射擊參數表和風力估算,迅速做出判斷。

  「西城砲聽令!」他轉身,對身後嚴陣以待、臉色發白的砲組吼道,「目標,正北偏西第一集群,居中那架『雷車』!距離一百五十丈,西北風四級,仰角用『天』字格第七線!配重,滿配六塊!裝填!」

  「明白!」砲長老兵嘶聲重複指令。三十名砲手如同上緊發條的機器,開始動作。絞盤轉動,配重箱鐵鏈嘩啦作響,石彈滾入拋射兜。

  與此同時,東城砲壘。

  沈知瑜站在厚實的防護牆後,強忍著對戰場血腥的生理不適,死死盯著東北方向那五架緩緩推進的「雷車」。寒風吹散她的髮絲,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緊蹙的眉頭。

  「距離一百三十丈,風向東北,風速三級半……」她口中喃喃,手指在隨身木板的參數表上快速滑動,心算著修正值,「仰角『地』字格第五線半,配重五塊半……不,溝壑效應,再加四分之一線!」

  「東城砲!目標,東北敵砲陣左起第二架!仰角『地』五線又四分之一!配重,五塊半!」她的聲音清越,穿透風聲,清晰地傳達到砲手耳中。

  幾乎是同一時刻——

  「西城砲——放!」

  「東城砲——放!」

  兩聲怒吼,幾乎同時響起!

  西城鐘樓頂,配重箱轟然墜下!東城砲壘,複合索瞬間繃直!

  兩顆五十斤重的死亡石彈,撕裂長空,帶著晉軍三日來憋屈守城的怒火,帶著工匠們夜以繼日的心血,帶著林硯與沈知瑜精確計算的期望,劃出兩道令人生畏的拋物線,朝著各自的目標,狠狠砸落!

  時間,仿佛再次被拉長。

  城上城下,無數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兩道灰影。

  北狄「雷車」旁的士兵似乎看到了空中襲來的黑影,發出驚恐的叫喊,試圖推動笨重的砲車躲避,但為時已晚!

  「轟!!!」

  「轟隆——!!」

  兩聲幾乎不分先後的、遠比北狄「雷車」發射沉悶駭人的巨響,在狄人軍陣中炸開!煙塵、木屑、碎石、乃至殘破的肢體,猛然騰空而起!

  西城砲的目標,那架居中的「雷車」,被石彈直接命中主架結合部,龐大的車身發出令人牙酸的斷裂聲,斜斜垮塌下去,砸倒了旁邊一片狄兵!

  東城砲的目標,左起第二架「雷車」,石彈雖未直接命中主體,卻砸在了其前方堆放的石彈堆中,引發了劇烈的殉爆!火光沖天,爆炸的衝擊波將整架砲車掀翻,周圍的狄人砲手死傷慘重!

  靜!

  短暫的、死一般的寂靜!

  無論是狂攻的狄人士兵,還是拼死守城的晉軍,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精準而恐怖的打擊驚呆了!

  緊接著——

  「神機砲!是神機砲!」

  「天佑大晉!砲神顯靈了!」

  朔風城頭,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混雜著狂喜與難以置信的歡呼!守軍士氣大振!

  而北狄軍陣,則出現了一陣明顯的騷動和混亂。剩下的「雷車」推進速度明顯放緩,操作砲車的狄兵臉上寫滿了恐懼。

  「好!打得好!」東城砲壘上,負責指揮的校尉激動得滿臉通紅,看向沈知瑜的目光充滿了敬畏,「沈文書!您真是神算!下一發打哪個?」


  沈知瑜緊緊抓著冰冷的牆磚,指尖因用力而發白。她看著遠處升騰的煙塵和火光,聽著城頭震天的歡呼,胸口劇烈起伏。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混雜著震撼、激動與巨大成就感的戰慄。

  她真的做到了!用那些枯燥的數字和算式,引導著毀滅的力量,改變了戰場的瞬間!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再次銳利地投向敵陣:「目標不變!左起第三架!距離一百二十八丈,風向微變,修正,右偏半步!仰角減八分之一線!」

  她的聲音,比剛才更加穩定有力。

  與此同時,西城鐘樓上,林硯也下達了新的指令:「第二目標!西北集群,靠右那架!距離一百三十五丈!仰角修正……」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成了神機砲的表演時間,也成了北狄「雷車」部隊的噩夢。

  三架神機砲,在林硯與沈知瑜的遠程調度和參數修正下,如同長了眼睛的死神之錘,一次次將沉重的石彈,精準地砸向那些緩慢移動的北狄拋石機。雖然並非每一發都能直接命中,但恐怖的射程和落點精度,已足以讓狄人膽寒。推進中的「雷車」接二連三地被摧毀、擊傷、或被迫停止前進。失去了遠程重火力的壓制,北狄步兵的攻城勢頭頓時受挫,暴露在城頭晉軍箭雨和滾木礌石下的傷亡急劇增加。

  終於,在又一陣慌亂的後撤號角聲中,北狄大軍如同退潮般,丟下數百具屍體和數架徹底報廢的「雷車」,倉皇撤回本陣。第一次大規模攻勢,被硬生生打了回去!

  朔風城頭,歡呼聲直衝雲霄!劫後餘生的守軍將士揮舞著兵器,許多人喜極而泣。

  李策在親衛簇擁下登上東城城牆,看著遠處狼藉的狄人陣地和那幾架冒著殘煙的「雷車」殘骸,再看向西城鐘樓和東城砲壘方向,虎目中精光四射,暢快大笑!

  「傳令!重賞砲組有功將士!林主事,沈文書,居首功!」他頓了頓,對身邊參軍道,「立刻擬捷報!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師!就寫——『神機砲初戰告捷,摧敵重器,懾敵膽魄,朔風危局暫解!』」

  消息如風般傳遍全城。當林硯和沈知瑜從各自陣地返回將軍府時,沿途遇到的將士、民夫,無不投來敬畏、感激的目光。那目光,與三日前的懷疑、輕視,已是天壤之別。

  偏廳內,兩人再次相見。沈知瑜的臉上還帶著激戰後的紅暈,眼睛亮得驚人。林硯雖也疲憊,但眉宇間亦是振奮之色。

  「沈姑娘,」林硯看著她,由衷贊道,「今日若無姑娘精準測算,斷無此勝。」

  沈知瑜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罕見的、如釋重負的淺笑:「是林公子造砲之功,亦是砲組將士用命。我……只是盡了本分。」她頓了頓,輕聲道,「能親眼所見,親手所算,助砲退敵,保一城生靈……知瑜此生,無憾矣。」

  這話發自肺腑。林硯能感受到她話語中那份沉甸甸的滿足與價值感。

  就在這時,王墨匆匆進來,臉上帶著興奮與一絲憂慮:「林主事,沈文書,李將軍有請!還有……剛收到從京城經由快馬秘密傳來的消息,蘇尚書那邊,似乎對我們將砲緊急調來北境頗為不滿,已在朝中散布言論,說我們『擅動國之重器,冒險浪戰』……」

  林硯與沈知瑜對視一眼,剛剛因勝利而鬆快些的心,又微微沉了下去。

  前線砲火初歇,後方的朝堂風雨,卻似乎剛剛開始。

  但無論如何,經此一役,神機砲之名,必將震撼朝野。而他林硯,還有他身邊這位驚才絕艷的算學文書沈知瑜,也再不可能被輕易忽視,或抹殺了。

  朔風城的冬天,依舊寒冷。但有些東西,已經在砲火中,悄然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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