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寒夜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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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勉的刁難像投入滾油的一滴水,在將作監激起一陣滋啦作響的緊張,但並未真正澆熄爐火。張承當夜便悄悄去了工部尚書府,次日,一批蓋著尚書省與戶部雙重印鑑的特批條陳便送到了將作監,言明「神機砲」乃陛下特旨急辦,一應物料用工,除依例存檔備查外,各署需全力配合,不得延宕。周勉那張白淨臉皮氣得發青,卻也只能捏著鼻子,暫時收了明目張胆的掣肘,轉為更陰悄的「監察記錄」,那雙細長的眼睛,時刻像毒蛇一樣,逡巡在工坊的每個角落。

  林硯對此渾不在意,或者說,無暇在意。期限迫近,技術上的難關才是真正的猛虎,盤踞前路。

  複合索的研製並不順利。魚膠與生漆的比例、蠶絲與麻線的纏繞層次、浸漬烘乾的火候,稍有差池,要麼韌性不足,要麼脆硬易斷。一連五天,王墨帶著幾個專精繩索的老匠人,試了不下三十種配比,廢料堆了小半間屋子,仍得不到理想的成品。

  「林公子,此法……是否過於……」王墨捏著一截剛斷裂的、膠漆味刺鼻的樣品,眉頭緊鎖,話未說盡,但懷疑已溢於言表。時間一天天過去,主砲框架雖已立起,但若核心的拋射索問題不解決,一切都是空架子。

  林硯蹲在試驗架旁,指尖捻著另一段失敗品的斷口,仔細觀察纖維的斷裂形態。他眼睛布滿血絲,這幾日睡眠加起來不足六個時辰。「不是方向錯了,是順序和細節。」他聲音沙啞,卻異常冷靜,「我們一直先纏後浸。試試反過來——先將處理過的蠶絲芯,在稀釋的魚膠中預浸,稍干未硬時,立刻纏繞第一層細麻,纏一層,刷一層極薄的熱生漆,再纏下一層……如此往復,讓膠漆逐層滲透粘結,而非一次性浸泡固化。最後整體入低溫窯,慢慢烘透。」

  他頓了頓,補充道:「生漆不能直接用,需用桐油按三比一稀釋,增加柔韌性。烘窯溫度,絕不能超過掌心微燙的程度。」這是一種近乎偏執的精細控制要求。王墨將信將疑,但眼下別無他法,立刻吩咐匠人按新法嘗試。

  與此同時,李固那邊的金屬機括也遇到了瓶頸。精鐵軸承套的鑄造良品率依然不高,更麻煩的是釋放鉤的聯動機關。圖紙上的設計精妙,利用多重槓桿與卡榫,要求在配重箱下墜的瞬間,同步、精準、迅捷地釋放牽引索末端的掛鉤,稍有延遲或錯位,輕則拋射無力,重則結構損毀甚至反傷操作者。

  實物放大後,木製模型上勉強可用的簡單機關,在承受巨力衝擊的鐵木結構中,顯得笨拙而不可靠。李固帶著最好的機巧匠人,反覆修改了七八版方案,組裝測試,不是卡死,就是提前釋放或釋放不到位。

  「力太大,速度太快!這些榫卯梢釘,吃不住!」李固煩躁地抓著自己本就稀疏的頭髮,指著一地散落的失敗零件。

  林硯放下手裡正在核算的配重與射程對應表,走到那堆零件前。他拿起一個變形的主槓桿,又看了看旁邊用於測試的、模擬配重下墜的沉重沙袋裝置。現代機械中精密的液壓或電磁釋放機構,在這裡是天方夜譚。

  他閉目沉思,腦海中飛速掠過學過的機械原理、看過的古代戰爭機器復原圖,甚至一些粗陋但有效的民間器械。忽然,他睜開眼,目光落在匠作房角落一台用於拉鋸的水力傳動裝置上,那上面有一個簡單的「離心式」甩塊結構,用於在轉速過高時自動脫開傳動。

  「李大師,我們換個思路。」林硯撿起一根炭筆,在旁邊的石板上快速畫起來,「不用硬碰硬的直接槓桿釋放。我們在配重箱下墜的軌道旁,設置一個帶斜坡的『觸發軌』。配重箱側面安裝一個突出的『撞錘』。下墜之初,速度較慢,撞錘滑過觸發軌前端平緩處,無事發生。當配重箱加速到一定速度,撞錘到達觸發軌末端的陡坡,會猛然被坡面抬升——」

  他筆下不停,畫出撞錘抬升後,通過一組連杆,牽動一個橫向移動的「阻鐵」。「這個被抬起的撞錘,通過連杆,拉動這個阻鐵,而阻鐵原本卡住釋放鉤的尾部。阻鐵一退,釋放鉤失去制約,在後方彈簧……嗯,用強韌牛筋代替彈簧的拉力下,瞬間彈開,完成釋放!」

  他越說越快,眼中煥發出光彩:「關鍵在於觸發軌的坡度設計和撞錘的抬升角度計算。這利用了配重箱下墜加速度自身的力量來觸發釋放,時機與下墜速度自然匹配,越是力量充足的下墜,觸發越果斷!而且,這是『一次性』觸發機構,復位需人力,但結構簡單可靠,對零件精度要求反而可略降低!」

  李固湊近石板,死死盯著那簡圖,手指在空中跟著線條比劃,嘴裡喃喃自語:「撞錘……斜坡……阻鐵……利用下墜之力觸發自身釋放……妙!妙啊!這樣一來,只要初始設計好,便無需擔心人力操作失誤或機件反應不及!」他猛地一拍大腿,「快!拿尺規來!立刻細化圖紙,計算坡度和連杆比例!」


  新的思路如一道強光,驅散了連日的陰霾。匠作房內再次響起熱烈而急促的討論聲、計算聲、以及重新點燃希望的工具敲擊聲。

  林硯悄悄退到一旁,靠在冰冷的磚牆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腦中的弦始終緊繃,身體的疲憊如潮水般陣陣湧來。但他知道,還不能歇。他走回案邊,就著昏暗的油燈,繼續核對王墨那邊送來的最新一輪模型試射數據,修正著他的理論射表。燈光將他消瘦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投在掛滿各類工具的牆壁上,宛如一幅孤獨而執拗的剪影。

  窗外,夜色已濃,星子寥落。皇城的喧囂早已沉寂,唯有將作監這一角,燈火通明,叮噹之聲不絕,仿佛一頭在黑夜中喘息、掙扎、拼命想要成形的鋼鐵巨獸。

  時間,就在這混合著焦灼、汗水、失敗與零星突破的晝夜交替中,飛速流逝。

  第十八天,複合索在第十七次按新法嘗試後,終於得到了令人滿意的樣品。堅韌異常,彈性適度,反覆承重測試表現遠超普通牛筋索。王墨捧著那截暗黃色、泛著膠質光澤的繩索,老眼有些濕潤。

  第二十二天,改進後的離心觸髮式釋放機關,經過數十次模擬沙袋墜落測試,成功率穩定在九成五以上。李固和匠人們圍著那套看似簡陋卻運轉流暢的鐵木機構,如釋重負,臉上多日未見的笑容終於重現。

  主砲的骨架早已矗立在將作監後院特辟的試射場上,那是一個高近兩丈、長逾四丈的龐然大物,木質主體泛著新加工後的淺黃光澤,關鍵部位包裹著冷硬的鐵件,在冬日的陽光下沉默地矗立,散發著一種原始的、令人心悸的力量感。如今,最關鍵的「筋」(複合索)與「神經」(釋放機關)也已備好,只待最後的組裝與調試。

  勝利在望的興奮,像細微的電流,在將作監的工匠們之間傳遞。連一向板著臉的張承,眉頭也舒展了些許。

  然而,林硯心頭那根刺,卻隨著日期臨近,扎得越來越深——材料。

  李固秘密採購的那批熟鐵,質量上乘,解了軸承套等關鍵部件的燃眉之急。但當初那批有問題的「官鐵」,來源始終未明。張承私下查過,京西鐵務的管事支支吾吾,只推說新礦脈品相不穩,已責罰相關人等,並補發了一批「好料」。此事似乎就這麼不了了之。

  但林硯不信。巧合太多,便是必然。有人不想這砲順利造出來,至少,不想它很快造出來,或者……不想它完美地造出來。

  他這種不祥的預感,在第二十五天夜裡,得到了驚心動魄的證實。

  那夜北風驟緊,颳得工坊窗欞嗚嗚作響,猶如鬼哭。白日的喧鬧已然平息,大部分工匠已拖著疲憊身軀回去歇息,只有幾個值夜的匠人還在做最後的清理,以及林硯、張承等核心幾人,在匠作房內核對明日總裝的最後清單。

  燭火搖曳,將人影投在牆上,晃動不安。

  忽然,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喀嚓」聲,從外面試射場方向傳來,混雜在風聲里,幾乎微不可聞。

  林硯卻猛地抬起了頭,手中的炭筆頓在紙上。他從小對機械運轉、結構受力的聲音就異常敏感,這聲音……不對勁!不像風聲,也不像尋常木材熱脹冷縮的聲響。

  「什麼聲音?」張承也隱約聽到了,皺眉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出去看看。」林硯心頭警鈴大作,撂下筆,抓起一件厚棉袍裹上,快步向外走去。張承和李固對視一眼,也連忙跟上。

  試射場沒有點燈,只有遠處廊下昏暗的氣死風燈,投來微弱的光暈。巨大的神機砲骨架在夜色中宛如一頭匍匐的巨獸黑影,輪廓模糊。

  林硯借著微弱的光線,疾步走到砲架基座旁。白天剛剛完成最後緊固的主承重立柱,是用三段鐵力木以鐵箍和巨型榫卯拼接而成,此刻看去並無異樣。但他俯下身,伸手觸摸木料與鐵箍接合處的縫隙。

  冰涼。

  然而,當他的手指移動到另一側接縫時,指尖卻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與冬夜寒氣格格不入的……暖意?不,更準確說,是尚未完全散盡的微溫,而且,木質似乎比旁邊更潮濕一些?

  「拿火把來!快!」林硯低喝,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

  值夜匠人慌忙點燃火把跑過來。跳動的火光碟機散黑暗,照亮了局部。

  林硯湊近那處異常的接縫,仔細觀瞧。只見鐵箍與木料咬合處,似乎比白天看到的縫隙略大了一絲,幾乎肉眼難辨。但更關鍵的是,木料表面,有一片極其不顯眼的、顏色略深的區域,像是……水漬?可今日並未下雨。


  他伸出指尖,在那片「水漬」上用力抹了一下,放到鼻尖。

  一股極淡的、混合著某種腥甜氣息的怪異味道。

  「是油。」李固也聞到了,臉色驟變,「不對,不完全是油……還摻了別的!」

  林硯的心直往下沉。他猛地想起前世某些陰損手段——在木結構關鍵承重部位,注入特製的緩慢揮發性油脂合劑。這種合劑初期無明顯影響,但會逐漸滲透木材纖維,破壞其內部結構,降低強度和韌性,尤其在承受巨大衝擊力時……會從內部悄然崩解!

  而神機砲發射時,主承重立柱承受的瞬間衝擊力,何其恐怖!

  「檢查所有主要承重木料的接縫!特別是內部榫卯結合處!」林硯的聲音在寒風中發冷,「還有鐵箍內側!」

  張承已經反應過來,額角青筋暴起,怒吼著指揮值夜匠人搬來更多火把和梯子。眾人慌而不亂,開始仔細排查這龐然巨物的每一處關鍵骨骼。

  結果令人渾身發冷。

  不止這一處。在另外兩根主要斜撐木的榫頭內部、一處關鍵橫樑的鐵箍包裹之下,都發現了類似的、極其隱蔽的「油漬」痕跡!顯然是有人趁工匠歇息或不備,用極細的工具,將合劑注入到了結構深處!手法老辣,位置刁鑽,若非林硯那異於常人的警覺和對聲音、氣味的敏感,待到明日總裝測試甚至日後實戰發射時,後果不堪設想——砲毀人亡都是輕的,貽誤軍機、坐實「圖紙有詐」或「製造不力」的罪名,才是萬劫不復!

  「混帳!畜生!」張承氣得渾身發抖,一腳踹在旁邊堆放的木料上,「查!給老子查!是誰?!什麼時候乾的?!」

  李固臉色鐵青,蹲在那處最嚴重的承重柱旁,用手輕輕叩擊木料,聲音已然有些空悶,顯然內部已受損。「這幾根……都不能用了。強度大打折扣,一旦受力,必從這些注入點崩裂。」

  「換!」林硯斬釘截鐵,雖然後怕的寒意仍沿著脊椎爬升,但此刻絕不能亂,「立刻拆換所有被動手腳的木件!庫房裡還有備份料嗎?」

  「有是有,但加工成型、烘乾處理,至少需要三天!」王墨急道,「而且,怎麼保證新料不被再做手腳?我們這裡……有內鬼!」

  最後三個字,像冰錐一樣刺入每個人心中。能將合劑精準注入如此要害部位,絕非外人所為,必是熟悉結構、能接近核心工區、甚至可能參與部分製造的……自己人!

  火把的光映著一張張驚怒交加又難以置信的臉。工匠之間互相審視的目光,充滿了懷疑與恐懼。朝夕相處的同伴中,竟藏著欲置大家於死地的毒蛇?

  「工期……」張承痛苦地閉上眼睛,「只剩五天了……」

  五天,要拆換關鍵承重件,重新加工組裝調試……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更何況,內鬼未除,如芒在背!

  寒風呼嘯,卷著雪沫,打在臉上如刀割。巨大的砲架在夜色中沉默,仿佛一個即將夭折的巨人。連日奮戰的成果,在陰險的暗算下,搖搖欲墜。

  林硯站在砲架之下,仰望這凝結了無數心血的造物,又環視周圍一張張或憤怒、或絕望、或茫然的臉。他的拳頭在袖中緩緩握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不能倒在這裡。

  技術難關可以攻克,材料短缺可以想辦法,甚至官僚刁難也可以周旋。但來自內部的背叛與破壞,才是最致命的一擊。若不解決,一切皆休。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鐵鏽和焦油味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分析著現狀、資源、時間,以及……人心。

  「張大師,」林硯開口,聲音在寒夜裡清晰無比,壓過了風聲,「換料加工,需要多久,就做多久。精益求精,不要因趕工再留隱患。」

  張承猛地看向他,眼中儘是血絲:「可是期限……」

  「期限之事,我來想辦法。」林硯打斷他,語氣平淡,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當務之急,是兩件事。第一,找出內鬼,清除隱患。第二,確保後續製造,絕對安全。」

  他目光如電,掃過在場的每一個匠人,包括那幾位值夜的。「今夜之事,在場諸位皆已知曉。破壞軍國重器,形同叛國,乃是誅九族的大罪。那暗中下手之人,此刻或許就在我們中間,或許正暗自得意。」

  眾人屏息,氣氛凝重如鐵。

  「我給你們一個機會。」林硯緩緩道,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人心上,「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內,主動向張大師坦白,供出指使之人及同夥,交出剩餘藥物工具,我可作保,只究首惡,脅從不問,並盡力保全其家小。一個時辰後……」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凜冽:「我會請張大師上報尚書省與陛下,言明將作監混入狄人細作,破壞神機砲,圖謀動搖國本。屆時,將作監所有人等,一律收押,由皇城司與刑部聯合徹查!各位皆知皇城司手段,到那時,清白與否,便各憑運氣了。」

  以集體命運相逼,製造恐慌,逼迫內鬼或知情者主動現身。這是險招,但也是眼下最快、最可能見效的方法。將作監的工匠多是世襲或多年效力,家小多在京城,牽連之下,無人能承受。

  果然,此言一出,眾人臉色唰地白了,連張承等人都有些愕然地看著林硯。這一手,夠狠,也夠絕。

  「現在,除三位大師與我,所有人,立刻回各自工坊或住處,不得隨意走動,不得交頭接耳。一個時辰後,在此地集合。」林硯下令,不容置疑。

  匠人們惶惶然散去,留下一地凌亂的腳印和更深的寒意。

  張承看著林硯,欲言又止。李固低聲道:「林公子,若那內鬼硬扛,或者並無內鬼,只是外人潛入……」

  「必有內鬼。外人不可能如此精準下手而不留更多痕跡。」林硯肯定道,「至於硬扛……賭的就是他對家人性命的顧及,以及同夥之間可能存在的猜忌與自保。一個時辰,是給他心理崩潰的時間,也是給我們縮小範圍、暗中觀察的時間。」

  他轉向張承:「張大師,請您立刻調集絕對信得過的親隨匠人,秘密監視幾個關鍵人物的住處和常去之處,尤其是今夜值夜、以及近日行為有異者。不要打草驚蛇,只看有無異常舉動。李大師、王大師,我們趁此時間,詳細規劃換料重製的工序,將流程拆解,關鍵步驟由絕對可靠之人把控,形成互相監督。另外,試射場必須加派我們自己的心腹,十二時辰輪班值守,任何可疑之人接近,格殺勿論!」

  條理清晰,措施狠辣。三位大匠再無異議,立刻分頭行動。

  時間在極度壓抑中一點點流逝。寒風卷過空曠的試射場,帶著嗚咽般的哨音。林硯站在尚未被污染的砲架部分旁,伸手撫摸著冰冷的木料與鐵件。上面還殘留著工匠們的汗漬與掌溫。他的心在焦灼中燃燒,卻又在冰寒中凝固。一步錯,便是萬丈深淵。

  大約過了半個多時辰(古代一個時辰約兩小時),一個身影,踉踉蹌蹌、連滾帶爬地從匠舍方向沖了過來,撲倒在張承面前,涕淚橫流。

  是趙頭手下的一名副手,姓孫,三十出頭,平日裡老實寡言,木工手藝紮實。

  「張……張掌案!我……我交代!是我鬼迷心竅!是我乾的!」孫副手磕頭如搗蒜,臉色慘白如紙,「是……是有人給了我一百兩金子,還有……還有我老母和兒子被他們『請』去了城外莊子……他們逼我!逼我把那『朽木水』趁夜滴進那幾處榫眼和鐵箍縫裡!我不干,他們就要殺我全家啊!」

  他哆哆嗦嗦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瓷瓶,裡面還有少許渾濁的粘稠液體,以及兩錠黃澄澄的金元寶。「就……就這些了!指使我的人……蒙著臉,聲音尖細,像……像個太監!他……他前幾日夜裡來找我,就在……就在監外西牆根那棵老槐樹下!我……我就知道這麼多!求掌案饒命!求林公子饒命啊!」

  太監?西牆老槐樹?

  林硯與張承交換了一個眼神。宮中之人?還是有人冒充太監?西牆外,已是皇城邊緣,臨近一條偏僻巷道。

  「除了你,可還有同夥?」張承厲聲問。

  「沒……沒有!就我一個!他們只找了我!讓我做完這一次,就放了我家人,再給一百兩金子讓我遠走高飛……我……我糊塗啊!」孫副手哭得幾乎昏厥。

  是否還有同夥,需進一步排查。但這孫副手的供述,已指明了方向。

  「押下去,嚴加看管,別讓他死了。」張承對親信匠人吩咐,然後看向林硯,面色凝重,「林公子,此事……牽扯可能比我們想的還深。」

  林硯點點頭。太監,或者模仿太監的人,能精準找到並脅迫將作監內的匠人,對神機砲結構了如指掌,其背後能量,絕非尋常。

  「孫副手的家小,煩請張大師立刻設法,報官也好,派人秘密探查也好,務必找到並保護起來,這也是線索。」林硯沉聲道,「至於這裡,換料工作一刻不能停。內鬼揪出一個,難保沒有第二個。後續所有工序,必須三人以上互相見證,所有進出物料,詳細登記,專人核對。」

  他抬頭望了望漆黑無星的夜空,寒風刺骨。

  「距離陛下驗看,只剩五天。木料換新,最快也需三日。我們還有最後兩日進行總裝、掛索、調試和最後的試射驗證。」林硯計算著,「時間,勉強夠,但已無任何容錯餘地。」


  他轉向三位大匠,深深一揖:「接下來,拜託諸位了。砲,必須成。不止為林某性命,更為前線將士,為這無數匠人的心血,也為了……揪出那些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

  張承扶住他,老匠人的手沉穩有力:「林公子放心。這把老骨頭,就算拼碎了,也定讓這『神機砲』立起來,響起來!」

  李固和王墨重重點頭,眼中再無猶豫,唯有破釜沉舟的決絕。

  危機並未解除,反而露出了更猙獰的冰山一角。但籠罩在將作監上空的背叛陰雲,暫時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在接下來的三天裡,所有工匠在一種近乎悲壯的沉默與高效中勞作。替換的木料被日夜趕工處理,關鍵的組裝步驟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完成。試射場日夜有人巡邏,火光通明。

  林硯幾乎不眠不休,穿梭在各個工位,解決最後的技術細節,協調進度。他的眼窩深陷,顴骨突出,但眼神卻亮得嚇人,像兩顆燃燒的炭火。

  第四十八天清晨,也就是原定一個月的最後兩天前,新的承重木件終於安裝到位,巨大的配重箱掛上了鐵鏈,經過改良的複合索小心翼翼地穿過滑輪組,與釋放機關連接。那尊鋼鐵與巨木構成的怪物,終於完整地矗立在試射場上,在晨曦中投下長長的、威嚴的陰影。

  最後一步,是裝上象徵性的石彈(為了安全,首次試射用較輕的石彈),進行最後的調試和實彈試射。

  張承、李固、王墨、林硯,以及所有參與核心製造的工匠,都聚集在試射場邊緣的安全區域。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鎖在那架龐然大物上。晨風掠過,砲身上的繩索微微擺動。

  「各部位最後檢查!」張承嘶啞著嗓子下令。

  匠人們再次奔跑確認。

  「配重箱,鎖定完畢!」

  「牽引索,張力均勻!」

  「釋放機關,保險已撤!」

  「石彈,裝填完畢!」

  「望山刻度,按初步射表,設定百五十丈靶位!」

  一道道口令傳來。

  林硯站在最前方,手中拿著一份臨時趕製的簡易射表,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幾乎要撞碎肋骨。成功了太多次模型,這是第一次實物,真正的、放大了數十倍的力量。那些被注入過「朽木水」的部件雖已更換,但新木料是否完全達標?複合索能否承受巨大衝擊?釋放機關會否在巨大動能下失效?所有理論,所有計算,都將在此刻接受無情的檢驗。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三位大匠,他們同樣緊張得面色發白,手指緊握。

  「林公子,」張承看向他,聲音乾澀,「下令吧。」

  林硯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翻騰的情緒,目光重新變得冷靜銳利。他舉起右手,然後,用力揮下!

  「放!」

  操作砲尾釋放栓的匠人,狠狠扳動了機關。

  「咔噠」一聲清脆的機括響。

  緊接著,是沉重鐵鏈與滑輪摩擦的「嘎吱」聲,以及配重箱沿著滑軌開始下墜時,那令人心悸的、越來越快的呼嘯!

  「轟——!!!」

  配重箱狠狠砸在底部的緩衝墊上,巨大的動能通過主臂轉化為狂暴的拋射力!經過特殊處理的複合索瞬間繃直如鐵,發出令人牙酸的「嘣」的一聲悶響,拋射兜中的石彈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脫韁野馬般激射而出!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長。所有人都仰著頭,目光追隨著那道在空中劃出陡峭拋物線的石彈。

  它越過了將作監的高牆,飛向遠處預設的、一片荒蕪的河灘靶場。

  一息,兩息,三息……

  遠遠地,傳來一聲沉悶的、仿佛重錘擂地的「咚」的巨響!甚至能感覺到腳下地面傳來的輕微震動!

  成功了!發射成功了!沒有散架!沒有斷裂!

  短暫的死寂後,是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工匠們跳了起來,相擁而泣,多日的壓力、疲憊、恐懼在這一刻宣洩而出。張承老淚縱橫,李固狠狠一拳捶在旁邊的木架上,王墨則是癱坐在地,喃喃自語:「成了……真成了……」

  然而,林硯卻沒有動。他迅速從懷中掏出一個自製的、帶有簡易刻度的「測距儀」(原理類似直角儀),根據遠處騰起的煙塵位置,快速估算著。

  「快!派快馬去靶場!測量實際落點距離,檢查彈著點情況!記錄石彈完好度!」他厲聲喝道,壓過了歡呼。


  歡呼聲戛然而止。眾人這才想起,發射成功只是第一步,威力和精度才是關鍵。

  半個時辰後,快馬回報。

  「報!石彈落點距離發射位,一百六十三丈!超出設定靶心十三丈!」

  「石彈完好,入地三尺,撞擊痕跡呈放射狀,威力驚人!」

  「現場勘驗,拋射軌跡穩定,無明顯偏移!」

  一百六十三丈!遠超北狄「雷車」的百丈射程!雖然落點有偏差,但第一次試射,未經精細校準,且用的是臨時估算的射表,這個結果,已經堪稱奇蹟!

  更大的歡呼聲再次爆發,這次充滿了真正的狂喜。

  林硯緊繃的神經,終於略微鬆弛。他緩緩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氣,這才感覺到雙腿有些發軟。他抬頭,望向那尊在晨曦中沉默的巨獸,陽光為它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神機砲,成了。

  但就在這勝利的喜悅即將淹沒所有人的時刻,一名禁軍裝束的騎士,風馳電掣般沖入將作監大門,直奔張承和林硯而來,馬蹄在青石地面上濺起火星。

  騎士滾鞍下馬,單膝跪地,聲音急促而清晰:

  「奉陛下口諭!北境八百里加急軍報!朔風城危殆,北狄猛攻不止!」

  「著工部將作監,林硯及相關人等,即刻攜帶『神機砲』一架及主要匠人,於明日辰時,隨欽差衛隊,火速奔赴北境朔風城!」

  「陛下旨意:砲至之日,即行破敵!驗證實效,在此一舉!」

  「欽此!」

  剛剛沸騰的將作監,瞬間又陷入了一種截然不同的、更加凝重肅殺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硯身上。

  金殿辯機,工部鏖戰,寒夜驚雷……所有的準備,所有的掙扎,最終指向的,並非皇城前的演示,而是血火交織的、真正的戰場。

  考驗,才剛剛開始。林硯迎著眾人目光,緩緩挺直了脊背。眸中映著初升的朝陽,也映著那尊沉默的鋼鐵巨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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