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臨安初啼承祥瑞,朝堂暗涌議北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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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泰二年,九月。

  黑雲如墨,沉沉壓向鳳凰山脊。

  電光炸裂,撕裂天幕,映得朱雀大街兩側「前店後坊」的瓦檐慘白一瞬。

  悶雷滾動,碾過宮闕民舍。

  秋日罕見的滂沱夜雨,鞭子般抽打著青灰瓦當,匯作渾濁溪流,汩汩沖刷著緊閉的坊門。

  五更梆殘,驟雨初收。

  墨雲如玄甲潰散,裂穹深處驟綻奇光——但見九霄熔爐傾瀉,赤金交輝,紫氣奔流。

  萬道霞鋒劈開昏曉,似媧皇補天遺落的彩石熔漿,又似軒轅帝巡狩時曳落的丹鳳翎羽,將整座臨安城浸染在流動的火浣紗中。

  距靖康恥,南奔定鼎,倏忽七十五載寒暑。

  鳳凰山南麓,宮闕如盤踞的巨獸,囿於山形,只得委屈堆疊。

  皇城正門和寧門,朱漆在濕氣中洇出暗紅。

  其右,權相韓侂胄的「南園」亭台樓閣,影影幢幢,如附骨之疽。再西去三里,工部尚書黃府園林,燈火未熄。

  尚書府書房。

  燭淚堆疊。

  紫色官袍已齊整穿在黃思遠身上,他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腰間玉帶銙,目光焦灼地投向門外。

  「老爺!老夫人!」管家黃福大步疾奔,袍角帶起微塵,人未至聲先傳:「少夫人……生了!是個小官人!」

  「好!」黃思遠眉峰一松,笑意卻未達眼底,「張穩婆如何說?母子可安?」

  「張穩婆言道,」黃福躬身,語速極快,「昨夜驚雷駭人,恐驚了胎氣,致使早產。所幸胎兒已長成,母子性命無礙,靜養幾日當可下床。」

  一旁捻著佛珠的老夫人長舒一口氣,合十喃喃:「祖宗庇佑,吉人天相……天降祥瑞啊,風雨過後這七彩霞光……」

  她望向窗外那片炫目的絢麗,眼中是期盼已久的驚喜交織著絲絲的後怕。

  黃思遠已至書案前。

  砑花粉紅謝公箋鋪開,紫毫飽蘸松煙墨,懸腕揮毫,行楷遒勁,力透紙背。

  墨跡未乾,他已將箋紙推向老夫人身側侍女:「速呈少夫人。」

  語畢,紫袍一振,大步流星向外走去。六十二歲的工部尚書,步履穩健如青壯,掠過迴廊,帶起一陣風。

  內室,藥香混著血腥。

  襁褓中的嬰兒閉著眼。

  「少夫人,老爺賜名了。」

  八九歲大的婢女小青,身著一襲天水碧窄袖褙子,雙鬟髻簪著兩粒珊瑚珠,杏子臉尚未褪盡嬰兒肥,眼角卻已沁出江南美人特有的精乖,雙手捧著那頁粉箋,小心翼翼遞到床前。

  紙箋上,墨跡淋漓四句詩,頂端是端方凝重的兩個楷字:鼎岳。

  遠眺山河接大荒,

  承風載道啟新章。

  鼎彝鑄史昭千古,

  一脈文心貫日長。

  「鼎岳……黃鼎岳……」

  少夫人王清婉的聲音虛弱卻溫柔,指尖拂過紙面,

  「我兒叫鼎岳……好氣魄的名字……是個有福氣的孩子。」

  黃偉華——不,黃鼎岳——他還在呼呼的沉睡。

  重生前最後的畫面,鉛灰雲層中隱而不發的叉狀閃電,烙印般清晰。

  黃鼎岳尚未睜眼,聲浪已洶湧灌入:生母的呼吸心跳、侍女的衣料窸窣、院子裡竹帚沙沙……海量信息灌入耳中!

  這不該是嬰兒該有的聽力!

  他本能地攥緊小拳,錦緞包裹的指節發白!

  砰!後院瓷器炸裂聲刺穿耳膜:

  「糧秣幾何?馬匹幾乘?!」(衛涇尖刻詰問)

  「某家祖父殉于靖康之難——!」(趙師睪佩刀鏘啷出鞘!)

  陌生詞彙裹挾岩漿般的激憤砸來:

  「北伐」(趙師睪佩刀鏘啷出鞘)

  「郾城血海」(嘶吼震得梁塵簌落)

  「三十六次調任」(辛棄疾老淚混著酒漬滾落)「

  他本能地想蜷縮,揮舞的卻只是無力的、包裹在錦緞中的小拳頭。


  紛亂中,唯有老夫人清晨那句帶著顫音的「七彩霞光...祥瑞之兆……」異常清晰,如幽靈般在意識深處迴蕩。

  這個誕生於驚雷裂空、血色朝霞中的嬰兒,黃鼎岳,已被無形的巨手,擲向了風暴的核心。

  花廳。

  熏爐煙氣裊裊,卻壓不住空氣里緊繃的弦。

  黃思遠剛踏入,紫袍未及換下,管家黃福已趨近低語:「老爺,韓相公、衛參政、辛帥、趙殿帥……聯袂而至,已在廳中。」

  黃思遠眉梢微挑,旋即堆起笑容,朗聲入內,向廳中四人團團一揖:

  「諸位屈尊,蓬蓽生輝!

  小孫鼎岳今日落草,本當彌月再宴。

  未料韓相、衛參政、辛帥、趙殿帥聯袂而至,厚賜如此,恐稚子福薄難承啊!」

  笑意未達眼底深處。

  韓侂胄端坐上首,聞言放下手中那隻南宋官窯冰裂紋斗笠盞。

  盞底輕磕紫檀幾面,一聲脆響。

  他指尖在冰涼細膩的瓷沿上點了點,聲如金玉相擊:「黃尚書過謙了。承嗣賢侄成婚十載,今日終得弄璋之喜。十年樹木,此子,當為棟樑。」

  黃思遠目光銳利,掃過眾人。

  「承蒙韓相公吉言!諸位辛勞一日,想是腹中飢餒,快快請坐!」

  黃思遠伸手延客,動作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辛棄疾鬚髮如雪,身形卻依舊挺拔如槍。

  他未等落座,霍然抄起面前滿溢的酒盞,仰頭灌下!

  酒液順著花白虬髯滾落,粗糲指節捏著薄胎瓷杯,咯咯作響。

  他將空杯重重頓在案上,雙目如寒潭淬火:

  「吉言韓相已代勞!老夫要問的是:如今廟堂之上,聞『戰』股慄者眾,思『復』者幾何?!」

  他胸膛起伏,字字如鐵丸砸地,

  「三十九載!

  三十六次調任!

  為打回曆城,老夫這把骨頭都快在輾轉道途上磨碎了!

  若非韓相公起復某為浙東安撫使……」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石迸裂的悲愴,

  「某此生,可還能北望中原一眼?!」

  紫袍加身,年逾五旬的衛涇,骨相仍存著江南煙水雕琢的清峻——眉似孤山遠岱凝黛,鼻若官窯素胎筆洗,最是那雙眼,淵深如臨安除夕的夜湖,偏映著燈火時又透出澄澈的暖光。

  聞聽此言,不急不緩慢地勸道:

  「辛帥息雷霆之怒。吾輩今日下值即奔黃府,只為賀喜思遠兄弄璋之慶,討杯添丁的喜酒。家國大事……此刻此地,非議政之所吧?」

  尾音拖長,意有所指。

  黃思遠苦笑,提起注子為眾人續酒,酒線微顫:

  「衛參政所言極是。

  北伐大計,千頭萬緒,豈是今日席間可定?

  飲酒!開席!」

  韓侂胄眼中厲芒一閃而逝,唇角卻勾起笑容:

  「黃大人多慮了。今日邀諸公同來,一賀思遠兄麟兒降世之喜,二則……

  亦想聽聽老友們的肺腑真言。

  家國一體,何分彼此?」

  辛棄疾猛地站起!

  動作之大,袍袖帶翻了身後侍立婢女捧著的剔紅漆三層食盒!

  嘩啦——哐啷!

  描金瓷碟、瑪瑙碗盞、蜜漬雕梅、水晶膾……稀里嘩啦碎濺一地!

  汁水淋漓,染污了織金地毯。

  婢女嚇得面無人色,匍匐在地。

  辛棄疾恍若未覺。

  他幾步搶到韓侂胄面前,布滿溝壑的臉上,老淚縱橫,混著未乾的酒漬:

  「相公——!」

  一聲嘶吼,似困獸絕嘯,

  「某等這一天,等了……整整三十九年!

  隆興元年,某率五十騎闖五萬金營,縛叛徒張安國而歸!

  那時以為……以為……」


  哽咽如堵,再也說不下去。

  枯瘦的手顫抖著,從懷中貼肉處掏出一卷物事——紙色焦黃,邊角磨損如絮,赫然是那浸透血汗的《九議》!

  他用盡全身力氣,雙手捧到韓侂胄眼前,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若……若允某為先鋒……馬革裹屍……九泉之下……亦當笑慰!」

  廳內死寂,窗外鉛雲縫隙透出血色殘光。

  韓侂胄目光如電,牢牢鎖在那捲殘破的策論上。

  他伸出保養得宜的手,指尖在那粗糙的紙頁上緩緩撫過,感受著字裡行間幾乎要燃燒起來的滾燙熱血。

  片刻,才莊重無比地雙手接過,納入闊袖深處,動作緩慢而沉重。

  再抬眼時,眸中如有熔岩翻滾,聲音低沉卻斬釘截鐵,每個字都似砸在人心上:

  「辛帥!

  此心,天日可表!

  此志,侂胄……承了!

  必不負中原父老……血淚之望!」

  「哼!」

  衛涇臉色鐵青,猛地拂袖,袖風帶倒了面前的鑲銀象牙箸,叮噹滾落,

  「韓相公好手段!這是要裹挾眾意,強推戰車麼?!」

  他聲音陡然尖刻,

  「糧秣幾何?

  馬匹幾乘?

  甲冑刀槍可足數?!

  官家如今愈發沉溺齋醮丹鼎,談玄論道!

  太子趙詢沖齡踐祚,於軍國大事懵懂無知!

  此等情勢,豈容倉促行事?若一著不慎……」

  「衛涇!爾待如何?!」

  衛涇話音未落,趙師睪已厲聲截斷!

  他霍然起身,腰間佩刀「鏘啷」一聲半出鞘,寒光乍現!

  虎目圓睜,鬚髮戟張,直欲擇人而噬,

  「難道要效仿秦會之(秦檜),苟且偷生,再做那千古罪人?!

  某家世代簪纓!

  祖父殉于靖康之難!

  父親戰死於郾城血海!

  今日誰若敢阻北伐大業……」

  他刀鋒般的目光死死釘在衛涇臉上,

  「便是某趙師睪不共戴天之死仇!」

  「殿前司都指揮使好大的威風煞氣!」

  衛涇嗤笑一聲,毫不退讓,反手將面前酒盞「啪」地掃落案下,碎瓷迸飛!

  「我朝祖宗家法,『與士大夫共治天下』!軍國樞機,何時輪到你一介武弁在此咆哮公堂,拔刀相向?!」

  「衛涇老匹夫!

  爾只知苟安江南,醉生夢死!

  可還記得汴梁城破之恥?!

  可還記得二聖北狩之辱?!

  阻我北伐者……」

  趙師睪怒髮衝冠,佩刀又出鞘三寸!

  「夠了——!!!」

  黃思遠猛地一掌拍在紫檀桌案上!

  砰!!!

  杯盤碗盞齊齊跳起,叮噹亂響,湯汁橫流!

  他臉色鐵青,目光如淬冰的刀鋒,狠狠剮過劍拔弩張的眾人。

  聲音不高,卻蘊含著雷霆震怒,壓得滿廳死寂:

  「此乃黃某弄璋之慶,非爾等政事堂論辯之所!國事縱有千鈞之重——」

  他目光掃過韓侂胄、衛涇、辛棄疾、趙師睪,一字一頓,

  「今日,亦請——暫!且!擱!下!」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厲聲喝道:「來人——!奏樂!上膳!」

  絲竹之聲倉促響起,伶人戰戰兢兢,樂音不成調地流淌,試圖彌合那幾乎撕裂空氣的殺伐之氣,卻只顯得蒼白無力。

  東暖閣,奶娘懷中的黃鼎岳,小小的身體猛地一顫,仿佛被那無形硝煙嗆入肺腑。

  「哇——!!!」

  啼哭撕裂死寂,如利刃捅破窗紙。


  窗外,老夫人晨間稱頌的「七彩霞光...祥瑞之兆」,早被「沉甸甸、灰濛濛的鉛雲」吞噬殆盡。

  老夫人未去花廳會客,只帶著晨起送謝公箋的碧衣小婢轉入東暖閣。

  那侍女雙鬟簪的紫藤花沾著露,行走時裙角卻不見晃——分明是踩著工部府特訓的貓兒步。

  閣內奶腥氣混著艾灸的辛澀,參香在百子千孫帳間浮沉。

  老夫人枯指拂過紫檀搖籃,觸到新生兒胎髮那刻,眉開眼笑滿臉慈祥:「我的乖乖…我黃家長房可算是有後了!」

  說完執起小青的手遞到王氏掌心,老夫人腕間油潤的緬茄佛珠擦過少女袖口紫藤:「這丫頭自孩提便養在我跟前調理,最是知冷知熱。」

  小青天水碧袖緣下露出小臂欺霜賽雪,「今日起便留在東院,代老身看顧鼎岳罷。」

  老夫人安排好人事,又開始念叨:「那孽障…」

  佛珠叩著楠木搖籃沿,檀聲壓得比更漏還沉,「十四歲便出門求藝,如今『島主』名號響徹江湖,倒把明心島當作家了。」

  金護甲突然掐進錦緞,「說什麼潮音洞助他參悟劍心——清婉,你聽過武功能比骨肉親重的理麼?」

  王氏忙用煨著的參盅熨她掌心:「母親且寬心,大伯既已名動江湖…」

  「名聲能暖床榻?!」老夫人眼底驀地迸出水光,「去歲送銀鼠裘去,島仆竟說島上布滿奇門遁甲,找不著路進島,最後聽到承志的聲音傳來說放在碼頭即可,都沒讓人上島!」

  她腕間佛珠啪地砸在嬰孩襁褓旁,驚起啼哭陣陣,「早知當年不該允他習武,什麼島主,分明是斬斷親緣的魔障!」

  暖籠炭火噼啪炸響。

  假寐的黃鼎岳在孔雀紋錦被下攥緊拳,指頭陷進掌心——明心島主?奇門遁甲?這嘉泰年間的臨安城,竟藏著個活生生的武俠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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