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那一刻,他在太祖身上看到了那位偉人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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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位涼國公滿臉橫肉瘋狂抖動,眼睛充血,衝著身後那群早就按捺不住的淮西悍卒咆哮:

  「聽見沒?皇爺發話了!」

  「去他娘的三法司!去他娘的規矩!」

  「這幫雜碎哪是官?是賊!是害死太子爺的賊!」

  刀尖指向那群癱軟的緋紅官袍。

  「兄弟們!動手!!把這幫披著人皮的畜生,給老子剁碎了餵狗!」

  轟——!

  積壓了四年的惡氣,徹底爆發出來。

  再沒有什麼審訊,更不需要畫押。

  常升把袖子一擼,衝出去的勢頭比瘋虎還猛;

  徐輝祖平日裡最講規矩,這時卻紅著眼,一腳踹翻案幾,抄起武器就往人堆里砸。

  百姓動了。

  壓抑的低吼匯聚成海嘯,衝垮名為「法度」的堤壩。

  那個河南漢子第一個衝上去。

  他手裡沒刀,但他有牙,有指甲,有那股子恨不得食肉寢皮的瘋勁兒。

  他死死盯住人群里那個穿著緋色官袍的人——工部侍郎練子寧。

  「是你……就是你個王八蛋!」

  漢子喉嚨里滾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整個人撲上去,雙腿夾住練子寧的腰,雙手死死揪住領口。

  「洪武二十四年!太子爺要開倉放糧,就是你!是你個狗官帶人攔著!說那是官糧,賤民不配吃!」

  「我想起來了!那年俺閨女餓得直哭,俺去求一口粥,你讓人放狗咬俺!」

  漢子張開大嘴,一口咬在練子寧的鼻子上。

  「啊——!」

  慘叫聲剛起,就被漢子喉嚨里的嗚咽蓋過。

  腥甜的血噴進嘴裡,解恨!

  漢子不鬆口,腦袋猛地一甩,硬生生扯下一塊肉來。

  「還俺閨女命來!還太子爺命來!!」

  練子寧痛得滿地打滾,卻被更多湧上來的百姓按住手腳,只能在泥水裡發出絕望的哀嚎。

  人群徹底沸騰。

  「那個是卓敬!他是黃子澄的死黨!上次俺看見他在酒樓里罵太子爺仁慈是婦人之仁!」

  一個賣菜的大娘擠開人群,手裡裝爛菜葉的竹筐狠狠砸在卓敬頭上。

  竹篾劃破這位翰林學士保養得宜的臉皮,他剛想罵一句「潑婦」,就被一隻滿是泥漿的布鞋踹在嘴上。

  「齊泰!俺認得你!你是戶部尚書!」

  幾個壯漢將想要往後縮的齊泰死死按在石獅子上。

  「我是朝廷命官!我是太孫太傅……啊!!」

  一隻腳狠狠踩下來,踩碎他的牙齒,也踩碎他滿口的官腔。

  「太傅?」

  踹他的是個瘸腿的老兵,拐杖早扔了,單腿蹦著也要上來補一腳。

  「太子爺當年為了給邊關將士湊棉衣,自個兒那件舊袍子縫了又補!」

  「你個狗官,家裡光小妾就納了八房,貪了多少軍餉?是你喝了太子爺的血!」

  「撕了他!給太子爺報仇!」

  沒有什麼樂章,只有骨頭斷裂的脆響的聲音。

  平日裡高高在上、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此刻被他們視若草芥的「賤民」按在泥漿里摩擦。

  什麼尊嚴,什麼體面,全流進了下水道。

  孔訥癱坐在地,渾身篩糠。

  他眼睜睜看著昔日的同僚、那些滿腹經綸的翰林,被人扯來扯去毫無反抗之力。

  禮部侍郎陳迪被兩個殺豬匠生生扯斷了胳膊,白骨刺出皮肉;

  左都御史王懿被一群失去兒女的難民圍在中間,十幾隻手抓撓下去,再抬頭時,臉上已沒了一塊好肉。

  亂世。

  這就是書里沒寫過、聖人沒教過的阿鼻地獄。

  孔訥手腳並用地向後蹭,想要逃離這個修羅場。

  咔嚓。

  一雙黑色的鐵靴,重重踩住他面前的水坑。


  泥水飛濺,打在他臉上,冷得刺骨。

  孔訥身子一僵,畏畏縮縮抬頭。

  朱允熥。

  少年依舊穿著那件極不合身、沾滿泥水和血污的杏黃舊袍。

  雨水順著發梢滴落。

  孔訥褲襠一熱,黃湯順著大腿根流出來,混進雨水裡。

  這位衍聖公,嚇尿了。

  「別……別殺我……」孔訥上下牙齒打戰:「我是聖人之後……殺了我天下不容……你不能……」

  朱允熥垂眸看著腳下這隻惶恐的老狗。

  他臉上沒有大仇得報的狂喜,只剩下一種讓人骨髓發冷的輕蔑。

  「殺你?」

  朱允熥蹲下身。

  「殺了你,豈不是便宜了你?」

  朱允熥抬手,指了指身後那些正在被百姓撕碎的官員,又指了指城樓上掛著的黃子澄。

  「孔大人,好好看看。」

  「看看你嘴裡的『暴民』,是怎麼審判你們這些『聖人』的。」

  「我要你活著。」朱允熥的聲音輕柔,在慘叫聲中卻異常清晰:

  「我要你睜大眼睛看著,看著你們那套吃人的禮教,是怎麼被我,被這幫泥腿子,一點一點踩進爛泥里,踩得稀巴爛。」

  「死在午門?你不配。」

  朱允熥站起身,像踢垃圾一樣一腳將孔訥踹翻。

  「蔣瓛!」

  「在!」蔣瓛滿臉是血,猙獰如鬼。

  「把他扔到一邊去,別讓他死了,讓他好好看戲!讓他看看,離了他們孔家,這大明的天,到底是塌了,還是更亮了!」

  「遵命!」

  蔣瓛像拎死雞一樣拎起孔訥,隨手丟到牆角。

  孔訥癱軟在那,像一灘爛泥。

  他知道,自己完了。

  比死更可怕的是,他在全天下的讀書人、武將、百姓面前,把祖宗積攢千年的臉面,全丟盡了。

  朱允熥不再看他。

  他轉身,看向身邊那個劇烈喘息的老人。

  朱元璋手裡的鏽刀拄在地上,支撐著佝僂的身軀。

  剛才那一番雷霆爆發,耗盡他這具衰老軀體裡的精氣神。

  但他那雙老眼,卻在雨夜裡亮得嚇人。

  那種亮,不是帝王的威嚴,而是一種最本真的情緒。

  那是找回初心的本真,是當年那個為一口飽飯敢捅破天的朱重八的本真。

  閃電撕裂夜空,慘白的光映照在那身破舊鐵甲上。

  老人的身影佝僂卻堅硬,立在那裡,任風雨剝蝕也不動分毫。

  見此情景,朱允熥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看著朱元璋那高舉鏽刀、背靠萬民的身影,腦海中那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偉岸身影,竟與眼前的老人重疊。

  他們都在做著同一件事——

  把被踩進泥里的人扶起來,把騎在人民頭上的鬼打下去。

  「人民萬歲。」

  這四個字出現在朱允熥腦海,震得他頭皮發麻,全身血液翻湧。

  這才是真正的人民之道!

  不是御人,不是權術,而是……喚醒!

  「爺爺。」朱允熥輕聲喚道。

  朱元璋回頭,有些疲憊地看大孫子一眼,滿是溝壑的老臉上,難得擠出幾分孩童般的得意。

  「咋了?場面太血腥,嚇著了?」

  朱允熥搖頭。

  他伸出手,沒有絲毫猶豫,緊緊握住老人那隻滿是老繭、傷疤和老年斑的大手。

  「沒嚇著。」

  朱允熥笑了,笑容驅散了臉上的陰鷙,透著前所未有的力量。

  「孫兒只是覺得……爺爺您剛才,真帥。」

  「這大明的天下,只要咱爺倆還在,只要咱們跟這些百姓站在一起……」

  朱允熥轉頭,看向台下那些雖然衣衫襤褸、滿身泥污,卻第一次挺直腰杆嘶吼的百姓。


  「這天,它就塌不下來!」

  朱元璋愣了一下,看著孫子那雙同樣燃燒著火焰的眼睛,隨後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

  笑聲豪邁蒼涼。

  「那是自然!」

  朱元璋反手握緊孫子的手,那隻握著鏽刀的手臂再次高高舉起,直指暗沉翻湧的蒼穹:

  「誰敢讓天塌下來,咱爺倆,就捅破誰的天!!」

  雨勢漸歇。

  午門廣場上的血氣卻越來越濃。

  文官們已經沒了聲息,只剩下一灘灘爛肉。

  百姓們的怒火宣洩大半,喘著粗氣站在血泊里,神色從狂熱轉為茫然。

  仇報了。

  但這口氣,好像還沒出乾淨。

  朱允熥鬆開朱元璋的手,走到高台邊緣。

  雁翎刀上的血已經凝固。

  他抬起手,刀尖緩緩移動,越過屍體,越過爛肉,最終定格在角落裡。

  那裡,蔣瓛依然死死拽著兩根繩子。

  繩子的另一頭,是被遺忘在泥水裡、早就嚇昏過去的兩個人——

  曾經不可一世的太子妃呂氏。

  還有那位「仁孝無雙」的皇太孫,朱允炆。

  「父老鄉親們。」

  朱允熥的聲音再次響起。

  「那些貪官,只是遞刀子的人。」

  「真正下毒的……真正想要我爹命的……」

  朱允熥刀尖一點。

  「在那兒。」

  刷——!

  成千上萬雙剛剛染過血、殺紅了眼的眼睛,齊齊轉過來。

  那一刻,被拖在泥水裡的呂氏察覺到不對,身子劇烈抽搐一下,緩緩睜開眼。

  入目,是無數雙想要吃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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