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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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回來了。

  聲音回來了——自己粗重的喘息,遠處的鳥叫聲,夜風吹過院牆的嗚咽。

  觸覺回來了——手裡握著的刀柄,黏糊糊的血,額頭上……的汗?

  埃特納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光滑。完整。皮膚下面是堅硬的顱骨。

  沒有彈孔。沒有爆開的血洞。沒有腦漿。

  只有一手冰涼的汗。

  為什麼?

  他愣住了。

  身後傳來一聲壓抑的痛哼。

  很輕,短促,像是有人咬住了嘴唇但還是沒忍住。

  是女人的聲音。

  露娜?

  埃特納的思緒被拉回現實。他抬頭——

  看到壯漢站在五步開外,一動不動。

  那個姿勢既不是警戒的姿勢,不也是準備攻擊的架勢。他就那麼站著,雙腿微張,手裡的刀垂在身側,眼睛望著埃特納的方向,但眼神是散的、空的。好像覺得勝局已定,接下來只要欣賞敵人的死相就足夠了。

  整個人像是突然被抽走了靈魂。

  不只是他。

  三步外的矮子也一樣。握著匕首,身體略往後仰,似乎是想要防禦,但此刻卻僵在半途,像一尊拙劣的泥塑。

  他們的表情……也很怪。

  壯漢的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笑——那是期待看到埃特納被爆頭時殘忍的快意。但此刻那笑容凝固在臉上,眼睛裡的光卻沒了,只剩下茫然的呆滯。

  矮子則是半張著嘴,似乎想喊什麼,但聲音卡在喉嚨里。

  他們一動不動,並且毫無防備。

  破綻大得像個敞開的大門。

  埃特納沒時間思考。

  身體先於意識動了。

  他衝上去——三步並作兩步,腳掌蹬地,塵土揚起。右手握緊刀,手臂後拉,蓄力,然後向前猛刺!

  目標是壯漢的胸膛。心口的位置。

  刀尖穿過衣服。

  切入皮肉。

  繼續深入——

  等等。

  不對。

  手感不對。

  刀明明已經沒入至少三寸,但手上傳來的感覺……很空。不是刺入肉體的那種阻力感,也沒有碰到骨頭的頓挫感。

  像是刺進了空氣里。

  更奇怪的是,埃特納感覺自己明明就站在這裡,站在壯漢面前,手裡的刀插在他胸口,但同時又覺得……離這一切很遠。

  非常遠。

  仿佛隔著厚厚的玻璃在看一場默劇。能看見動作,但聽不見聲音;能看見刀進出,但感覺不到觸碰;能看見壯漢的臉,但捕捉不到他的呼吸。

  這種剝離感讓他一陣眩暈。

  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閃過。

  像黑暗中劃亮的火柴。

  抽刀。

  埃特納幾乎是憑著本能,右手猛地後拉——

  刀被拔了出來。

  沒有血。刀身上乾乾淨淨,只有之前沾染的、已經半乾涸的暗紅色血跡。沒有新的血,沒有脂肪或組織的碎屑。

  仿佛剛才那一刺,刺中的是幻影。

  而就在刀離開壯漢身體的瞬間,那種剝離感消失了。

  世界重新變得「實在」——腳踏實地的實感,風吹在臉上的涼意,血腥味衝進鼻腔的刺激。

  一切回歸。

  埃特納沒有停頓。

  他再次向前踏出半步,右臂肌肉繃緊,刀尖對準同一個位置——心口——狠狠捅了進去!

  這次,感覺對了。

  刀鋒破開皮膚,切開肌肉,穿透肋骨的間隙,刺入柔軟溫熱的臟器。阻力從刀身傳來,沉甸甸的,帶著生命最後的震顫。

  他手腕一擰。

  刀身在心臟里旋轉了半圈。

  然後拔出。

  血噴了出來。滾燙的,鮮紅的,濺在埃特納臉上、胸前。

  壯漢的身體晃了晃。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前那個正在汩汩冒血的窟窿,又抬起頭,看著埃特納。

  眼睛裡那種茫然的呆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困惑、難以置信、以及……恐懼。

  他張了張嘴。

  「怎……麼……」

  聲音很輕,漏氣似的。

  然後瞳孔散開。

  砰。

  他向後倒去,砸在地上,揚起一小片塵土。

  「怎麼可能??」布魯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語道。

  因為就在布魯扣下扳機的瞬間,他看見了不可思議的一幕:

  本該被爆頭倒地的孩子,正站在蒂奇面前。

  而蒂奇,胸口噴著血,仰天倒下。

  時間對不上。

  在他的感知里,上一秒子彈剛出膛,下一秒蒂奇就已經中刀了。

  中間那幾秒鐘……去哪了?

  院子裡其餘的人,此刻也「醒」了過來。

  那種詭異的凝滯感消失了。

  矮子晃了晃腦袋,像是剛從一個短暫的噩夢裡驚醒。

  他看見蒂奇倒在地上,胸口一個血洞,眼睛瞪得老大,已經沒了氣息。

  看見埃特納站在屍體旁,滿臉是血,手裡握著滴血的刀。

  看見布魯舉著槍,槍口還在冒煙,但表情像是見了鬼。

  「老……老大?」矮子喃喃道。

  然後他反應過來,怪叫一聲,握著匕首朝埃特納撲過來!

  毫無章法,只有一股瘋勁。純粹的被恐懼催生出的瘋狂。

  埃特納側身讓開第一刺。

  矮子撲得太猛,收不住勢,踉蹌前沖。埃特納伸腳把他絆倒後,沒有再給他起身的機會。

  他跨步上前,膝蓋壓住矮子的後腰,左手抓住他後腦的頭髮,猛地向上一提——

  露出脖子。

  右手刀橫拉。

  嗤——

  刀刃切開喉嚨。氣管、血管一起斷開。

  血噴涌而出,迅速在地上積成一灘。

  矮子四肢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埃特納站起身,氣喘吁吁。

  這是第三個。

  他轉向院門口。

  那裡還剩三個人:女人,安娜,布魯。

  布魯正在飛快地重新裝彈——倒火藥,塞鉛彈,用通條壓實。他的手很穩,眼中只有拼死一搏的決心。

  女人擋在他身前,手裡舉著那盞煤油燈。燈焰在玻璃罩里跳動,映得她臉色慘白。

  安娜站在女人身後,小小的身體在發抖。她的眼睛瞪得極大,看著院子裡橫七豎八的屍體——胖子的,蒂奇的,現在又加上矮子的。

  她突然尖叫起來。

  不是之前那種裝出來的、甜膩的童音。是真正的、撕心裂肺的、充滿恐懼的尖叫。

  「啊——!!!」

  她轉身,拉開門閂,推開院門,頭也不回地衝進外面的黑暗裡。

  腳步聲越來越遠,消失在夜色中。

  女人沒跑。

  她的腿在發抖。

  控制不住地抖。

  但她沒讓開。自己的弟弟就在身後。

  「別……別過來!」她尖聲道,聲音劈了叉,「我……我有燈!我砸死你!」

  她把煤油燈舉高,做出投擲的姿勢。

  很可笑。但埃特納笑不出來。

  他看到女人眼睛裡那種瀕臨崩潰的、孤注一擲的光。

  這種人才是最危險的。

  布魯終於裝好了彈。

  他把通條插回腰間,舉槍,抵肩。


  埃特納距離他們還有七八步。

  這個距離,火槍的命中率不低。

  布魯的指尖在扳機上顫了一下。有那麼一瞬間,他想轉身就跑——也逃進黑夜裡,逃出這個院子,逃開這個仿佛殺不死的孩子。

  但腿像釘在了地上。

  逃?能逃到哪裡去?

  在這狹小的牆裡又能夠逃到哪裡去——和現在死在這裡,有什麼區別?

  只有在這裡幹掉他。

  自己和姐姐也許能夠鳩占鵲巢,躲過追捕。

  只有這個選擇。

  布魯瞄準,手指扣下扳機。

  埃特納再次——

  「加速世界」。

  時間慢下。

  然後,他看見了。

  第二幅畫面。

  不是幻覺。比幻覺更真實,更具體,更……必然。

  他看見布魯扣下扳機。

  看見子彈飛出,旋轉,劃破空氣。

  看見子彈擊中自己的左胸——心臟偏上的位置。

  看見自己身體一震,向後仰倒。

  看見血從彈孔湧出,迅速染紅前襟。

  看見自己躺在地上,眼睛望著天空,呼吸越來越弱。

  死亡。

  又一次。

  但這一次,埃特納沒有恐慌。

  他甚至……有點明白了。

  在「加速世界」里,他冷靜地看著那顆子彈緩緩飛來。看著它即將穿透自己的衣服——

  然後。

  他「推」了一把。

  不是用手而是用意識。

  像推開一扇不存在的門。

  那層介於「現實」與「道路」之間的薄膜,再次被突破了。

  子彈穿過他的身體。

  或者說,他的身體已經和子彈不在同一個世界中,自然無法發生接觸。

  時間恢復流動。

  布魯愣住了。

  這麼近的距離,他還瞄準了目標更大的胸口,子彈絕對能夠打中才是。

  但那個孩子……還站著。

  毫髮無傷。

  他甚至還在往前走。

  一步。兩步。

  三步。

  已經進入五步之內。

  布魯終於慌了。他手忙腳亂地想再次裝彈,但埃特納不會再給他時間。

  埃特納拼盡全身最後的力氣加速前沖!

  布魯下意識地把槍橫過來,想當棍子砸。

  太慢了。

  埃特納矮身,躲過橫掃的槍托,同時刀鋒上挑——

  刺入布魯的喉嚨。

  刀尖從頸後穿出。

  布魯身體僵住。他手裡的槍「啪嗒」掉在地上。他低頭,看著插在自己喉嚨里的刀柄,張嘴想說什麼,但只發出「嗬嗬」的漏氣聲。

  血從嘴角流出來。

  埃特納拔出刀來又捅進他的心口。

  再拔出。

  布魯向後倒去,眼睛還睜著,望著夜空。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女人看到這一幕失聲尖叫起來。

  她把手中的煤油燈狠狠砸向埃特納的腦袋!

  雖然她根本沒有瞄準,但距離太近,根本砸不空!

  燈在空中旋轉著飛來,玻璃罩里的火苗拉出一條晃動的光尾。

  埃特納想躲。

  但身體……太累了。

  四肢像灌了鉛。腦袋裡也像有無數根針在扎,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太陽穴的抽痛。能力使用過度帶來的透支感,像潮水般淹沒了他。

  他看見了第三幅畫面。

  很短,一閃而逝。

  煤油燈砸中他的頭。玻璃碎裂,煤油潑灑,火焰瞬間爬滿他的頭髮和臉。

  女人趁機撲上來,把他壓倒,雙手掐住他的脖子。

  他在火焰和窒息中掙扎,最後和女人一起被燒死,同歸於盡。

  不。

  埃特納咬緊牙關。

  意識再次突破那層膜。

  世界剝離。

  煤油燈穿過他——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他被煤油燈砸中的那段時間」被刪除了!

  燈飛過他原本頭顱的位置,繼續向前,砸在後面的柴草堆上。

  嘩啦!

  玻璃碎裂。

  煤油潑灑出來,淋在乾燥的柴草上。

  火焰碰觸煤油的瞬間——

  轟!

  火苗竄起,迅速蔓延。柴草堆被點燃,火舌向上舔舐,很快吞沒了小半個柴垛。

  熱浪撲面而來。

  埃特納的能力停止。

  現實回歸。

  女人已經撲到了面前——她沒看見煤油燈「穿過」埃特納的詭異景象。

  在她的感知里,燈脫手飛出,然後——埃特納還在原地。燈砸在了後面的柴草堆上。

  中間發生了什麼?她不知道。腦子裡仿佛有一段空白。

  但她沒時間細想。

  她撲了上去,把埃特納壓倒在地,雙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後背撞上堅硬的地面,埃特納悶哼一聲。

  女人的手指像鐵鉗,指甲陷進皮膚里。

  埃特納只覺窒息感瞬間湧上來。

  他眼前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

  埃特納掙扎,踢腿,但女人的體重壓著他,這個時候她的力量大得不像個女人。

  他右手雖然還握著刀,但手臂也被女人用身體壓住,抽不出來。

  埃特納肺里的空氣越來越少,視線邊緣開始出現閃爍的黑點。

  「加速世界」——

  他下意識地想再次使用能力。

  但腦袋裡炸開劇痛!像有根燒紅的鐵棍從太陽穴捅進去,在腦漿里攪動。

  能力到極限了。

  用不了了。

  要死。

  死在這個女人手裡?

  開什麼玩笑——

  埃特納喉嚨里擠出嗬嗬的聲音,左手拼命去扳女人的手指,右手則用盡全身力氣,一點點、一點點地從身體和地面之間的縫隙里抽出來。

  女人發現了他的意圖,身體更用力地往下壓。

  但晚了。

  埃特納的右手終於抽出了一半。

  刀尖向上。

  然後,用盡最後的力氣,向上一捅!

  噗嗤。

  刀身沒入女人的腹部。

  很深。

  女人身體一震。

  掐著埃特納脖子的手鬆了一瞬。

  埃特納趁機大口吸氣,同時右手握緊刀柄,在女人肚子裡狠狠一攪!

  「啊——!!!」

  女人慘叫起來。

  手上的力道徹底鬆了。

  她低頭,看著插在自己腹部的刀,又抬頭,看著埃特納。

  眼神從瘋狂,變成茫然,最後變成一片空洞。

  血從她嘴角湧出來。

  她歪向一邊,倒在地上,不動了。

  埃特納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脖子火辣辣地疼,喉嚨里全是血腥味。

  他想起身,但四肢軟得像是沒了骨頭。

  他勉強側過頭。

  只見柴草堆的火已經燒得更大了——剛才那盞煤油燈正好砸在上面,煤油潑灑,火焰迅速蔓延。


  火舌正向他這邊舔舐過來。距離他躺的位置,只有不到三尺。

  熱浪撲在臉上,帶著灼人的溫度。

  更糟的是——他躺著的這片地面,還散落著一些乾燥的草葉和細枝。

  火焰蔓延過來,首先點燃了這些。

  一小簇火苗,竄到了他的左肩附近。

  然後,順著他的脖子,爬上了他的左臉頰。

  劇痛。

  像燒紅的烙鐵直接按在皮膚上。

  埃特納想抬手拍滅,但手臂抬不起來。

  他想翻身,滾離火焰,但身體動彈不得。

  火焰繼續蔓延。

  從左臉頰,延伸到左耳,再到左側的太陽穴。

  皮膚在高溫下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焦臭的氣味鑽進鼻腔。

  接著,火焰爬上了他的喉嚨。

  頸部的皮膚更薄,痛感更尖銳。

  他能感覺到火焰在灼燒他的喉結,灼燒頸側的動脈。

  呼吸開始變得困難——高溫氣體已經灼傷了氣管。

  他只能儘量偏頭,離火源遠些,讓火焰慢點灼燒。

  夜已經深了。雲層不知何時散開,露出墨藍色的天幕。

  繁星。無數顆,密密麻麻,像撒在黑絲絨上的碎鑽。一條模糊的銀河橫貫天際,淡淡的光帶溫柔地流淌。

  很美。

  比他前世在城市裡看到的任何夜空都美。

  火焰在他周圍燃燒,橘紅色的光映亮了近處的草地、屍體、血跡。跳動的火苗給這幅星空夜景增添了動態的光影,詭異地絢麗。

  但這美麗正在殺死他。

  就在這時——

  他聽到了聲音。

  除了火焰燃燒的噼啪聲,風呼嘯聲,還有一種……拖拽聲。

  沉重的、緩慢的、一下一下的拖拽聲。

  像是有人在地上爬。

  很艱難地爬。

  埃特納勉強轉動脖頸,看向聲音來源。

  他看到了露娜。

  露娜在不遠處。

  她側躺在地上,左手捂著腹部,右手撐著地面,正一點一點地,向他這裡挪動。

  每挪一寸,她身體就顫抖一下。

  她的臉上毫無血色,嘴唇白得像紙。額頭上全是冷汗,頭髮黏在臉頰上。

  她的腹部——羊毛衫被血浸透了很大一片。深紅色,還在緩慢地擴散。

  埃特納想起來了。

  第一槍。

  布魯開的第一槍,被他用能力躲過了。

  但子彈……沒有消失。

  它飛向了自己身後。

  擊中了露娜。

  露娜爬得很慢。

  每一次手臂前伸,每一次腰腹用力,都讓她痛苦地皺緊眉頭。血從她指縫間滲出來,滴在地上,拖出一條斷續的血痕。

  但她沒停。

  眼睛一直看著埃特納。

  看著他臉上燃燒的火焰,看著他脖子上跳動的火苗。

  距離一點一點縮短。

  火焰已經燒到了埃特納的左半邊臉。

  皮膚開始起泡、焦黑。

  左眼完全睜不開了。

  喉嚨處的火焰燒得更旺,頸部的皮膚變得脆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

  三步。

  兩步。

  露娜終於爬到了埃特納身邊。

  「小埃特。」

  露娜開口。聲音很輕,很啞。

  她伸出右手——那隻沾滿了血和泥土的手,顫巍巍地,撫上埃特納燃燒的臉。

  然後,用力一抹。

  手上的血塗在埃特納臉上、脖子上。


  血是溫的。

  血碰到火焰的瞬間,發出「嗤」的輕響。

  火苗……沒有完全熄滅,但小了一些。

  露娜的手在顫抖。她再次抹過,用掌心壓住埃特納左臉上燃燒最厲害的地方。

  皮膚燒灼的疼痛混合著血液的黏膩感。

  火焰終於熄滅了。

  但留下的傷害已經造成。

  左臉大部分皮膚嚴重燒傷,從顴骨到下頜,一片焦黑和水泡混合的慘狀。左眼皮腫脹,幾乎封住了眼睛。

  頸部前側,喉結周圍,皮膚同樣燒傷嚴重。

  露娜虛弱地笑了笑。

  她收回手,再次撐住地面,然後用盡全身力氣,開始拖埃特納。

  她抓住埃特納的一隻胳膊,身體向後仰,腳蹬著地面,一點一點地,把他從火焰旁邊拉開。

  這個過程很慢。

  埃特納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摩擦地面,能聽到露娜粗重到可怕的喘息。

  她能拖動他,本身就是奇蹟。

  一個腹部中彈、失血過多的女人,拖著一個半大的少年,在坑窪不平的地面上移動。

  每一寸,都靠意志在撐。

  他們穿過了女人的屍體。

  穿過了布魯的屍體。

  穿過了院子中央,那片被血浸透的泥地。

  然後,他們來到了桑德的屍體旁。

  露娜停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她看著桑德。看著丈夫安靜躺在地上的樣子,看著那張熟悉的臉,看著那片觸目驚心的血泊。

  她的眼眶紅了。

  眼淚湧出來,混著臉上的血和汗,往下淌。

  但她沒哭出聲。

  只是嘴唇顫抖著,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了一句:

  「對不起……桑德。」

  然後,她繼續拖。

  從桑德身邊過去。

  布希的屍體在院門口。

  露娜也看到了。

  她又停了一下。

  更短。

  然後繼續。

  沒有言語。所有的悲痛,都被壓在喉嚨深處,變成更用力的拖拽。

  終於,他們穿過了院門,來到了外面的小坡上。

  身後的房子已經完全燒起來了。

  火焰從門窗里噴吐出來,舔舐著夜空。木結構在高溫下發出呻吟般的爆裂聲,屋頂開始塌陷,火星四濺。

  熱浪從背後撲來,卷著菸灰和焦糊味。

  露娜把埃特納拖到坡頂,自己終於撐不住了。

  她癱倒在地,胸口劇烈起伏,呼吸破碎得不成樣子。

  腹部的血,已經把身下的草地染紅了一片。

  她側過身,看著埃特納。

  然後,用最後一點力氣,把他拉進懷裡。

  緊緊的。

  像很多年前,他剛出生時那樣。

  露娜低下頭,臉貼近埃特納的臉。

  她的目光落在他左臉上——那片焦黑、水泡、皮肉模糊的燒傷。

  落在他頸部——同樣慘不忍睹的灼傷。

  眼淚從她眼眶裡滾落,滴在埃特納完好的右臉上。

  「小埃特。」

  她又叫了一聲。

  埃特納想回應。但喉嚨燒傷嚴重,發不出聲音。連吞咽的動作都帶來撕裂般的疼痛。

  「你要活下去。」

  露娜輕聲說。

  聲音很柔,像夜風。

  「活得長長久久的。」

  她笑了笑。

  笑容里有淚水,有不舍,有無限的愛。

  然後——

  她用盡最後的力氣,抱住埃特納,向坡下一滾!


  天旋地轉。

  世界在翻滾。星空、火光、地面、草叢,所有的景象混在一起,變成模糊的色塊。

  身體撞到石頭,碾過草梗,擦過泥土。

  露娜始終抱著他。用身體護著他。

  埃特納能感覺到她的手臂箍得很緊,能聽到她壓抑的悶哼——每一次撞擊帶來的痛苦。

  不知滾了多少圈。

  終於,停了。

  他們停在了坡底。

  一片柔軟的草甸上。

  露娜的手臂鬆開了。

  埃特納從她懷裡滾出來,側躺在草地上。

  他費力地轉過頭。

  看到露娜躺在旁邊,一動不動。

  她的眼睛還睜著,望著他的方向。

  但瞳孔里的光,正在一點點散去。

  血。到處都是血。從她腹部湧出來,浸透了衣服,染紅了身下的草地。

  她的臉在月光下白得像雪。

  嘴唇微微張著,似乎還想說什麼。

  但最終,什麼聲音也沒發出。

  只是那樣望著他。

  直到最後一點光,也熄滅了。

  埃特納躺在那裡。

  看著露娜失去生氣的臉。

  看著坡頂上方,那個燃燒著的家——火焰已經吞沒了屋頂,木樑在火光中坍塌,火星升上夜空,像一場無聲的葬禮。

  火光照亮了半個山坡。

  也照亮了露娜染血的面容。

  安靜。

  美麗。

  殘酷。

  這是他失去意識前,眼中最後的畫面。

  (第一卷·星火之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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