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死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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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埃特納站在原地,呼吸很輕。手裡的刀還握著,握得太緊,指節泛白。血——胖子的血——糊滿了他的右手,溫熱的觸感正慢慢變冷、變黏。

  他看著壯漢。

  壯漢也看著他。

  時間仿佛凝固了幾秒。

  然後——

  壯漢的臉,一點點扭曲起來。

  從最初的錯愕,到難以置信,再到一種暴烈的、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狂怒。他的眼睛瞪得極大,眼白里爬滿血絲,額頭上青筋像蚯蚓般凸起、跳動。

  「小……」

  他張了張嘴,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嘶啞得像砂紙磨鐵。

  「雜……」

  第二個字。

  接著是第三聲,不再是低吼,是炸開來的咆哮:

  「種——!!!」

  聲音撞在院牆上,震得空氣嗡嗡作響。

  他動了。

  壯漢像一頭被激怒的熊惡狠狠地撲了過來,全身的重量和怒氣都壓向前。他右手往腰間一掏、一抽,那把沾過桑德血的尖刀再次出鞘,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

  刀尖直指埃特納。

  再也沒有廢話,沒有威脅。

  只有冰冷的殺意。

  埃特納沒退。

  他左腳後撤半步,身體微沉,重心壓低。右手握著的刀從自然下垂變為斜提身前——一個防守兼突刺的起手式。

  很穩。

  比他想像中穩。

  心跳在耳朵里撞,但手沒抖。

  他把胖子癱軟的屍體往前猛地一推。

  屍體像一袋沉重的穀物,歪斜著倒向壯漢的沖勢方向。

  同時,埃特納自己——向前撲出。他像是主動投到壯漢的攻擊範圍里似的。

  刀光在昏黃的光線下交錯。

  壯漢不想讓埃特納近身。他不用劈砍的方式而是用捅和刺。這種方式使得他的手臂完全伸展,肩膀前送,每一刀都瞄準要害:咽喉、心口、腹部。他的打法很明確——利用身高臂長的優勢,保持距離。

  埃特納不能讓他得逞。

  「加速世界」。

  念頭一動,四周的聲音驟然褪去。

  風聲再次拉長成遲鈍的低鳴。蟲鳴變成斷續的嗡音。煤油燈的火苗凝固在半空,像一朵顫抖的、橘黃色的花。

  時間被拉伸、攤平。

  一切慢了下來。

  在放慢的世界裡,壯漢的動作變成了一幀一幀的分解圖。

  右肩先沉——要刺左路。

  肘部微屈——力道蓄在手臂中段。

  手腕有個極細微的外旋——刀尖最終會偏右上挑。

  每一個徵兆,都在埃特納眼中清晰放大。

  他側身。

  刀尖擦著左肋的衣料過去,布料被刃風帶得微微顫動。

  壯漢收刀,重心左移,第二刺緊隨而至——這次瞄準心窩。

  埃特納矮身。

  刀鋒從頭頂掠過,削斷幾根揚起的髮絲。

  還沒完。

  壯漢的第三刀是橫掃,攔腰斬來。範圍大,速度快,在正常時間裡幾乎避無可避。

  但在「加速世界」里,一切都分毫畢現。埃特納看見他腰部扭轉的幅度,看見他右腳跟為軸的動作。

  埃特納果斷地向前滾去,闖進壯漢的內圈。

  距離瞬間拉近到一臂之內。

  埃特納起身的同時,刀鋒上挑。

  嗤啦——

  刀刃切開皮肉的聲音,在「加速世界」里顯得沉悶而鈍重。

  壯漢的左臂外側,綻開一道三寸長的口子。血慢慢滲出來,先是細密的血珠,然後連成線,順著皮膚往下淌。

  不深。

  但見血了。

  壯漢悶哼一聲——在現實時間裡,這聲悶哼幾乎和受傷同步。


  他低頭看了眼手臂,眼神更凶。

  沒有停頓,沒有退縮。腎上腺素像沸油澆進血液,痛感被壓下去,剩下的只有更暴戾的攻擊欲。

  反手一刀橫掃。

  埃特納後仰。

  刀尖擦著鼻尖過去,刃風颳得皮膚生疼。

  太快了。

  即使能預判,身體的反應也逼近極限。每一次閃躲都是毫釐之間,差一點就是開膛破肚。

  壯漢的攻勢越來越密集,越來越狂亂。刺、掃、扎、撩——幾乎沒有章法,全靠一股蠻力和不要命的狠勁。

  埃特納不斷閃轉,但空間被越壓越小。

  院子的範圍本就不大,身後幾步就是牆壁,側方是柴垛和稻草堆。

  退無可退。

  一次直刺,角度太刁,埃特納來不及完全側身,只能抬刀硬架。

  鐺——!

  金屬碰撞的聲音尖銳刺耳,在寂靜的夜裡炸開。

  巨大的力量從刀身傳來,像被鐵錘砸中。埃特納整條右臂瞬間發麻,虎口撕裂般的疼。血從裂開的皮膚里滲出來,糊濕了刀柄。

  他踉蹌後退兩步,腳跟踢到一塊石頭,身體晃了晃才站穩。

  埃特納的呼吸開始變重。12歲孩子的體力還是有些難以支撐這樣高強度的戰鬥。

  矮子一直在外圍遊走。像條鬣狗。

  他握著那把短匕首,眼睛滴溜溜轉,腳步輕而碎,始終保持在埃特納的視線死角附近。

  他在等。

  等一個破綻。

  現在,他等到了——埃特納剛接完那刀,重心不穩,背對著他。

  機會。

  矮子腰一彎,腳下一蹬,整個人像支離弦的箭竄出去。

  他匕首反握,刃口朝上,瞄準的是埃特納的後心。只要一下,就能徹底解決掉這該死的小鬼。

  他沖得太專注,沒聽見腦後的風聲。

  不,不是風聲。

  是斧刃破空的聲音。

  矮子渾身的汗毛炸起,求生本能讓他往前撲倒,狼狽地滾了一圈。

  嗤——

  斧頭擦著他的頭皮過去,削掉一撮頭髮。幾根髮絲慢悠悠飄落。

  矮子滾到牆根,驚魂未定地抬頭。

  露娜站在那兒。

  雙手握著斧頭——那柄從胖子手裡奪來的斧頭。她的姿勢很笨拙,不是練家子的架勢,但握得很穩,穩得可怕。

  她的臉在煤油燈的光下白得像紙,眼淚糊了滿臉,但眼睛死死盯著矮子,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不准。」

  她開口,聲音是抖的,從牙縫裡擠出來,但每個字都清楚:

  「碰我兒子。」

  矮子爬起來,啐了一口唾沫,混著塵土。

  「媽的,」他抹了把臉,「臭娘們……」

  他舉起匕首,虛晃一下,但沒敢立刻上前。

  露娜不會打架。她的動作僵硬,破綻百出。

  但她會拼命。

  這就夠了。

  女人和安娜站在院門口。

  兩人都沒武器,只是看著。

  女人的手搭在安娜肩上,姿勢悠閒得像在觀戲。她的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笑。胖子的死似乎並沒有影響到她。

  「快點呀,蒂奇。」她開口,聲音柔柔的,像在哄人,但話里的意思冷冰冰,「連個女人小孩都拿不下?傳出去可不好聽。」

  安娜仰起小臉,眼睛裡映著跳動的火光。

  「蒂奇叔叔加油!」她拍起手,聲音清脆歡快,和這血腥的場面格格不入,「殺死他!像殺死桑德叔叔那樣!」

  她們站的位置很巧。

  正好一左一右,把布魯完全擋在身後。

  布魯蹲在陰影里。

  火槍平放在膝上。他像是完全沒被眼前的廝殺影響,動作有條不紊——從腰間的皮袋裡取出通條,清理槍膛,倒出殘渣。然後摸出火藥壺,小心地量出一份,倒入槍口,用通條壓實。再取出一顆鉛彈,塞進去,再次壓實。


  裝彈,完成。

  他站起身。

  槍托抵肩,左眼閉上,右眼湊近準星。

  瞄準。

  槍口隨著院中纏鬥的兩人緩緩移動。

  蒂奇還在和埃特納纏鬥。

  兩人貼得太近,身影不斷交錯、分開、再撞在一起。刀光忽左忽右,腳步騰挪帶起塵土。

  布魯的槍口跟著他們移了三次,始終找不到清晰的射擊線。

  「蒂奇!」他抬高聲音喊,語氣里透出不耐煩,「讓開!你擋槍線了!」

  我也想啊!

  蒂奇咬緊牙關,腮幫的肌肉繃得發硬。

  這小鬼像塊甩不脫的膠,死死黏著他。每一次他想後撤拉開距離,埃特納就立刻往前逼一步,刀鋒不離他胸腹要害。

  更惱人的是,埃特納的刀法很刁。

  不貪功,不冒進,每一刀都衝著關節、筋腱、動脈這些地方去。雖然因為力量差距,傷口都不深,但血一直在流。左臂那道口子,血已經染紅了半截袖子,黏糊糊的,影響動作。

  右腿外側也被劃了一下,雖然只破了皮,但每次邁步都扯著疼。

  不能再拖了。

  蒂奇眼神一狠。

  下一刀,埃特納的刀再次劃來——目標是他的左肋。

  這次,蒂奇沒躲。

  他硬吃了這一刀。

  嗤——

  刀刃切開皮肉,左肋傳來火辣辣的痛。他悶哼一聲,額頭上瞬間冒出冷汗。

  但動作沒停。

  他右手握著的尖刀,猛地轉向——

  不是刺向埃特納。

  而是刺向他背後的露娜。

  露娜的注意力全在矮子身上,斧頭對著那個方向,側身對著蒂奇。

  這是個死角。

  刀尖直衝她心口。

  該死!

  埃特納瞳孔驟縮。

  腦子裡「嗡」的一聲,所有算計、冷靜,在那一瞬間炸得粉碎。

  他來不及思考。

  身體已經動了。

  「加速世界」——開!

  時間再次慢到近乎停滯。

  他看見蒂奇的刀,正以一種緩慢但決絕的速度,刺向母親。

  看見露娜驚愕地轉過頭,眼睛睜大,瞳孔里映出逼近的刀尖。

  看見自己手中的刀,正以一個緩慢的弧度抬起,移向那把刺出的尖刀。

  距離。

  角度。

  速度。

  夠得到嗎?

  不知道。

  但必須夠到。

  再快一點——

  再一點——

  刀面貼上刀尖。

  鐺——!

  金屬碰撞的震感傳來,即使在「加速世界」里也清晰可感。火花在交接處迸濺,像細小的橘色星子。

  擋住了。

  埃特納心裡一松。

  但下一秒,他眼角的餘光瞥見——

  槍口。

  黑洞洞的槍口,已經從女人和安娜之間的縫隙里伸出來。

  穩穩地,對準了他。

  而蒂奇,正趁著他格擋的瞬間,右腳後撤,身體側讓——

  剛好,讓開了射擊線。

  完了。

  在「加速世界」里,埃特納看見布魯站在院門口,槍托緊抵肩窩,右眼眯起,手指搭在扳機上。

  然後,緩緩扣下。

  扳機向後移動一毫米。

  再一毫米。

  撞針抬起。

  擊錘後仰。

  彈簧壓縮到極限——


  然後釋放。

  埃特納甚至能看見火藥在槍膛內點燃的瞬間,那膨脹的、熾熱的氣流,推著鉛彈向前旋轉、衝出槍口——

  接著,他看見了。

  一幅畫面。

  毫無徵兆,直接烙進他的意識里。

  無比清晰,無比真實,每一個細節都殘忍得令人作嘔。

  他看見自己的頭向後猛仰。

  看見子彈從前額正中射入,掀起一小塊頭骨。

  看見彈孔周圍皮膚綻開,血像綻開的紅黑色花朵。

  看見子彈從後腦穿出,帶出一蓬紅白混合的漿液——腦漿和血的混合物,在空中潑灑開,像一場骯髒的雨。

  看見那些溫熱的、黏稠的東西,濺在身後露娜的臉上、頸上、衣服上。

  看見她張大的嘴,扭曲到極致的表情,眼睛裡瞬間崩潰的光。

  看見自己身體僵直,然後像斷線的木偶,直挺挺向後倒去。

  死亡。

  這就是死亡的樣子。

  這是什麼?預知?幻覺?還是絕望到極點時,大腦自行編造的恐怖想像?

  埃特納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須改變。

  動啊!

  他在「加速世界」里拼命扭頭,想偏開彈道。

  同時抬刀,想把刀刃護在額前。

  但子彈已經出膛。

  即使在「加速世界」里,它也在前進。穩定,勻速,帶著旋轉的氣流,劃開空氣,筆直地朝他飛來。

  不可阻擋。

  它穿過院子中央的空地。

  擦過蒂奇讓開的身側。

  越來越近。

  埃特納能看見鉛彈表面的金屬紋路——鑄造時留下的細微痕跡。他仿佛能聞到若有若無的火藥味,混著血腥氣,鑽入鼻腔。

  先是頭髮。

  埃特納額前幾縷被汗濕的碎發,被子彈帶起的氣流掀動,飄起。

  子彈貼上最前端的髮絲。

  髮絲斷裂。

  輕飄飄地,甚至還來不及落下。

  「加速世界」的屏障,早已薄如蟬翼。

  此刻,在埃特納不顧一切的催動下,它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裂縫從邊緣蔓延,像蛛網般擴散。

  世界開始抖動、變形。

  光怪陸離的色塊在視野邊緣閃爍。

  時間要恢復正常了。

  不——

  再等一下——

  就一下——

  屏障破了。

  「加速世界」徹底崩塌。

  現實的時間洪流轟然回歸,以狂暴的速度捲走一切緩慢。

  聲音炸開——風聲、呼吸聲、遠處的狗吠。

  光線恢復正常跳動。

  而那顆子彈——

  瞬間加速。

  撕裂空氣,帶著灼熱的氣流,射向埃特納的額頭。

  下一秒——

  噗嗤。

  洞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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