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各自的準備(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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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把田野染成金黃。

  安德烈斯家的煙囪冒著炊煙。屋裡,露娜將燉菜端上木桌。土豆和捲心菜煮得軟爛,鹹味偏重,但桑德和埃特納吃得很香,沒人挑剔。

  「布希今天拿來的山雞真肥,」桑德大口嚼著黑麵包,滿足地咂咂嘴,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埃特納亂糟糟的黑髮,「多吃點,小子。秋天得攢足力氣,才好過冬。」

  埃特納抬頭,露出十一歲男孩靦腆的笑。

  眼底卻沉著與年齡不符的重量。

  阿尼那句話——「最終的戰略推演和滲透戰術訓練已經開始」——像永不消散的陰雲,始終壓在心頭。他知道,某種災難正在倒數。而他能做的準備,太少,太有限。

  這種無力感,在夜深人靜時化為具體的行動。

  當父母的鼾聲變得均勻,埃特納睜開眼。

  他平躺在硬板床上,屏息凝神,將意識如觸角般探向那片維度。進入「加速世界」不再需要希斯特莉亞的觸碰或強烈情緒波動。日復一日的秘密練習,讓他與「道路」的連接更加清晰、順從。

  嗡——

  靈魂震顫。

  昏暗的天花板、窗外的蟲鳴如水波般褪去。腳下是無垠的冰冷白砂,頭頂是永恆凝固的黃昏天空。時間在這裡被拉長——現實一瞬,此地便是一段可專注錘鍊的時光。

  他不再只是觀察。

  意識中,他反覆拆解、模擬阿尼曾展示過的每一個動作。踢擊的角度,擒拿的發力,重心轉換,步伐挪移……所有細節在加速的思維中被分解、重組、千錘百鍊。

  他構築危機場景:被數倍敵人從不同方向包圍,在崎嶇山林中穿梭躲避。在這片思維加速的領域裡,他一遍遍推演應對策略,評估優劣,尋找最優解。

  深度連接與高強度模擬,伴隨巨大消耗。

  每次退出,熟悉的、針扎般的太陽穴脹痛便如期而至。大腦像經歷了一場過載運算,精神被掏空般疲憊,只想沉沉睡去。

  但他能感覺到——那層阻礙他更深、更久進入的「薄膜」,正在這種近乎自虐的持續鍛鍊下,一點點變薄。某種韌性也在悄然增長。

  他開始嘗試更危險的練習:在維持與「加速世界」連接的同時,分出一絲細微意念,感知現實世界中自己躺著的身體——呼吸的節奏,心跳的搏動,手指的微麻。

  他試圖在兩個維度的夾縫中,尋找一個更穩定、更微妙的平衡點。

  這異常艱難。

  有幾次,強烈的意識撕裂感幾乎讓他當場昏厥,連接險些徹底中斷。

  他咬著牙,沒放棄。

  一切隱秘而痛苦的付出,都只為同一個目標:在即將席捲一切的風暴中,為自己、為在乎的人,爭奪多一點主動權,多一絲生存可能。

  清晨,他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醒來,眼底泛著淡青。

  但在父母面前,他仍是那個漸漸長大、懂事的農家男孩,將憂慮深藏。

  「爸爸,」早餐時,埃特納用孩童般擔憂的語氣開口,舀起一勺燉菜卻沒吃,「昨天聽布希叔叔說,山里動物有點躁動……不太對勁。野豬總往平時不去的地方竄,鳥群也飛得很亂。會不會……要出什麼大事?比如大地震,或者大暴雨?」

  他不能提牆外,不能提巨人和破牆計劃。只能用自然界的不祥之兆小心引導,埋下警覺的種子。

  露娜溫柔一笑,摸摸他的頭:「傻孩子,秋天到了,動物們只是忙著過冬呢。別擔心。」

  桑德放下手裡的麵包,摸了摸粗糙的下巴,露出莊稼人特有的思索神情:「布希真這麼說?他常年在山裡跑,感覺比我們准……山裡的動靜,有時確實能看出點門道。」

  埃特納心臟微提,立刻趁熱打鐵,語氣帶上懇求:「那……我們家要不要也多備點糧食?地窖還能放下。還有,能不能也備把像布希叔叔那樣鋒利的刀?舊的、能用就行。萬一……真有什麼意想不到的事,手裡有件傢伙,心裡不慌,也能防身。」

  桑德看著兒子寫滿「憂心忡忡」的小臉,愣了一下,隨即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好小子,知道為家裡操心了!是長大了!糧食該多備,反正冬天也要吃,有備無患。刀也好說!我回頭就找布希,看他有沒有多餘的,或者換一把!」

  第一步,成了。


  埃特納心下稍安。至少,最基礎的物資和一點點自衛手段,有了著落。

  他鼓起勇氣,咽了口唾沫,提出更大膽的建議:

  「爸爸……我還聽村里人說,最裡面的希娜之牆那邊,王都特別安全,城牆也最高最厚……我們能不能……想辦法搬到那邊住?哪怕離得近一點也行。」

  果然,這觸及了根深蒂固的觀念。

  桑德直接搖頭,語氣斬釘截鐵,甚至帶著一絲不悅:

  「胡說些什麼!我們的地在這裡,根就在這裡!祖祖輩輩都生活在羅塞之牆內,有女神庇護,哪裡不安全了?王都是大人物待的地方,不是我們該想的。這種話以後別再說了!牆內一百年的太平,就是最好的證明!」

  埃特納沉默了,低頭默默吃著涼了的燉菜。

  牆內一百年和平,早已將三道牆壁神聖化,也將絕大多數人的思想牢牢禁錮在這片被圈定的土地上。安逸磨鈍了警惕,傳說替代了危機。

  他無法說服他們。

  無法將他們從這溫柔的囚籠中拽出來,指給他們看遠方的烽煙。

  明知災難的鐵蹄正步步逼近,卻無法帶領所愛之人逃離危險區域——這種無力感,比任何訓練後的疲憊都要沉重百倍。

  在白天的牧場,他驅趕牛群時,也會抓住那些短暫而無人注意的間隙,利用「加速世界」鍛鍊現實世界的瞬間反應與觀察力。

  他會突然進入那種萬物遲緩的狀態。

  用零點幾秒的時間,觀察牛群的細微動向、腳下地面的起伏、風中草葉的傾斜角度,預判它們下一刻的行進路線或可能的意外。

  或者,在自己被土塊絆到、身體失衡的剎那,於那被拉長的感官瞬間裡,急速調整重心和落腳點,化險為夷。

  這種在現實中的極限應用,短暫卻對精神集中力要求極高,負擔極大。往往一次成功的嘗試後,他就需要靠著草垛休息很久才能緩過來。

  但他堅持著。

  將這片熟悉的牧場,也變成了隱秘的訓練場。

  希斯特莉亞敏銳地察覺到了他那種時常流露出的、超越普通身體勞累的疲憊。那不是幹完農活後的酸痛,而是源自深處的、精神上的耗竭。

  「埃特納,」一天午後,當埃特納靠著老橡樹閉目休息時,她輕輕坐到他身邊,碧藍的眼睛裡盛滿純淨的擔憂,小聲喚道,「你最近……好像很累。比以前幫我趕走那些壞孩子之後還要累。」

  埃特納睜開眼,看著她那雙清澈得映出自己倒影的眼眸,心中一陣尖銳的刺痛。

  沉重的秘密壓得他喘不過氣。他迫切需要一個傾訴的出口,哪怕只能以最隱晦、最曲折的方式,探詢一個答案。

  「希斯特莉亞,」他猶豫了一下,目光投向遠處起伏的草浪,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低沉聲音問道:

  「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個對你來說非常重要、非常重要的朋友。她可能……身處很遠的地方,在做一些很危險、很不得已的事情。她想要保護你,或者達成某個必須完成的目標,但是……在這個過程中,她可能會傷害到很多其他的、無辜的人……你會怎麼辦?你還會……站在她那邊嗎?你會覺得她是壞人嗎?」

  希斯特莉亞愣住了。

  她眨了眨長長的睫毛,努力理解這段複雜的話。她想起那些朝她扔石頭、罵她「野種」的孩子們毫無緣由的惡意,想起外祖母克莉絲看著她時,那永遠冰冷、仿佛看著污穢之物的目光。

  什麼是無辜?

  那些傷害她的人,從來不曾覺得自己有錯。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沾著泥土的手指,然後用一種細若蚊蚋、卻異常清晰堅定的聲音說:

  「我……我不知道別人是不是真的無辜……但我知道,埃特納是唯一一個會擋在我前面,會對我笑,會牽著我的手去看溪水的人。如果那個朋友……也是像埃特納保護我一樣,在保護著你的話……那我覺得,她不是壞人。」

  她忽然抬起頭,眼中燃燒起一種近乎偏執的、熾熱的火焰,那火焰驅散了她平日裡的怯懦:

  「如果全世界的人都說她是錯的,都要傷害她……那,那我願意和埃特納一起,站在全世界對面!因為……因為我本來就不是什麼好孩子啊,外祖母他們都這麼說。只要是為了保護對我好的朋友,我……我什麼都願意做!」

  這番毫不猶豫、近乎宣誓般的宣言,讓埃特納感到深深的震撼。


  他望著希斯特莉亞因為激動而微微發紅的小臉,胸口湧起一股滾燙的熱流。他伸出手,緊緊握住了她那雙總是有些冰涼的小手,仿佛要將自己的溫度和決心也傳遞過去。

  這份沉重而純粹的信任,連同腦海中阿尼那雙冰藍眼眸下做出的、關乎生死的約定,都化為了更強勁的動力,注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看向倉庫的方向——那裡將存放父親換來的舊獵刀。

  他看向地窖——裡面的糧食儲備正日漸增多。

  他感受著腦海中,因持續不斷、極限壓榨般的訓練而隱隱增長的、對那片白色沙海的細微掌控力,以及對「加速世界」那稍縱即逝的入場時機的微妙把握。

  明面上的物資準備,暗地裡的能力磨礪。

  家人的庇護,朋友的誓言。

  這一切,面對即將顛覆整個牆內世界的風暴,或許還遠遠不夠。

  但這是他唯一能看清、能踏上的路。

  他別無選擇。

  在風暴真正降臨、撕碎所有平凡的幸福之前,他必須讓自己變得更快,更強,更敏銳。

  快過巨人的腳步。

  強過命運的重壓。

  敏銳到能捕捉每一次死裡逃生的契機。

  秋風吹過牧場,帶著涼意,也帶來了遠方無形卻迫近的、改變一切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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