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囚徒與獄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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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哪?」

  「你是誰?」

  冰冷銳利的質問,像兩把冰錐刺破「道路」的寂靜。

  埃特納仰躺在白色沙地上。咽喉處雖無實質壓迫,但那金髮女孩冰藍色的眼眸帶來的精神壓力,比任何鉗制更讓他窒息。

  她的膝蓋仍精準抵著他的腹部,一隻手如鐵箍緊扣他肩膀關節,另一隻手虛懸,保持隨時發動致命一擊的姿態。

  她整個身體像一張拉滿的弓,緊繃著,將任何反抗意圖都視為需要立刻粉碎的威脅。

  劇痛和驚駭讓埃特納腦中空白,九歲孩童的本能幾乎要讓他哭喊出來。

  但更深層的地方,那個名為迪亞波羅的靈魂在生死危機下驟然甦醒,強行壓下所有慌亂。

  思維如同精密儀器般高速運轉。

  不能激怒她。

  她受過專業系統的訓練,目的不明,背景可疑。

  任何錯誤的信息或過度反應,都可能招致致命後果。

  示弱,強調無害,提供無法證偽但合乎邏輯的信息,是唯一的生存策略。

  「我…我叫埃特納。」他用帶著一絲顫抖、屬於孩子的聲音回答。

  這是他唯一可以透露的真實身份。

  他努力讓眼神顯得恐懼而困惑——最合理的反應,最能降低對方的戒備。

  「這裡…我不知道…」他喘息著,目光試圖避開那過於銳利、仿佛能看穿一切的視線,像個受驚的、完全搞不清狀況的普通男孩,「我睡著了…然後就到了這個奇怪的地方…全是沙子…還有那道光…」

  他語無倫次地描述顯而易見的景象,用表面的混亂和幼稚掩蓋內心的急速思考與分析。

  阿尼眉頭緊蹙,顯然對這種毫無信息量的回答極度不滿。

  她的手指收緊,關節處傳來清晰的痛感。

  聲音壓低,卻更加危險,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別耍花樣!說!誰派你來的?這是什麼地方?」

  腹部的壓力和肩膀的疼痛讓埃特納倒抽一口涼氣。

  他意識到,僅僅示弱不夠,必須給出能讓對方稍微轉移注意力、更具體的說法。

  「我…我真的不知道!」他帶著哭腔喊道,一半是精湛表演,一半是真實壓力下的生理反應,「我父親是種地的…我叫埃特納·安德烈斯…我今天只是像平常一樣睡覺,然後在夢裡就…」

  他反覆強調自己平凡農戶之子的身份和對此地的一無所知。

  這是他最好的護身符。

  他嘗試性地動了動被壓住的手臂,立刻感受到阿尼施加的力道加重,帶著警告意味。

  「好痛…」他嗚咽著,徹底放棄抵抗姿態,身體軟軟癱在沙地上,仿佛已經認命,「你…你到底想怎麼樣?我打不過你…在這裡我也跑不掉…」

  他不再多言,只用充滿恐懼和一絲委屈的眼神看著阿尼。

  同時在心中急速分析她的反應:她同樣困惑,甚至可能比他更緊張。她的攻擊性源於對未知環境的恐懼以及嚴格訓練所塑造的、面對未知威脅時先發制人的本能。

  維持現狀,消耗她的精力,等待這個不穩定的空間自然將他們分開,是目前最優策略。

  阿尼不再追問,但冰冷的審視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一遍遍刮過埃特納的臉龐、脖頸、細微的身體動作。

  試圖找出任何一絲偽裝的痕跡,一個眼神的閃爍,或者呼吸節奏的異常。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只有腳下白色沙粒因細微動作而流動時發出的、幾乎微不可聞的沙沙聲,襯托這片空間的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一分鐘,也許十分鐘,在這片時間感徹底模糊的空間裡,埃特納無法判斷。

  他感覺到抵在腹部的膝蓋力道稍微鬆了一線。

  但那雙冰藍色眼睛裡的警惕絲毫未減。

  她像一尊最謹慎、最耐心的獄卒雕像,維持著壓制他的姿勢,仿佛可以這樣持續到時間的盡頭。

  只為等他露出破綻。

  埃特納不再做任何可能引起誤會的動作。

  他甚至開始刻意放緩呼吸,表現出一種逆來順受的疲憊和孩童式的注意力渙散。


  他偶爾會因為姿勢不舒服而極其緩慢地調整一下,每一個動作都清晰無比,以示沒有威脅。

  他必須讓她相信,他只是一個不幸被捲入的、無害的、嚇壞了的孩子。

  僵持,在無聲的對抗中持續。

  每一秒都格外漫長。

  突然,毫無徵兆地,埃特納感到一陣強烈的剝離感。

  眼前的沙海和阿尼那如同寒冰雕刻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透明,如同水中倒影被投入的石子打散。

  阿尼顯然也感覺到了這突如其來的變化。

  她的臉上閃過一絲極快斂去的驚訝,扣住他肩膀的手下意識地又緊了一下,仿佛想在這唯一的「信息源」消失前,抓住最後一點線索。

  但一切都是徒勞。

  空間的規則凌駕於他們的意志之上。

  黑暗席捲而來,吞噬了沙海,也吞噬了那雙冰冷的藍眸。

  埃特納猛地從自家床上彈起,窗外天色微熹。

  他大口喘氣,心臟狂跳,肩膀和腹部仿佛還殘留著被壓制的感覺。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和凌厲得不像話的身手,清晰地烙印在腦海里。

  帶著刺骨的寒意。

  不是夢。

  「道路」將另一個靈魂拉了進來!

  一個充滿攻擊性、訓練有素、身手絕非普通孩子的女孩!

  她是誰?來自哪裡?是敵是友?她的出現,和昨晚感受到的那次「道路」震動有關嗎?

  迪亞波羅的意識感到一陣深切的寒意。

  這個意外變量,徹底打破了他試圖低調生存、默默觀察和積累力量的計劃。

  接下來的一個白天,埃特納心神不寧。

  在牧場工作時,希斯特莉亞敏銳察覺到了他的異常。

  「埃特納,你沒事吧?」她小聲問道,遞過來一顆洗乾淨的野莓,碧藍的眼睛裡盛著淡淡擔憂,「你看起來…很累,好像沒睡好。」

  「沒事。」埃特納接過野莓,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努力不讓內心的波瀾顯露,「就是昨晚沒睡好,做了個…很奇怪的夢。」

  他沒有多說細節。

  希斯特莉亞便體貼地不再追問,只是那雙清澈的眼睛裡,依舊映照著他的疲憊。

  夜晚再次降臨。

  埃特納懷著混合了緊張、警惕和決然的心情躺下。

  他知道,那個「夢」極有可能會繼續。

  這一次,他必須做好長期周旋和心理博弈的準備。

  果然。

  當他意識再次沉入那片領域時,那個金色短髮的身影已經站在那裡了。

  阿尼似乎比他更早「抵達」。

  她依舊站在上次的位置附近,保持著絕對的戒備姿態。

  看到他出現,眼神瞬間如同鎖定獵物般銳利,身體微微下沉,再次進入臨戰狀態,仿佛隨時準備重複上一次的壓制。

  埃特納心中凜然,但這次他沒有絲毫慌亂。

  他立刻舉起雙手,向後退了半步,用清晰無誤的動作表明自己沒有威脅。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平靜中帶著些許無奈的目光回望她。

  仿佛在說:我們又見面了,但我依然無害。

  阿尼也沒有開口,只是用目光死死地鎖定著他。

  像是最謹慎的獄卒看守著唯一可能提供線索的危險囚犯,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埃特納再次採用了之前的策略。

  他慢慢地、在距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坐了下來,抱著膝蓋,目光刻意投向遠處那棵永恆的光之巨樹。

  仿佛在說:我放棄了,你隨意,我們就這樣耗著吧。

  阿尼依舊站著,像一尊沒有任何情感波動的冰冷雕塑。

  只有那雙眼睛,如同最精密的監控儀器,持續運作。

  時間在無聲中流逝。

  埃特納能感覺到,阿尼的視線從未從他身上移開。

  他強迫自己適應這種一刻不停的監視,將注意力集中在感受這個空間的細節上。


  同時在心中反覆推演各種應對方案,思考著如何在不暴露自身秘密的前提下,從她那裡獲取信息。

  『空間的持續時間似乎比上一次要長了一些。』

  埃特納讀著秒,心裡想到。

  在意識被拉回現實的前一刻,他憑藉研究員敏銳的觀察力注意到——

  阿尼緊繃的下頜線條,似乎沒有上一次那麼僵硬了。

  雖然那眼神依舊冰冷如初。

  第三個「夜晚」。

  第四個「夜晚」……

  情況在細微地發生著變化。

  他們像被投入角斗場的困獸,每晚在沙海中準時相遇。

  阿尼的敵意依舊明顯,但那種一觸即發、立刻就要撲上來制服他的攻擊性在緩慢消退。

  她從始終站立戒備,變成了會在長時間對峙後期選擇坐下。

  雖然依舊保持著那個被她視為安全的距離,目光也從未放鬆審視。

  直到第五次相遇。

  當埃特納的身影凝聚時,他注意到,阿尼沒有再像之前那樣立刻進入戰鬥準備。

  她只是站在那裡,雙手抱在胸前——一個典型的防禦兼審視姿勢。

  目光依舊警惕地落在他身上,但少了幾分立刻就要撲上來的衝動,多了幾分觀察與評估。

  他甚至憑藉超越常人的感知察覺到,她所在的位置,比他第一次見她時,向他這邊靠近了……

  大概半步的距離。

  埃特納心中微動,但臉上不動聲色。

  他像往常一樣,在老地方坐下,目光平靜地迎向她的注視。

  這一次,阿尼在僵持了較短的時間後,也坐了下來。

  就坐在原地,與埃特納隔著那段象徵著她心理安全界限的距離。

  她沒有看他,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遠方的光柱。

  冰藍色的眼眸里,映照出那棵巨樹永恆的光芒。

  裡面除了揮之不去的警惕,還混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對自身處境的困惑,以及對這永恆僵局所產生的一絲……

  不易察覺的疲憊。

  沙海之中,兩人無聲地對峙著。

  敵意並未消失,戒備依然存在。

  但最初那劍拔弩張、你死我活的氛圍,終於被撕開了一道微小的縫隙。

  對於兩個被困在時間與空間夾縫中的囚徒而言,這無聲的、拉近的半步,意味著堅冰之下,終於有了一絲鬆動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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