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致200年後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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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求求你們……怎麼對我都行……放過我的孩子!」

  女人的哭聲撞在實驗室的金屬牆壁上,又彈回來。

  迪亞波羅·克拉克握緊平板電腦,指節發白。

  「第104次實驗記錄開始。」他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出去,平穩得像機器,「儀器參數正常,實驗體生命體徵穩定。」

  強化玻璃後面,少年被綁在金屬椅上。旁邊是他母親,被固定在另一張椅子上,眼淚糊了滿臉。

  他們是「65號」和「66號」。

  檔案里的編號。

  迪亞波羅知道他們是母子。

  「威利,對66號執行指節切割。」他說,「同步監測65號所有生理信號。」

  胃在抽搐。

  「指令確認。」輔助機器人威利回應。

  機械臂揮下。

  手術刀寒光一閃。

  少年左手的小指斷了。

  裝置回收斷指,止血噴霧嗤嗤作響。

  「啊啊啊——!手!我的手——!」少年的慘叫穿透玻璃。

  迪亞波羅深吸一口氣。

  「太吵了。關閉實驗室音頻採集,持續記錄生理反應。」

  他得屏蔽這些聲音。

  不然會瘋。

  「收到,請再次確認指令。」

  一個拖長了調子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哎呀呀,我們的大天才還是這麼『仁慈』啊。」

  迪亞波羅轉身,臉上已經掛好笑容。

  「您怎麼來了,亨利前輩。」

  亨利·懷特也笑著。笑意停在嘴角,眼底是冷的。

  「來看看你的進度。托馬斯所長催得緊。」他刻意加重了兩個字,「消耗了這麼多『材料』,不見成果,不好向納稅人交代。」

  他的目光掃過玻璃後的母子。

  「實驗一切順利,」迪亞波羅維持笑容,「有任何突破,我會第一時間匯報。」

  所謂的「成果」,不過是馬萊軍方想要的武器。

  亨利走上前,並肩看著玻璃後的少年,語氣假惺惺:

  「只是擔心你剛從烏托邦學院出來,不習慣我們這裡的……工作方式。」

  威脅,藏在話里。

  他不等迪亞波羅回應,轉向威利,語氣驟變:

  「不是讓你把他的嘴堵上嗎?這聲音令人作嘔!」

  「請求明確指令,使用何種工具執行?本次實驗預案未包含——」

  「隨便!刀片、鐵塊!讓他閉嘴!還有那個女人!立刻!」

  亨利粗暴打斷,臉上因厭惡扭曲。

  他又轉向迪亞波羅,表情瞬間切換回友善:

  「見笑了。我一聽到這些艾爾迪亞蟲子的聲音就壓不住火。」

  「完全可以理解。」迪亞波羅微微頷首,說出熟練的套話,「艾爾迪亞人罪孽深重,如今的境遇不過是咎由自取。」

  每個字都像鏽刀片刮過喉嚨。

  「你能明白就好!」亨利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病態的興奮,「畢竟你那所『烏托邦學院』,創始人不就是那個阻止地鳴的艾爾迪亞『英雄』——阿爾敏·阿諾德嗎?」

  他冷笑:

  「阻止滅世就成了救世主?可誰還記得,是他們先點燃了戰火?是他們把整個世界拖進地獄!」

  話語如毒液滴落。

  「要我說,當年馬萊就該斬草除根,一個不留。」

  迪亞波羅適時揚起笑容:

  「抱歉打斷您,前輩。實驗已進入關鍵階段,所長剛發來催促……您看,是否先讓我繼續?」

  「啊,你看我,一說起這些就停不住。」亨利拍了拍他的肩,轉身走向氣密門,「好好干。功勞,我會替你記著的。」

  門緩緩閉合。

  紅燈閃爍。

  迪亞波羅臉上的笑意瞬間崩塌。


  他靠在牆上,閉上眼。

  功勞?

  怕是搶功的時候,連我的名字都不會提。

  亨利·懷特。

  極端的種族主義者,精於逢迎的小人。

  這不過是現在的馬萊合眾國體制下的一個縮影。

  他曾信奉的「人類理解」「世界和平」,曾在烏托邦學院被反覆宣講的理想主義,在這樣的現實面前,脆弱得像浸了水的紙。

  一碰就碎。

  他望向實驗艙。

  編號65號的男孩,瘦小的身體因疼痛抽搐。AI語音系統機械重複:「請停止哭泣。」「檢測到異常聲波,執行堵嘴指令。」

  「停下。」迪亞波羅低聲命令,「啟動創傷處理協議,準備下一階段測試。」

  他知道,這只是杯水車薪。

  但他必須做點什麼。

  哪怕只是讓痛苦延遲幾分鐘。

  哪怕這只是他唯一能行使的、微不足道的反抗。

  兩小時後,實驗結束。拘束被打開。

  母子二人蜷縮在實驗台邊緣,只剩斷續的喘息。女人的手仍死死護住孩子的頭,即便意識模糊,也不肯鬆開。

  迪亞波羅盯著監控屏:

  「啟動斷肢縫合程序,同步進行神經再生修復。」

  他頓了頓:

  「將他們後續三天的生存待遇標準,提升至A級。」

  營養液、鎮痛劑、獨立監護艙——這些資源本不該屬於「實驗體」。

  但至少……讓他們睡個安穩覺。

  「警告:您的項目經費剩餘20%。維持C級標準即可滿足生存基本需求——」

  「按我說的做。」迪亞波羅語氣堅決,「經費問題我會直接向所長申請。」

  看著母子被推回牢籠般的隔間,他深吸了一口氣。

  消毒水的味道。

  「做這種事……死後一定會下地獄吧。」

  他喃喃自語。

  像在陳述一個必將到來的事實。

  個人終端震動。

  屏幕顯示:「羅德島醫院」。

  迪亞波羅瞳孔一縮,衝出實驗室,接通電話。

  「您好,哪位?」

  「是迪亞波羅·克拉克先生嗎?這裡是羅德島醫院。您的妹妹佐伊·克拉克在學校暈倒了——」

  「我馬上到!」

  所有思緒清空,只剩擔憂。

  他抓起外套,跑出研究所。

  計程車窗外,馬萊的城市風景飛速後退。

  終端屏幕:1066年12月28日16點27分。

  烏托邦學院的助學貸款,研究所里那些見不得光卻報酬驚人的「特殊項目」……

  他早已深陷其中。

  像一隻誤入蛛網的飛蟲,每一次掙扎,都讓絲線纏繞得更緊。

  又快一年了。

  佐伊那查不出病因的怪病,像一個無聲的黑洞,不斷吞噬著金錢、時間,還有他僅存的良知。

  他知道錯了。

  可如果重來一次,他依然會做出這個選擇。

  為了自己愛的人,他不擇手段!

  病房外,主治醫生剛出來。

  「醫生,我是迪亞波羅·克拉克,裡面的病人是我妹妹。她情況怎麼樣?」

  「不用擔心,已經甦醒了,情況穩定。你可以進去看她了。」

  道謝後,他輕輕推門。

  夕陽透過窗戶,為病床上的女孩側影鍍上一層光暈。緋紅色的髮絲如晚霞流淌。

  聽到動靜,她轉過頭,露出略顯蒼白卻真誠的笑容:

  「哥。」

  「佐伊,感覺怎麼樣?」他快步走到床邊。

  「老毛病了,休息一下就好。」佐伊搖頭,隨即壓低聲音,帶著不安,「哥,這次不一樣……那個聲音更清晰了,有個聲音一直在說『時間要到了』。我問他什麼時間,他又不回答。你說會不會是『道——』」


  「佐伊!」迪亞波羅厲聲打斷,用眼神示意她隔牆有耳。

  關於「道路」的傳言是禁忌。

  絕不能讓她捲入任何危險。

  「別胡思亂想,好好休息。」他緩和語氣,「晚飯想吃什麼?我叫外賣。」

  「芝士披薩!」女孩眼睛亮了起來。

  「好,這就點。」

  他看著妹妹雀躍的樣子,心中五味雜陳。

  佐伊是養女。名義上也是馬萊人。

  但迪亞波羅在整理父母遺物時發現了她真正的血統證明——她是艾爾迪亞人。

  這件事,他們彼此心照不宣,卻從不敢宣之於口。

  在這個極端種族主義的馬萊,這個秘密足以致命。

  「哥,你最近小心點,別去人多的地方。」佐伊指著終端上的新聞,「又發生恐怖襲擊了,好像是艾爾迪亞人……」

  「我每天就是研究所和宿舍,兩點一線,安全得很。」他笑著安撫。

  心中想的卻是研究所地下的秘密和嚴密的安保。

  比起外面的恐怖襲擊,他身處的環境或許更加危險。

  「對了,哥……你工作壓力是不是很大?」佐伊猶豫地問,目光掃過他疲憊的臉,「你以前從不喝酒的。」

  「沒事,薪水高自然責任重。具體內容保密。」

  他再次搪塞過去,內心苦澀。

  該如何告訴她,她賴以生存的醫藥費,沾滿了同胞的鮮血和痛苦?

  「知道了……不就是連接什麼艾爾迪亞人的『道路』,促進全人類理解,實現永久和平嘛……」佐伊嘟囔著,複述著研究所對外的官方說辭。

  漂亮的幌子。

  迪亞波羅心中一痛。

  「我去繳醫藥費。你快點好起來,就是幫我最大的忙了。」

  他揉了揉佐伊的頭髮,轉身離開病房。

  不敢再看她純淨的眼睛。

  繳費時,腕端終端震動。

  一條加密信息跳出:

  【立即返回實驗室。有緊急狀況。——所長】

  麻煩總是接二連三。

  他迅速回了個「收到」,又給佐伊發去留言:「今晚可能不回來,別等我。」

  計程車駛出醫院,夜色漸濃。

  異樣的寒意爬上脊背。

  這條路……太安靜了。

  這個時間,通往研究所的主幹道本應燈火通明,巡邏車往返不息。

  可此刻,路燈昏黃,路面空曠得像被遺棄的廢墟。

  連風都靜止了。

  他握緊手機,心跳加速。

  臨近研究所,一道刺目的火光驟然撕裂天際!

  轟——!!

  巨響如雷霆炸裂,地面震顫。

  計程車猛地一晃。

  前方,灰白色的蘑菇雲從研究所方向翻滾升騰,吞噬著最後的黃昏。

  「怎麼回事?!」迪亞波羅瞳孔驟縮。

  「快掉頭!快跑!是襲擊!是恐怖分子!」司機嘶吼,猛打方向盤。

  砰!砰!砰!

  三聲槍響。

  擋風玻璃蛛網般碎裂。

  司機的身體猛地一僵,額頭綻開猩紅的花。

  他甚至沒來得及哀嚎,便癱倒在方向盤上。

  刺耳的鳴笛持續尖叫。

  三名士兵逼近,黑色作戰服沾滿塵土與血跡。槍口指向車內唯一的活人——迪亞波羅。

  「居然還有個活的。」一人冷笑,「賭注你贏了。」

  「別廢話,」另一人冷冷道,「清理掉這頭馬萊豬玀,準備撤離。」

  迪亞波羅大腦飛轉,冷汗浸透後背。

  不能死!

  佐伊還在等他!

  「等等!」他高喊,雙手舉起,聲音顫抖卻竭力冷靜,「我是烏托邦學院的腦科學專家!我知道『道路』項目的全部數據!我能給你們想要的一切情報——」

  話音未落。

  黑洞洞的槍口抵上太陽穴。

  冰冷,堅硬,不容置疑。

  對方眼中沒有猶豫,只有死寂的殺意。

  那一瞬,他看見了佐伊病房裡的夕陽,聽見她輕聲說:「哥,我餓了。」

  『佐伊……對不起……』

  『哥哥……食言了……』

  意識墜入黑暗。

  最後一縷光,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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