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前塵與風眼
逛街買完衣料、喝茶閒聊後，林月兒、妍麗和元瑤三人心情愉悅地走在回程街道上。
就在經過一個售賣低階符籙的攤位時，元瑤和妍麗的腳步幾乎同時頓了一下。
攤位前，正圍著幾名衣著普通、面帶風塵的鍊氣期散修，男女皆有，正為幾張「火彈符」的價格與攤主爭得面紅耳赤。其中兩張面孔，讓元瑤和妍麗覺得有些眼熟——似乎是數年前，她們還在底層掙扎時，偶爾會接些零散活計，在某次坊市交易中打過照面的修士。名字或許都記不清了，但那為幾塊靈石錙銖必較的神態、眼中對資源的渴求與算計，卻是她們曾經再熟悉不過的、屬於自身過往的影子。
元瑤的指尖微微一顫，隨即蜷縮起來，更緊地握住了手中裝著新衣料的錦袋。她的目光在那幾張略帶熟悉的疲憊面容上掠過，眼底瞬間掠過一絲恍然與複雜，隨即迅速歸於平靜，只是眼睫輕輕垂下。理智告訴她，時過境遷，對方未必認得已築基且容貌氣質大變的自己，相認毫無意義且可能徒增麻煩。
妍麗臉上明媚的笑容迅速淡去。她沒有移開目光，反而更快地審視掃過那群人，確認沒有真正熟識到需要招呼的面孔後，才看似隨意地將視線投向街邊屋檐的雕花，唇角那抹略帶世故的淺笑重新掛起，又顯得有些淡而飄忽。她迅速戴上了平靜的面具，心中那點微弱的波瀾，被她立刻壓下。
林月兒立刻察覺了二女的異常。她順著她們瞬間變化的細微神情望去，看到那群低階散修，又看看身旁已築基和氣質容貌衣著皆已煥然一新的兩位妹妹，心中頓時明白——這是看到了「過去的自己」，也可能是「過去的同類」。
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伸出手，一邊一個，溫暖而有力地握了握元瑤微涼的手和妍麗略顯僵硬的手指。
元瑤深吸一口氣，對林月兒極輕地搖了下頭，嘴角勉強彎起一個弧度，示意自己無事。妍麗則回握了一下林月兒的手，然後鬆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介於自嘲與釋然之間的表情，聳了聳肩，仿佛在說「看，那就是以前的我們」。
她們就這樣，神色淡然平靜地，從那些尚在塵埃中掙扎的舊日身影旁，靜靜地走了過去。妍麗甚至微微調整了一下步態，顯得更加優雅從容。
走出很遠，直到拐進另一條街，那股無形的壓力才從元瑤和妍麗肩頭卸去。妍麗長長地輕吐了口氣，這口氣似乎也將最後一絲殘留的苦澀吐了出去。
「都過去了。」林月兒輕聲說，語氣里滿是感慨，「路是自己選的，也是自己走的，向前看便是。」
元瑤點了點頭，眼神重新變得清澈堅定。妍麗則揚起臉，重新露出明快的笑容，接口道：「月兒姐說得對！咱們現在的好日子，可是自己掙來的，想那些作甚！走，快回去給郎君看看咱們挑的好料子！」
傍晚時分，三人盡興而歸。
晚膳後，小院石桌上清茶飄香。妍麗嘰嘰喳喳，繪聲繪色地說著今日見聞，臉上是逛街後的興奮紅暈：「……那『雲裳閣』的掌柜嘴可真甜！不過料子也是真的好，我給郎君選了匹天青色的雲紋緞，看著就沉靜大氣！」「我們還去了『百巧齋』，見到好些有趣的小玩意兒……」
元瑤安靜地坐在一旁，眉眼含笑，偶爾輕聲補充一兩個細節，或是對妍麗誇張的描述抿唇輕笑，目光柔和。當妍麗說到有趣處，她的眼睛也會亮晶晶的，顯露出她內心的愉悅。
林月兒則笑著搖頭，說妍麗差點跟人為了最後一批浣錦「競價」起來。
夏至便坐在主位，靜靜地聽著，偶爾端起茶杯抿一口。
妍麗說到興頭上，突然感慨：「郎君，今天我們……看見幾個以前好像打過照面的人了，還在為幾張符籙跟人磨嘴皮子呢。」
元瑤輕聲接道，語氣平和而清醒：「相見不如不見，各自安好便是了。」
林月兒溫言補充：「兩位妹妹心性通透。仙路之上，緣起緣散本是常事。」
夏至聽後，只是平靜頷首：「嗯。築基之後，便是如此。見故人如見前塵，可以偶爾回望，也可稍稍駐足，但我們的腳步只能向前。」
夜色漸深，林月兒告辭。元瑤和妍麗小心收好新得的衣料，計劃著明日便開始裁剪。
第二天，文檣來到了有家小店，夏至便請文檣進入後院，並開啟了陣法隔絕內外。
文檣壓低聲音，面色凝重，「夏兄，您讓我留意城外動靜和殿內風聲，果然有情況。昨日，城外三百里處的『黑瑚礁』一帶，出現了一頭五級嬰鯉獸，襲擊了好幾隻獵妖隊，死傷不少。」
夏至眸光微凝，「五級？此獸通常活躍在更遠的外海。」
文檣接著道:「正是！更巧的是，當時正好有一位星宮的結丹長老在附近巡視，及時出手，將那嬰鯉獸重傷。可惜，還是被它潛入深海逃了。」
夏至指尖輕叩桌面，「這位長老，為何恰好在此巡視？」
文檣聲音更低：「我打聽到，這位長老……正是奉命下來，查詢鎮妖大典『意外』一事的！而負責接待並協助調查的，是古長老。」
他頓了頓，咽了口唾沫，臉上浮現出複雜的神情：「還有一事，在下面的人中間傳得更邪乎……是關於那場鎮妖大典的。」
夏至手指停頓了一下：「什麼情況。」
文檣迅速道：「第九組……誰不知道他們大多是咱們六連殿執事的親朋？按以往『慣例』，抽籤和妖獸安排上，或多或少會有點不易察覺的『照顧』，讓大家面子上都過得去。所以這次，私下開盤口的商盟，給第九組『通過』的賠率開得極低，很多人都覺得是穩賺，押了重注……」
他的聲音有些發乾：「結果，全賠進去了。那家商盟……賺翻了。而坊間都在傳，那家商盟背後東家，是星宮某位元嬰老祖。」
文檣抬起頭，眼中已不僅是後怕，更是冰冷與疲憊：「現在流傳的說法……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讓人心寒。他們說，這就是一次精準的斂財計劃。」
他喉結滾動，聲音乾澀：「既順手敲打了我們六連殿，還用咱們自己人的血，肥了那家商盟的庫房……最後，這帳還能怎麼算。」
他看向夏至，一字一句道：「一石三鳥。所有線頭都掐斷了，所有好處都落袋了。現在連下來調查的結丹長老，恐怕也……看出了其中的門道，只能『查無實據』。這次……那些人不是臨時起意，是早就織好了一張網，等著所有人跳進去。」
夏至聽完，許久未言。指尖叩擊桌面的聲音，在寂靜小院裡，清晰得令人心頭髮緊。
忽然，他叩擊的節奏停了。
「不是一石三鳥。」夏至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讓文檣感到一股更深的寒意，「是一石四鳥。」
文檣猛地抬頭，目露疑惑。
夏至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院牆，望向星宮的方向：「你忘了最重要的一隻『鳥』——人心，或者說，星宮的威信。」
夏至看向文檣，眼中冷光湛然：「這才是幕後之人真正想收穫的東西——不是靈石，而是人心。」
他緩緩道：「當底層修士不再相信星宮的『公正』，當中間執事開始懷疑上層的『仁德』，當各派系因猜忌而內耗——星宮的統治根基，便在無聲中鬆動了幾分。這才是真正無法用靈石衡量的『收益』。」
「下餌的，撒網的，其中所圖，恐怕是整個亂星海的。」
文檣如遭雷擊，僵在原地。他以為看到了深淵，夏至卻指給他看，深淵之下，還有更龐大的陰影在游弋。
「夏…夏兄，那我們……」文檣的聲音有些發顫。
「我們？」夏至收回目光，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淡然，「我們只是偶然站在岸邊，看清了水下有幾道影子的人。不必驚慌，更不必妄動。」
他吩咐道：「你做得很好。接下來，三件事。第一，徹底忘掉你今天所有的推測，尤其在六連殿內，要表現得和其他人一樣，憤慨和無奈。第二，留意你們六連殿的長老，以及那位下來調查的結丹長老。看他們是急於結案，還是……真的想查點什麼。不過還是保證自身安全優先。第三，小心關注一下你那些同僚，特別是鎮妖大典遇難者的那些家屬，看他們是否有異常。」
「是！在下明白！」文檣重重抱拳，感覺肩上的擔子沉重了許多。
夏至揮手撤去陣法：「記住，風暴中，知道風眼在何處的人，才能找到最平靜的立足之地。」
就在經過一個售賣低階符籙的攤位時，元瑤和妍麗的腳步幾乎同時頓了一下。
攤位前，正圍著幾名衣著普通、面帶風塵的鍊氣期散修，男女皆有，正為幾張「火彈符」的價格與攤主爭得面紅耳赤。其中兩張面孔，讓元瑤和妍麗覺得有些眼熟——似乎是數年前，她們還在底層掙扎時，偶爾會接些零散活計，在某次坊市交易中打過照面的修士。名字或許都記不清了，但那為幾塊靈石錙銖必較的神態、眼中對資源的渴求與算計，卻是她們曾經再熟悉不過的、屬於自身過往的影子。
元瑤的指尖微微一顫，隨即蜷縮起來，更緊地握住了手中裝著新衣料的錦袋。她的目光在那幾張略帶熟悉的疲憊面容上掠過，眼底瞬間掠過一絲恍然與複雜，隨即迅速歸於平靜，只是眼睫輕輕垂下。理智告訴她，時過境遷，對方未必認得已築基且容貌氣質大變的自己，相認毫無意義且可能徒增麻煩。
妍麗臉上明媚的笑容迅速淡去。她沒有移開目光，反而更快地審視掃過那群人，確認沒有真正熟識到需要招呼的面孔後，才看似隨意地將視線投向街邊屋檐的雕花，唇角那抹略帶世故的淺笑重新掛起，又顯得有些淡而飄忽。她迅速戴上了平靜的面具，心中那點微弱的波瀾，被她立刻壓下。
林月兒立刻察覺了二女的異常。她順著她們瞬間變化的細微神情望去，看到那群低階散修，又看看身旁已築基和氣質容貌衣著皆已煥然一新的兩位妹妹，心中頓時明白——這是看到了「過去的自己」，也可能是「過去的同類」。
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伸出手，一邊一個，溫暖而有力地握了握元瑤微涼的手和妍麗略顯僵硬的手指。
元瑤深吸一口氣，對林月兒極輕地搖了下頭，嘴角勉強彎起一個弧度，示意自己無事。妍麗則回握了一下林月兒的手，然後鬆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介於自嘲與釋然之間的表情，聳了聳肩，仿佛在說「看，那就是以前的我們」。
她們就這樣，神色淡然平靜地，從那些尚在塵埃中掙扎的舊日身影旁，靜靜地走了過去。妍麗甚至微微調整了一下步態，顯得更加優雅從容。
走出很遠，直到拐進另一條街，那股無形的壓力才從元瑤和妍麗肩頭卸去。妍麗長長地輕吐了口氣，這口氣似乎也將最後一絲殘留的苦澀吐了出去。
「都過去了。」林月兒輕聲說，語氣里滿是感慨，「路是自己選的，也是自己走的，向前看便是。」
元瑤點了點頭，眼神重新變得清澈堅定。妍麗則揚起臉，重新露出明快的笑容，接口道：「月兒姐說得對！咱們現在的好日子，可是自己掙來的，想那些作甚！走，快回去給郎君看看咱們挑的好料子！」
傍晚時分，三人盡興而歸。
晚膳後，小院石桌上清茶飄香。妍麗嘰嘰喳喳，繪聲繪色地說著今日見聞，臉上是逛街後的興奮紅暈：「……那『雲裳閣』的掌柜嘴可真甜！不過料子也是真的好，我給郎君選了匹天青色的雲紋緞，看著就沉靜大氣！」「我們還去了『百巧齋』，見到好些有趣的小玩意兒……」
元瑤安靜地坐在一旁，眉眼含笑，偶爾輕聲補充一兩個細節，或是對妍麗誇張的描述抿唇輕笑，目光柔和。當妍麗說到有趣處，她的眼睛也會亮晶晶的，顯露出她內心的愉悅。
林月兒則笑著搖頭，說妍麗差點跟人為了最後一批浣錦「競價」起來。
夏至便坐在主位，靜靜地聽著，偶爾端起茶杯抿一口。
妍麗說到興頭上，突然感慨：「郎君，今天我們……看見幾個以前好像打過照面的人了，還在為幾張符籙跟人磨嘴皮子呢。」
元瑤輕聲接道，語氣平和而清醒：「相見不如不見，各自安好便是了。」
林月兒溫言補充：「兩位妹妹心性通透。仙路之上，緣起緣散本是常事。」
夏至聽後，只是平靜頷首：「嗯。築基之後，便是如此。見故人如見前塵，可以偶爾回望，也可稍稍駐足，但我們的腳步只能向前。」
夜色漸深，林月兒告辭。元瑤和妍麗小心收好新得的衣料，計劃著明日便開始裁剪。
第二天，文檣來到了有家小店，夏至便請文檣進入後院，並開啟了陣法隔絕內外。
文檣壓低聲音，面色凝重，「夏兄，您讓我留意城外動靜和殿內風聲，果然有情況。昨日，城外三百里處的『黑瑚礁』一帶，出現了一頭五級嬰鯉獸，襲擊了好幾隻獵妖隊，死傷不少。」
夏至眸光微凝，「五級？此獸通常活躍在更遠的外海。」
文檣接著道:「正是！更巧的是，當時正好有一位星宮的結丹長老在附近巡視，及時出手，將那嬰鯉獸重傷。可惜，還是被它潛入深海逃了。」
夏至指尖輕叩桌面，「這位長老，為何恰好在此巡視？」
文檣聲音更低：「我打聽到，這位長老……正是奉命下來，查詢鎮妖大典『意外』一事的！而負責接待並協助調查的，是古長老。」
他頓了頓，咽了口唾沫，臉上浮現出複雜的神情：「還有一事，在下面的人中間傳得更邪乎……是關於那場鎮妖大典的。」
夏至手指停頓了一下：「什麼情況。」
文檣迅速道：「第九組……誰不知道他們大多是咱們六連殿執事的親朋？按以往『慣例』，抽籤和妖獸安排上，或多或少會有點不易察覺的『照顧』，讓大家面子上都過得去。所以這次，私下開盤口的商盟，給第九組『通過』的賠率開得極低，很多人都覺得是穩賺，押了重注……」
他的聲音有些發乾：「結果，全賠進去了。那家商盟……賺翻了。而坊間都在傳，那家商盟背後東家，是星宮某位元嬰老祖。」
文檣抬起頭，眼中已不僅是後怕，更是冰冷與疲憊：「現在流傳的說法……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讓人心寒。他們說，這就是一次精準的斂財計劃。」
他喉結滾動，聲音乾澀：「既順手敲打了我們六連殿，還用咱們自己人的血，肥了那家商盟的庫房……最後，這帳還能怎麼算。」
他看向夏至，一字一句道：「一石三鳥。所有線頭都掐斷了，所有好處都落袋了。現在連下來調查的結丹長老，恐怕也……看出了其中的門道，只能『查無實據』。這次……那些人不是臨時起意，是早就織好了一張網，等著所有人跳進去。」
夏至聽完，許久未言。指尖叩擊桌面的聲音，在寂靜小院裡，清晰得令人心頭髮緊。
忽然，他叩擊的節奏停了。
「不是一石三鳥。」夏至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讓文檣感到一股更深的寒意，「是一石四鳥。」
文檣猛地抬頭，目露疑惑。
夏至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院牆，望向星宮的方向：「你忘了最重要的一隻『鳥』——人心，或者說，星宮的威信。」
夏至看向文檣，眼中冷光湛然：「這才是幕後之人真正想收穫的東西——不是靈石，而是人心。」
他緩緩道：「當底層修士不再相信星宮的『公正』，當中間執事開始懷疑上層的『仁德』，當各派系因猜忌而內耗——星宮的統治根基，便在無聲中鬆動了幾分。這才是真正無法用靈石衡量的『收益』。」
「下餌的，撒網的，其中所圖，恐怕是整個亂星海的。」
文檣如遭雷擊，僵在原地。他以為看到了深淵，夏至卻指給他看，深淵之下，還有更龐大的陰影在游弋。
「夏…夏兄，那我們……」文檣的聲音有些發顫。
「我們？」夏至收回目光，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淡然，「我們只是偶然站在岸邊，看清了水下有幾道影子的人。不必驚慌，更不必妄動。」
他吩咐道：「你做得很好。接下來，三件事。第一，徹底忘掉你今天所有的推測，尤其在六連殿內，要表現得和其他人一樣，憤慨和無奈。第二，留意你們六連殿的長老，以及那位下來調查的結丹長老。看他們是急於結案，還是……真的想查點什麼。不過還是保證自身安全優先。第三，小心關注一下你那些同僚，特別是鎮妖大典遇難者的那些家屬，看他們是否有異常。」
「是！在下明白！」文檣重重抱拳，感覺肩上的擔子沉重了許多。
夏至揮手撤去陣法：「記住，風暴中，知道風眼在何處的人，才能找到最平靜的立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