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百藥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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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夏至輕車熟路地來到百藥園。此處靈氣氤氳,各色靈植生機盎然,空氣中瀰漫著複雜的藥香與泥土清氣,交織成獨特的韻律。這熟悉的景象讓他心頭一暖,當年在此埋頭打理靈藥、積累最原始草木認知的時光,雖清苦卻夯實了他道途最初的基石。

  禁制光華流轉,恰好打開,一個身著普通灰衣、面色黝黑、眼神沉靜的青年走了出來,正是韓立。他抬頭見到夏至,微微一怔,隨即迅速斂去神色中的訝異,規規矩矩地躬身行禮:「夏師叔。您這是……」

  夏至笑著虛扶一下:「不必多禮。我正巧來探望馬師兄,沒想到你也在此處。」他目光掃過韓立身上沾著些許靈土和草葉的衣衫,語氣和煦,「看來你是在馬師兄這裡幫忙?」

  「回師叔,弟子確在此處做些雜役,學習些靈藥培植的粗淺法門。」韓立側身讓開,態度恭敬而謹慎,「師叔請進。」

  兩人一前一後步入禁制。園內景致比外面所見更為井然有序又蘊藏自然野趣,顯然經過精心打理。夏至一邊漫步,一邊隨意問道:「那日之後,葉師兄門下那位……沒再尋你麻煩了吧?」

  韓立落後半步,聞言答道:「多謝師叔當日回護。弟子一直安心在此做事,並未再受滋擾。」他話語簡短,卻將感激之意蘊含其中。

  「那就好。」夏至點頭,目光掠過一片長勢喜人的靈草,語氣帶著回憶,「這百草園確是個好去處,清淨安寧,又能親近草木生機。當年我修為尚淺時,也多賴在此處勞作,才攢下些家底,更得了馬師兄不少照拂。」他頓了頓,轉頭對韓立笑道,「你別看馬師兄總板著張臉,說話也直,其實內里最是面冷心熱。你能在此處安穩做事,便是機緣。說起來,韓師侄你入門後的際遇,遇到的師長同門,倒都算是不錯的。」

  這番話既是感慨,也隱含一絲提點。韓立自然聽得出其中善意,再次躬身:「弟子明白,也一直心懷感激。師叔您亦是弟子入門以來遇到的貴人。」

  正說話間,一個略顯低沉、帶著幾分沒好氣的聲音從前方一排茂盛的霧影花後面傳來:「我道是誰,在老遠就聽見有人編排我,原來是夏師弟你啊。築基了,境界高了,膽子也見長,都敢在背後說師兄的是非了?」

  話音落下,馬師兄那標誌性的、略帶嚴肅古板的身影轉了出來。他身上帶著淡淡的丹火氣與藥香,目光先是掃過韓立,微不可查地點了下頭,隨即落在夏至身上,上下打量一番,那緊繃的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鬆動了一絲,但語氣仍是硬邦邦的:「不在你那洞府好生修煉,跑我這藥園子來作甚?莫非是丹藥又煉廢了,想來蹭我的藥材?」

  雖是這般說,夏至卻敏銳地察覺到,馬師兄眼神深處那抹欣慰與放鬆。這位師兄,還是老樣子。

  夏至聞言,臉上笑容更盛,帶著幾分熟稔的調侃:「馬師兄,你這可就小看人了。我如今的煉丹術,可不敢說登堂入室,但比起當年在你這藥園裡偷偷開爐、煉得灰頭土臉那會兒,總算是有些長進了。」他話鋒一轉,語氣里多了些無奈的調侃,「再說了,師兄你又不是不知道,谷里發的那套小迷蹤陣,也就防個野獸。師弟我這是剛攢夠靈石,才總算換了套像樣的陣法把洞府布置起來,一得空不就趕緊來看您了麼?」

  馬師兄鼻腔里哼了一聲,聽不出是贊同還是不屑,但他轉身的動作已然發出了邀請:「少在晚輩面前吹噓。進來屋裡談吧,站在這日頭下,像什麼樣子。」他目光瞥向安靜侍立一旁的韓立,「韓立,你也來,旁聽無妨,或許對你有些用處。」

  「是,馬師伯。」韓立低聲應道,依舊保持著恭敬的姿態,隨二人走向園內那間簡樸的木屋。

  屋內陳設簡單,一桌數椅,靠牆是多寶格,上面整齊擺放著一些常用藥材、玉瓶和幾卷古樸的書冊,空氣中瀰漫著藥香與一絲極淡的丹火氣息。馬師兄示意夏至坐下,自己也坐到主位,目光直接落在夏至身上:「說吧,夏師弟。你如今築基成功,正是拓展道途的時候,百忙之中專程來我這百草園,總不會真是只為了閒話當年吧?」

  夏至收起玩笑神色,坦然道:「一來確是探望師兄。二來嘛……」他略一沉吟,從袖中取出一本看似普通卻精心裝訂的書冊,輕輕推到馬師兄面前的木桌上,「師弟近日整理舊日所學,于丹道一途略有新的感悟,尤其針對鍊氣期弟子夯實根基方面,梳理優化了兩個丹方。想到師兄或有用處,特來請師兄參詳斧正。」

  馬師兄目光落在書冊封面上,並無字樣,他伸出兩指拈起,翻開內頁。起初神色尚是慣常的嚴肅審閱,但隨著目光掃過那工整的墨字,尤其是其中對藥材君臣佐使的重新配伍、火候轉換的精妙註解、以及對五行藥性衝突如何引導利用的獨到見解,他古板的面容漸漸變得專注,眉頭時而微皺,時而舒展,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桌面。


  屋內一時安靜,只有書頁翻動的細微聲響。韓立垂手立在門邊不遠處,眼觀鼻,鼻觀心,仿佛與背景融為一體。

  約莫一盞茶功夫,馬師兄合上書冊,指腹在封面上摩挲片刻,抬眼看向夏至,眼神複雜,有驚訝,有欣賞,也有一絲感慨。他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些:「夏師弟……你這丹方,思慮周詳,配伍精妙,尤其是這以疏導代壓制、化衝突為助益的思路,已然自成一家,絕非尋常鍊氣期丹方可比。已然如此完整成熟,何須我來參詳?」

  夏至迎著他的目光,語氣誠懇:「師兄過譽了。這兩份丹方,皆是針對鍊氣初、中期弟子最常見也最需穩妥的修煉關卡所設。於我而言,或許已效用不大,但對師兄,或能省去許多摸索的功夫,也算師弟一點心意。」

  馬師兄沉默片刻,手指在書冊上又敲了兩下,終於嘆了口氣,語氣雖仍硬邦邦的,卻少了幾分距離感:「你這心意……未免太重。如此丹方,價值幾何你心中清楚,豈是幾句舊情能抵?」話雖如此,他卻並未將書冊推回。

  夏至笑了,笑容乾淨而坦然:「師兄言重了。丹方是死物,人才是根本。能幫助師兄,便是它最大的價值。何況,這終究只是鍊氣期所用的方子,於你我而言,不過是閒暇時的些許心得罷了,師兄收下便是。」

  馬師兄又看了看夏至,見他目光清澈,態度堅決,終是搖了搖頭,不再推辭,指腹摩挲書冊封皮良久,將那書冊珍而重之地收入懷中。「罷了,你這性子,還是跟當年一樣。這份情,我記下了。」

  了卻一樁心事,夏至神情也輕鬆下來。這時,馬師兄卻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一直安靜旁聽的韓立,開口道:「韓立,你之前不是曾向我打聽,何處可能尋得『玉髓芝』、『紫猴花』、『天靈果』這幾味靈藥的線索或出處麼?」

  韓立聞言,身體微微一繃,旋即恢復平靜,恭聲應道:「是,弟子確曾向師伯請教。此三味藥材頗為罕見,弟子遍查門內常見典籍,所得甚少。」

  馬師兄點了點頭,下巴朝夏至方向微微一揚:「這個問題,你今日倒是問對人了。夏師弟最為清楚了。」

  夏至聞言,目光在馬師兄和韓立之間微微一頓,隨即瞭然。他端起茶杯,語氣平靜地接話道:「這樣看來,師兄應該也已經和韓師侄說過,這玉髓芝、紫猴花、天靈果,雖名稱各異,生長環境要求苛刻,但據宗門確鑿記載與歷代傳聞,如今在天南或者說胥國境內有穩定產出線索的地方,也唯有那『血色禁地』了吧?」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韓立,「所以,韓師侄真正想問的,恐怕不只是藥材在哪裡,而是想問我——關於那『血色禁地』裡面的具體情況,對麼?」

  韓立被點破心思,心頭凜然,但面上依舊維持著恭敬與些許「赧然」,他深深一揖:「師叔明鑑。弟子……弟子確實心中忐忑,對那禁地所知實在太少,僅聞其名,便覺兇險萬分。馬師伯提及師叔曾……曾親身經歷,故而斗膽,想請師叔指點迷津,哪怕隻言片語,對弟子亦是莫大幫助。」

  馬師兄此時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時發出輕微的「咯」一聲,接過話頭,聲音沉凝,直接點破了那個沉重的事實:「指點迷津?談何容易。夏師弟能指點你的,恐怕最多的,便是『兇險』二字。上一屆禁地開啟,我黃楓谷入內弟子十數人,最終活著出來的……」

  他的目光落在夏至沉靜的側臉上,緩緩吐出那個冰冷的數字:「僅有四人。而夏師弟,便是其中之一。」

  「四人……」韓立低聲重複,即便早有心理準備,這個殘酷的存活率依然讓他心底發寒。

  屋內空氣似乎都因這個數字而凝滯了幾分。窗外的靈草清香依舊,卻驅不散此刻瀰漫開來的無形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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