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 天外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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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清仙宗,巍峨星門之前。

  「祖父,您怎麼還特地『來了』!」王融光與裴真定幾乎同時脫口而出,語氣中滿是驚詫與擔憂。

  「是啊,父親,你這來一趟的『代價』可是不小吧?」王紫霆與秦赤霄亦緊接著開口,目光緊緊盯著星門前那道剛剛凝實、卻依舊顯得有幾分虛幻的黝黑身影。

  早在星門泛起不尋常的空間漣漪時,他們便已有所感知——這位早已飛升真元界的至親長輩,竟不惜耗費難以想像的巨大代價,將一道蘊含著自身意志與真元界本體相連的投影,生生送回了這下界宗門之內。

  「哈哈哈哈!好久不見!你們這幾個小傢伙,修為都精進了不少嘛!」

  那虛影發出洪亮而暢快的笑聲,聲線渾厚,正是已登臨真元界的應元道君——王普。他的身影介於虛實之間,並非完整的靈體或分神,更像是一道被強行錨定於此的強烈意志顯化,邊緣處不斷有細微的空間裂紋閃現又彌合,顯然維持此態極為不易,每時每刻都在對抗著強大的界域法則排斥。

  然而,即便只是投影,老者依舊神完氣足,不復一月之前於玄牝之門的佝僂模樣,氣勢更勝當年。他目光如電,掃過兒子兒媳,又落在王紫霆夫婦身上,戲謔道:

  「就是紫霆你個臭小子,我看你倆同為化神圓滿,赤霄丫頭的氣息卻更鋒銳些,你可別被她比下去了啊!哈哈,枉你還年長她一些。

  王紫霆聞言,只能報以苦笑。秦赤霄則恭敬行禮,但亦不失親近道:

  「父親言過其實了,我二人日常切磋,互有勝負。夫君道法沉穩,雷霆之勢蓄而不發,真論起來,是我多有不及。觀父親您這道投影,氣息淵深如海,比之當年飛升時更顯莫測,想來在真元界亦是修為大進,吾等遠不能及。」

  「不過是痴長你們幾千歲,多熬了些年頭罷了。」王普虛影擺手,目光卻已急切地轉向裴真定懷中的襁褓,語氣瞬間變得柔和而充滿期待,「這些客套話少說!融光、真定,快,快給咱看看咱的寶貝曾孫!剛才一直在『門』後頭瞧著,可不如當面看得真切痛快!」

  「對了,融光、真定,快給咱看看咱的寶貝曾孫,剛才一直在門外『偷看』,真不過癮啊。」

  王融光與裴真定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將熟睡的王無憂抱到老者虛影近前。

  「唔……好睏……怎麼又給小爺我醒了……這幅小身板,真是太缺覺了,一天天的就是困吶……」王無憂在睡夢中被移動驚擾,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意識尚未完全清醒。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張膚色黝黑、精神矍鑠的老者面龐,更奇的是,這老者竟如幽魂般泛著微光,呈現出半透明的質感,靜靜地飄在離地三尺的空中!

  「哎?我靠,這黑臉老登是誰啊?怎麼跟個魂兒一樣飄著啊!不會……是……鬼吧」

  王無憂一個激靈,殘留的睡意瞬間飛到了九霄雲外,小心肝嚇得撲通撲通直跳。緊接著,他的目光便被老者身後那道若隱若現、卻散發著難以言喻的浩瀚、古老、神秘氣息的巨門虛影所吸引,「哇!後面這門……也太大、太帥、太氣派了吧!」

  「小無憂,醒醒,快來認認人。」裴真定溫柔地輕拍襁褓,將兒子轉向老者,輕聲細語地介紹道,「這是你的曾祖喲。曾祖他老人家可是特意從很遠很遠、比天還高的地方,花了好大力氣才回來看你的喲。你將來也要好好修煉,向曾祖看齊,早日煉虛飛升,得證長生。」

  「是啊,兒子,」王融光也湊到旁邊,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崇敬,「你曾祖他老人家當年可是威震天元,青史留名的人物,一手雷法通天徹地。你要是將來能學得他老人家本事的幾分真傳,爹我也就能徹底放心了。」

  「原來這黑臉……呃,這位看起來很……厲害的老爺爺,是老爹老媽的爺爺,我的太爺爺?」王無憂的小腦袋快速消化著信息,「聽這意思,好像還是什麼煉虛境,飛升上去的大能?是前世小說中看到過的那個煉虛境嗎?這怎麼煉虛,煉虛……怎麼都給人煉成魂兒了?這該不會就是字面意思上的『把自己煉成虛影』吧?這仙……修的正經嗎……路子有點野啊?」

  關於老者身份的問題終於解決了,可是新的、關乎自己人生大事(修煉道途)的問題又浮現在了王無憂的腦海當中。

  「哈哈哈哈!這娃長得真俊!隨了紫霆、赤霄、融光、真定你們了。基本上撒優點都讓我這曾孫繼承上了!」

  王普的虛影仔細端詳著曾孫的小臉,越看越喜歡、越看越高興,笑得合不攏嘴,與平日裡在外人面前那威嚴不耐的模樣判若兩人。此刻的他,幾乎恨不得當初未曾飛升,或是能暫時「跌境」留在此界,好好陪伴曾孫一段歲月。但他心裡清楚,若不飛升,壽元早已耗盡。


  「我看他這身子骨倒是隨了父親您,」王紫霆在一旁笑道,與秦赤霄交換了一個眼神,「才滿月就能爬得利索,面對融光偶爾引動的雷法真元餘韻,不僅不懼,反而顯得歡實,根基之厚實,非同一般。」

  「哈哈哈哈!娃身子骨壯實些好啊。果然也隨我們祖孫幾個,天生就與雷霆有緣!以後《應元雷經》可得給娃準備好嗷。」

  王普開懷大笑,目光在王無憂身上仔細巡梭,終於落在了嬰兒那雙奇特的、帶有青金色瞳環的重瞳,以及眉心那枚若隱若現、透著神聖玄奧氣息的玄青色蓮花印記上。他笑聲微頓,眼中精光一閃,接著又注意到了被小傢伙緊緊攥在手裡的那塊黝黑「普通」石塊,不由得再次愣了一瞬。

  隨即,他收斂了些許玩笑之色,語氣變得更為深沉鄭重,對著王融光夫婦,也像是對著王紫霆夫婦說道:「不過,你們也別太抬舉老頭子我了。這孩子……以後的成就,怕不是我能比得上的。但是!」

  他話鋒一轉,又眉開眼笑起來,「作為額滴曾孫,他日後滴成就越高,額就越似(是)開心哈哈哈哈哈!《應元雷經》準備好就似(是)了,不必強求娃,娃和額們不一樣,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周圍四人聞言,皆是心領神會,開懷而笑。久別重逢的喜悅與弄璋之慶交織,確是雙喜臨門。但歡笑之下,那份對老者強行投影下界所付代價的擔憂,並未散去。王紫霆作為嫡子,代表四人再次開口詢問,語氣鄭重:

  「爹,您這次『跨界』投影,付出的代價……究竟有多大?雖只是一道無甚實力的意念投影,但這終究是違背了那一位定下的『規矩』啊。」

  聽到兒子再次問起這個,老者非但不以為意,臉上反而露出幾分狡黠與毫不掩飾的傲然,洋洋自得道:

  「代價?那自然是不小!自從那一位定下『只許飛升入真元,不許真元進下界』的『規矩』之後,真元界與其他界域的法則壁壘基本稱得上是牢不可破。真元界的修士,想要『完整』降臨下界,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即便是想傳遞訊息、投下一縷意念,那也是難上加難,代價高昂。不過嘛……」

  說到這裡,老者故意頓了頓,賣了個關子,眼中閃爍著「你們肯定猜不到」的光芒,才繼續道:

  「凡事總有例外。正因為有眾星之門和玄牝之門的存在,使得修為夠高、家底夠厚的修士,可以通過這些『門』的通道,付出巨大的代價,與下界進行極為有限聯繫。這代價嘛,通常是海量的道源,或者是少量更為珍稀的仙源之類的頂級修煉資源。」

  言罷,老者再次哈哈大笑起來,只是這次並未出聲,而是改為神念傳音,聲音直接在王融光等四人識海中響起,帶著幾分戲謔與自得:

  「而且,今日可不只是老頭子我一人『到場』觀看了我這寶貝曾孫的滿月禮。基本上,每道『門』背後的勢力,都有人下了血本,透過門『看』了幾眼。不過嘛,嘿嘿,老頭子我這次,可是各位祖師、前輩們自掏腰包,求著、哄著讓額這個當曾祖的代表大家回來看看的!非但沒花咱自家的積蓄,事後還有大好處呢!哈哈哈哈!」

  傳音至此,老者笑意微斂,語氣轉為嚴肅的叮囑:「不過你們切記,『關於無憂身份』的事是屬於煉虛道君以及此界與真元保持聯繫的化神修士才有權知曉的秘辛,不可輕易說與旁人聽。當然,與我家無憂真正親近、未來註定會知曉這些的人例外。若非如此,我們也不可能在兩千多年前就能知曉這些隱秘。」

  交代完畢,老者的虛影開始出現更明顯的波動,邊緣的光芒閃爍不定,顯然停留的時間即將耗盡。。

  他收斂了所有的玩笑與自得,神色變得無比慈祥而鄭重,先是深深地、仿佛要將這小小身影刻入神魂般地,凝視了裴真定懷中的王無憂片刻。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掃過身前的兒子、兒媳、孫子、孫媳,虛影在波動中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覺察的慨嘆與不舍:

  「法則壁壘太過堅固,老頭子我在天元停留的時間也快到了。以後,照顧、教導無憂這娃娃的重任就全權交付給你們了,也把老頭子我那一份,也一併帶上哈哈哈。」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遠:「記住,只需教他做人的道理,護他平安喜樂地成長。至於未來……他腳下的路,讓他自己去走,自己去選。娃們,你們也都多保重。好好修行,好好過日子。老頭子我在真元界……等著你們。」

  話音落下,伴隨著一陣開懷卻漸行漸遠的長笑,老者的虛影如同水中倒影被投入石子,泛起陣陣漣漪,迅速變得稀薄、透明,最終徹底消散在星門前流淌的微光之中。唯有那道「門」的虛影,殘留下一縷浩瀚蒼茫的餘韻,在空氣中多停留了一瞬,也悄然隱沒,仿佛從未出現。


  星門之前,溫暖與感慨交織,餘音猶在耳邊。

  「哇,原來這老登是花大代價,才投影回來看我一眼的,嚇得小爺我差點都要重新考慮,要不要走這『正統』修仙路了。」

  「不過,老……太爺您放心,孫兒我會好好長大,不會辜負你這份心意的。你也好好修煉,等著我。日後,我一定去你口中的真元界看您老人家!」王無憂說著還握了握手中的石塊。

  顯然,天性傲嬌的王無憂因為沒有聽到老者傳音時的話語,誤認為老者為了來此看他,真的花了大代價,心中正暗自感動著呢。

  不過,即使「自掏腰包」,老者也一定會來就是了。

  王無憂天性中那份不輕易低頭的傲嬌,此刻已全然化作了最堅定的承諾。

  ……

  然而,王無憂,他的父母祖輩,乃至不惜代價投影歸來的王普,甚至玄牝星海中絕大多數有能力透過「門」觀測此地的存在都未曾察覺的是:今日這場滿月之禮的「觀眾」,並不僅限於此。

  虛空之中,神秘之地。

  在連「門」的投影都無法輕易觸及的、更深邃的層面,在法則與概念的夾縫之間,曾有九道似是不存在於任何已知空間與時間維度的模糊身影,悄然「圍坐」。

  他們的「存在」方式超乎想像,並非實體,甚至非魂非念,更像是某種至高規則的具象化片段,或是古老概念的短暫聚合。

  三影著道袍,氣韻縹緲,恍若大道無形;三影披儒服,正氣浩然,猶如禮法綱常;兩影顯佛光,慈悲與肅穆並存,似有梵唱隱約;一影纏魔氛,自在不羈,透著萬法皆空的孤高。

  他們的「觀看」,超越了光與影的傳遞,超越了神念的掃視,直接源於對因果脈絡的俯瞰,對命運長河中特定浪花的「知曉」。

  其間並無言語交流,亦無神念波動,唯有亘古般的靜觀。直到抓周禮成,賓客散去,王普虛影消弭之後,那道孤高的魔影,方才於絕對的靜寂中「開口」。其意並非聲音,卻清晰映照在其他八位存在的感知里:

  「補天神石……「禹」嘛……運道,又落於道門。然此子非池中之物,終將破門而出,自成一路。屆時,是順應你我推演之『命』,還是如昔年那幾位一般……掙脫藩籬,猶未可知。畢竟,其乃『執棋人』,縱使此刻渾然不覺。福兮?禍兮?且觀之。」

  其餘八影沉默依舊,仿若亘古如此。許久,一道佛影周身流轉的微光泛起一絲幾不可察的瀾漪,一道平和卻蘊含力量的「意」迴蕩開來:「尊者既已脫魔業樊籠,得大自在,何苦仍執於此等名相。」

  「和尚迂闊。」魔影之意似有冷哼,卻無慍怒,「此時論此子,非論我。我所行所止,即為我道。名相於我,早已無拘。」

  言罷,其影率先淡去,了無痕跡,仿佛從未存在。

  佛影不再回應,默然沉寂。其餘身影亦相繼隱沒,如同融入虛空本身。

  即便對於他們而言,目睹此子誕生,觀感亦非等閒,足以在無形的層面引發漣漪。佛影方才之言,不過是岔開那令人心悸之話題的深意罷了。

  最終,僅餘一道一魔的最後殘意。

  那道袍虛影平和「言」道:「彼等所言,亦非全虛。名相由心,你早可自擇。」

  魔影最終消散處,留下一縷極淡的波動:「得魔祖遺澤而生,承其因果。某……不敢忘本。吾道在此,不改。」

  虛空徹底復歸永恆的寂靜,仿佛從未有過任何存在,將目光投注於下方那小小嬰兒的滿月之禮。唯有那無形無質、交織錯雜的浩渺命運之線,因「今日」種下之「因」,悄然發生了連仙神亦難以盡察的、細微卻註定影響深遠的偏轉。

  一粒石子,已投入命運的長河,漣漪方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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