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失態的鄉嗇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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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稽郡,烏傷縣,長山鄉。

  鄉嗇夫鍾離晏一早就來到了鄉治,神情疲憊。

  昨晚遠在東海郡老家的弟弟來了,還他帶來了一個天大的消息:就在前幾日,始皇帝陛下已經開始東巡。

  收到消息後,鍾離晏安排弟弟和一行人在家住下,自己一晚上都沒怎麼睡。

  按照去年郡里發下預定路線來看,陛下恐怕在十二月左右就能到達會稽郡,也就是兩個月左右的時間。而且有極大可能會經過烏傷縣。到時候烏傷縣下轄所有鄉的吏員,也要全部到縣裡一同迎接。

  眼下鄉里的秋收已經進入尾聲,不知道今年下陳里會給他帶來什麼樣的消息,那肥田法到底能不能讓糧食增產。

  坐在辦公桌前,鍾離晏心中既有著對於即將見到始皇帝的敬畏,又有著自己向陛下獻上肥田法後的暢想。

  哦對了,這辦公桌和椅子坐著還真是舒服,好像也是下陳里那個地方流傳出來的。

  明明這麼簡單的東西,怎麼以前就沒人想到呢?摸了摸略微發酸的腰,那是以前常年跪坐落下的毛病。

  大概是在今年開春那會兒吧,他偶然有一天去鄉市逛了逛,發現有兩個不知哪來的村民在賣這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周圍的人對此都見怪不怪,他當時就對此感到好奇,便喚來一個正在執勤的鄉吏。

  一番詢問之後才得知,那方方正正的叫桌子,矮矮的叫凳子,帶靠背的叫椅子。這個下陳里的村民在市里賣了幾個月了,剛開始還無人問津,過了幾天生意就變得非常好。

  連著兩三個月都是供不應求,鄉里有不少吏員也都在家裡置辦了一套。

  一番討價還價過後,鍾離晏大手一揮,把鄉治里的案幾全都換成了如今的桌椅。

  現在每次做完工作之後,起身時腿腳也不會發麻了,腰算的毛病也緩解了不少。

  鍾離晏想到,前陣子還看到路上有人推著一種怪模怪樣的車,只有一個輪子,兩邊放著沉重的貨物。

  照以往的經驗來看,這麼多的東西少說也得兩三個人來抗,這人卻一個人推著車,看上去還十分輕鬆。

  一問之下得知這又是下陳里出的新東西,還是那個獻上肥田法的陳達鼓搗出來的,眼下鄉市里也有在賣了,只是價格不菲。

  「這個陳達怎麼這麼多奇思妙想。」鍾離晏有些驚奇。

  拋開心裡的雜念,鍾離晏坐在凳子上,開始查閱這次秋收各個裡的稅收情況,時不時的拿筆在竹簡上寫寫畫畫。

  待桌上的竹簡全部查閱完畢,唯獨不見記載著他心心念念的下陳里的簡牘。心中不免擔憂。

  「這次秋收,其他村的稅糧昨天都已經收上來了,唯獨下陳里的還沒送來,不會是肥田法出什麼問題了吧」

  當下趕緊叫來一個吏員,詢問他陳勇是否回來。

  在得到否定的回答後,趕緊派了兩個人,讓他們去下陳里看一看。

  此時的下陳里,陳勇感覺自己都要瘋了。

  昨天因為在鄉里有點事耽擱了,陳勇半夜才回到下陳里的家中,連飯也顧不上吃,拖著疲憊的身子就睡了。

  早上還是他爹陳老實叫他起來的。

  一看外面天才蒙蒙亮,陳勇心裡忍不住冒出一絲火氣。

  「爹你這麼早把我叫醒做什麼呢,這天都沒亮!」

  「還早個屁!」陳老實一把掀開陳勇身上的被子。

  「昨天你半夜回到家,我連夜就讓人去通知各個伍長了!現在村民們都在外面排起隊了!」

  陳勇聞言愣了一下,側耳一聽,果然聽見外面傳來不少村民們的說話聲。

  「爹你這搞什麼呢?這麼早把村民們聚集起來幹什麼?」陳勇有點無語。

  陳老實臉上皺紋一扯,擠出一個惡作劇般的笑臉:「今年收成多,大家都趕著早點來,不然怕趕不上進鄉。」

  陳勇一驚,隨即甩了甩自己還不太清醒的腦袋,哭笑不得地說道:「多那麼幾成也不至於這麼急吧。」

  陳老實一把抓住兒子的腳踝,用力一扯,陳勇觸不及防一下像只死狗一樣被拖到床邊,直感到腳踝被掐得生疼,急忙喊道:

  「快撒手!瘸了!瘸了!」

  陳老實臉色一黑:「趕緊起來,你自己出去看看!」


  說完轉身背起雙手,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

  陳勇眼下也沒了睡意,趕緊穿好衣服跟了出去。

  一走出門,看到外面的景象頓時驚呆了。

  只見門口的小路上,停著一架架獨輪車,有大有小,裝滿了一筐筐金黃的稻穀,村民們站在一邊互相聊著天,每一張臉上都堆滿了笑容。

  陳達和伍長們停好了車讓家人看著,拿著附近人家借來的鋤頭和鏟子,正在想辦法將小路上幾個比較狹窄的地方拓寬,方便後來的村民們停車。

  順著人群向後看去,遠處還有幾架獨輪車向著這邊慢慢爬來,像是一條蜿蜒的長龍。

  陳勇趕緊回屋裡拿出簡牘和筆,開始統計各家各戶的稅糧。

  「大山叔,你是叫陳山是吧?」陳勇走到隊伍的最前面,對著隊伍最前面的老農戶大聲問道。

  他記得大山叔有點耳背,所以得湊近了大聲喊。

  「大牛娃啊,對的哇,老頭子叫陳山。」老農笑呵呵的回答。

  「大山叔身體強壯啊。」陳勇見老農獨自一人便推著稅糧來了,稍微放輕一點聲音誇讚道。

  「什麼?婆娘真棒?我沒有婆娘啦!」老農一臉警惕,這年輕人怎麼說這種話。

  「…沒事兒!您以後再找過!」

  「陳山…我看看啊…」陳勇翻開竹簡,低頭看了看:「稅田七畝…」

  找到名字之後,陳勇抬頭看到陳山車上滿滿兩大筐的稻穀,不敢置信地問道:「大山叔您這是準備了多少稅糧啊?!」

  老農聞言哈哈大笑,得意的說道:「整整兩石還多呢!」

  陳勇大驚:「兩石?!」

  陳勇每年都負責記錄稅糧,以往像陳山家裡只有七畝地的,往年連一石稅糧都交不出來。

  當下急忙回屋拿來扁擔,在陳山的幫助下挑起兩筐顛了顛,感受到肩膀上沉甸甸的分量,激動的語無倫次。

  「真是兩石!真是兩石!老天有眼!達哥太厲害了…要出大事了…」

  哆嗦著拿筆在竹簡上記下:陳山,繳糧二石几個小字,趕緊登記下一戶。

  直到日頭稍稍偏西,已經聚集完所有村民的陳達在後方眼看陳勇還沒過來,等的有些焦急了。

  走到前面一看,陳勇連一半人都還沒登記完畢,急忙開口詢問:

  「大牛,怎麼回事,怎麼這麼慢?」

  陳勇扭頭一看是陳達,顧不得身體的疲憊,激動地開口道:「達哥!神了啊!今年的收成太好了!大家今年至少比去年多交了一倍的糧啊!」

  陳達笑著拍拍他的肩膀讓他別激動,叫來幾個伍長幫忙。

  陳勇負責記錄,陳達和伍長們負責核對村民們報上的稅糧重量。

  後方的人群耐心的一邊聊天一邊等待,沒有一點不耐煩,畢竟在豐收的喜悅面前,這點小事不值一提。

  往年半天就能結束的活,這次直到太陽都快落山了還沒幹完。

  直到天邊的群山擋住了太陽最後一點笑臉,幾人終於將下陳里四十三戶的稅糧全部統計完畢。

  眼下都快入夜了,今天自然是沒法進鄉了。

  陳勇雖然有些擔心耽誤了日子會被鄉嗇夫責罰,但這次畢竟事出有因,況且還收上來比往年一倍還多的稅糧,明天見了鄉嗇夫解釋解釋,想必他也不會不滿。

  於是在跟陳達和他的里正親爹商量之後,決定先讓村民們各自回家,明日一早再出發進鄉。

  至於稅糧就先放在原地,看了天色應當不會下雨,村里也沒外人,想必不會有失。

  伍長們收到指令,便去通知村民。

  各自在獨輪車上做好標記之後,人群開始散去。

  …

  第二天,太陽才剛剛升起,村民們就已經集合得差不多了,李勇早早的帶著行李在門口等著。

  陳達是最後一個到的。因為早上,笑笑睡覺的時候被雞叫聲吵醒,非常生氣,自己穿好衣服就去雞棚里去揍那隻大公雞。

  結果門沒關好,有許多公雞的子孫後代跑出來了。邢月早飯做好的時候,陳達和笑笑還沒把跑出去的雞抓回來…

  幸好昨天晚上邢月已經準備好了今天路上的乾糧,陳達快速的吃完早飯,就趕緊向陳勇家裡跑去。


  陳勇見陳達終於來了,趕緊帶著大家出發。

  村民們排著長隊,獨輪車的輪子在地上「吱呀——吱呀——」的聲音。一行獨輪車碾出蜿蜒的轍痕,朝著長山鄉的方向緩緩挪動。

  車子兩邊的竹筐里堆滿金燦燦的稻穀,壓得車軸發出沉悶又綿長的聲響,時而低回如嘆,時而因碾過碎石陡然拔高,像是在哼唱豐收里摻著些許辛勞的調子。

  遠處長山鄉的屋舍輪廓清晰起來。路面變得平整,村民們的腳步輕快了些,有人哼起了鄉間小調,歌聲與車輪的聲音,彼此的談笑聲交織在一起。

  此時迎面走來兩個胥吏,陳勇推著自家的糧食,開口打招呼:「大嘴,老黑!你們這是去哪呢?」

  其中一個胥吏笑道:「就是來找你的。鄉嗇夫大人見你還沒回來,讓我倆催你來了。」

  「哈哈哈,今年收成好,多收了不少稅糧,昨天忙活了一天,等統計完稅糧都入夜了,這才耽擱了。」

  「得多多少收成啊,還能記一天…哎喲我的老天爺!你這是把農戶們的存糧都給拉來了?」

  兩個胥吏走到路邊向後方一看,只見下陳里的村民們各個推著一架獨輪車,好像螞蟻搬家似的。

  兩人不由得嘖嘖稱奇,幹了這麼多年胥吏,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壯觀的場景…

  於是隊伍里又多了兩個人。

  一行人來到鄉治,陳勇和兩個胥吏進去通知鄉嗇夫了。

  陳達跟著村民們在門口等了還沒一小會兒,就看見鄉嗇夫帶著一群人扛著桌子椅子和竹簡跑了出來。

  鍾離晏一邊跑一邊喊:「快快快!所有人都幫著一起統計!」

  說完自己擺了一對桌椅坐下,攤開一卷竹簡便招呼村民上前登記。

  等輪到陳達,鍾離晏登記之後也顧不得交談,便讓他在邊上等著。

  一陣雞飛狗跳之後,鍾離晏看著最終的數字後有些不敢置信:「一百三十石?哪怕是石門裡也沒這個數字吧?」

  石門裡是長山鄉最大的里,有80多戶。

  扭頭朝著一邊的陳勇問道:「下陳村有多少稅田?」

  「回大人,在籍三百五十畝。」陳勇憋著笑。從自己當上胥吏以來,鍾離晏在他眼裡一直以來都是很嚴肅的,冷靜的,哪有過這般失態的表情。

  雖然昨天自己昨天統計出結果時的表現也沒好到哪裡去。

  但不管怎麼說,這次下陳里的成績還是給他狠狠長了臉,心裡也有一絲暢快:去年讓你全鄉推廣,你咋說來著?

  鍾離晏此刻也沒心思去注意陳勇那瘋狂抖動的嘴角,自顧自的將每一戶的數字又重新加了一遍,又跟陳勇昨天統計的再次核對。

  確認無誤後,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語:「三百五十…一百三十…十稅一…這是畝產多少了…」

  站在他身後的陳勇和一個胥吏算了一會兒,小聲在鍾離晏耳邊說:「大人,是三石七…」

  鍾離晏聽後,瞪著大大的眼睛緩緩扭頭看了陳勇一眼,又緩緩轉回頭,長吐一口氣,無力的靠在椅子上。

  「這要是全鄉推廣…這要是全鄉推廣…老百姓得多收多少糧食啊…陳達…陳達」

  陳達聽見鍾離晏在念自己名字,上前一步拱手:「鄉嗇夫大人。」

  鍾離晏像是被嚇了一跳,整個人肉眼可見的抖了一下。抬頭看到陳達,「騰」的一下站了起來,雙手抓住陳達的手:

  「好!好!好!」鍾離晏激動得滿臉通紅:「去歲我還擔心肥田法不起作用,沒想到是你太謙虛了!」

  「這般產量,我連想都不敢想啊!」

  「我得上報縣主…我得上報縣主…」

  「你且留下,今夜我要與你抵足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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