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祖山夜色(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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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徽寧回頭。

  房間裡空蕩蕩的,窗戶大開著,夜風把窗簾吹得獵獵作響。

  項擎不見了。

  李徽寧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這個王八蛋。

  他看了一眼樓下——黑衣人還在往上沖,火把的光映出一張張猙獰的臉。

  跑吧。

  他把雙刀輕輕放在地上,轉身沖回房間,縱身一躍——

  跳出窗外。

  三樓,不高。

  但也不低。

  李徽寧在空中只來得及調整了一下姿勢,就重重摔在地上。

  「噗通。」

  泥水四濺。

  雨後地面濕軟,他摔得七葷八素,但骨頭沒事。掙扎著爬起來,抹了把臉,滿手都是泥。

  「這邊!」

  聲音從黑暗裡傳來。

  李徽寧抬頭,看見項擎蹲在驛站背面的陰影里,正朝他招手。月光被烏雲遮住,只有驛站窗戶透出的微弱光線,勉強能看清輪廓。

  他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跑過去。

  「你……」李徽寧喘著粗氣,「說跳就跳?」

  「不然呢?」項擎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等著你跟他們拼命?」

  李徽寧不說話了。

  他看向驛站——二樓窗戶里火光晃動,人影幢幢,喊殺聲、慘叫聲、槍聲混雜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粥。

  陸函他們……

  「別想了。」項擎拍拍他的肩膀,「現在回去,就是送死。」

  李徽寧知道他說得對。

  可心裡那股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走吧。」項擎站起身,貓著腰,朝驛站前面的馬欄摸過去,「先找馬。」

  兩人貼著牆根,在黑暗裡潛行。雨後地面泥濘不堪,每一步都陷得很深,發出「噗嘰噗嘰」的聲音。

  驛站正門前,還圍著一群黑衣人。火把的光照亮了他們手裡的刀——不是普通的刀,是制式的腰刀,刀身細長,刀背厚重,是軍隊的制式武器。

  馬欄處也有人把守。粗略一看,加起來至少有二三十人。

  李徽寧倒吸一口涼氣。

  「你得罪誰了?」他壓低聲音,「面子可真大。」

  項擎沒說話,只是盯著那些黑衣人看。

  他們不是普通的土匪。站位有章法,動作幹練,彼此之間有眼神交流——這是訓練有素的隊伍。

  太平軍餘孽?

  可太平軍早就潰散了,殘部躲在深山裡苟延殘喘,哪來這麼齊整的人馬?

  除非……除非跟真的跟翁同龢翁尚書有關?

  項擎沒敢往下想。

  就在這時,驛站二樓傳來一聲巨響。

  「轟——!!!」

  像是火藥爆炸的聲音。整棟樓都震了一下,窗戶玻璃碎裂,碎片像雨點般灑落。

  緊接著,槍聲大作。

  「砰!砰!砰!」

  是水師隨行的那四個練勇。他們帶著火器,此刻正在二樓抵抗。

  李徽寧的手,死死攥成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滲出血來,他都沒感覺。

  驛站正門突然打開。留宿的客人哭喊著湧出來,像受驚的羊群,沒命地往外跑。

  可門口的黑衣人舉起了刀。

  見一個,殺一個。

  慘叫聲此起彼伏。血濺在青石板上,在火把光下泛著暗紅的光。有人被砍倒,有人被踩踏,有人跪地求饒,可刀還是落了下來。

  無情,冷酷,像在宰殺牲畜。

  項擎閉上了眼睛。

  他不是沒見過死人。海戰里,血肉橫飛的場面他見多了。可那是在戰場上,雙方對等廝殺。而眼前這……是屠殺。

  「這些人,」項擎開口,聲音嘶啞,「這些人……是來滅口的。」

  滅誰的口?


  項擎不知道。

  但他知道,再不跑,下一個躺在那裡的,就是自己。

  「走後邊。」他拉起李徽寧,「我們上山。」

  兩人按原路返回,躡手躡腳地往驛站背面撤。剛走到一半,就聽見二樓窗戶傳來「嘩啦」一聲——

  一個人影摔了出來,重重砸在泥濘地上,濺起一片泥水。

  項擎和李徽寧同時停下腳步。

  那人在地上滾了一圈,竟然掙扎著爬了起來。她——是個女人——踉踉蹌蹌地朝他們跑來,一邊跑一邊哭,嘴裡嘰哩哇啦地說著什麼。

  是那個小護士。

  隨行的醫護里唯一的女性,平時總是低著頭,很少說話。項擎甚至不知道她叫什麼。此刻她滿臉是淚,頭髮散亂,白色的護士服上沾滿了泥和血。她跑到項擎面前,一把抱住他,哭得撕心裂肺。

  說的話項擎聽不懂——是高麗語。

  李徽寧能聽懂一些。他在水師學堂時,有個同窗是朝鮮留學生,教過他幾句。

  「她說什麼?」項擎問。

  「她求……」

  「官人!」小護士忽然轉過頭,用生硬卻清晰的中文打斷了李徽寧,眼淚混著臉上的泥灰,劃出兩道痕跡,「陸大人還活著!醫官和練勇大哥們還在樓上擋著!求你們,回去救救他們!」

  她的發音古怪,卻字字用力,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求生信號。

  話沒說完。

  驛站二樓,又傳來一聲爆炸。

  這次的威力更大。整面牆都被炸塌了,磚石瓦礫轟然落下,揚起漫天塵土。火光從缺口裡衝出來,把夜空映成一片橘紅。

  完了。

  李徽寧閉上了眼睛。

  項擎猛地看向小護士,似乎驚訝於她能說中文,但此刻無暇細究。他飛快地拍了下她的肩膀,指向驛站前方黑沉沉的官道,語速極快:「走官道!現在!跑!」

  小護士渾身一顫,用力點了下頭,轉身就朝著官道方向踉蹌衝去。可只跑出七八步,她硬生生剎住腳步,回過頭。

  火光照亮她半張蒼白的臉,那雙盛滿恐懼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急速沉澱——變成一種近乎狠厲的清醒。

  然後,她真的朝著官道那頭,頭也不回地跑遠了。

  項擎愣了一愣。

  他沒想到她真會跑。這種時候,一個弱女子獨自在荒山野嶺,能活多久?

  「還看什麼?」李徽寧拉了他一把,聲音發緊,「快走!」

  兩人轉身,朝燕山山麓撒腿狂奔。

  剛衝出去幾十步,身後便傳來急促、虛浮的腳步聲,還有壓抑不住的抽泣。

  回頭一看——

  那小護士又跌跌撞撞地追了回來!她幾乎是撲到李徽寧身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冰得嚇人。她仰起臉,這次不再哀求,而是用一種混合著絕望與孤注一擲的語調,用她那口生硬的中文急急說道:

  「前面……官道口,全是他們的人!我過不去!」她喘著氣,目光死死釘在項擎臉上,「我們家鄉有句話,山只要還在,就不怕沒柴燒。帶上我……我能幫你們。我知道山裡的事,一點點!」

  項擎盯著她看了足足一秒鐘。

  山風捲來驛站方向更密集的喊殺聲。

  忽然,他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一個溫暖的笑,而是絕境裡看到同類時才有的、帶著血絲的銳利弧度。

  「這還差不多。」他說。。

  然後轉身,繼續朝山上跑。

  一邊跑,一邊放聲大喊:

  「正主兒跑上山了——!正主兒跑上山了——!!!」

  聲音在夜空中迴蕩,傳得很遠。

  山下,驛站前的黑衣人紛紛抬頭。

  火把的光照亮了他們臉上的面具——清一色的黑色面罩,只露出眼睛。那眼睛裡沒有任何感情,只有冰冷的殺意。

  領頭的人做了個手勢。

  十幾個人轉身,朝山上追來。

  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晃動,像一條蜿蜒的火龍。


  燕山西起萬全,東至山海關,北接七老圖山,西南與太行山相隔,南側則是廣闊的河北平原。山脈綿延數百里,在榆關西北破土而出,形成一座獨立的山體。古人取「群山之祖」之意,名之「祖山」。祖山以山、水、石、洞、花五奇著稱。山勢跌宕,峰巒陡峻,怪石嶙峋,古木參天。主峰天女峰上,奉著一座祥雲拱托的三聖母像,相傳雕刻於唐代,栩栩如生,香火不絕。當地人說,三聖母靈驗,尤其眷顧年輕女子。有詩讚曰:「頭上梳扎拂雲鬢,身披七彩紫雲衣,雙手捧定寶蓮燈,霞光隱隱放光明。」

  若是白日登臨,必是心曠神怡。

  可今夜,項擎三人無心賞景。

  他們在黑暗裡奔跑,在亂石間穿梭,在密林中躲藏。雨後山路濕滑,每一步都險象環生。小護士身嬌肉嫩,哪裡吃過這種苦?她不時磕著絆著,驚叫連連。

  「啊——!」

  又一次,她被樹根絆倒,整個人撲在地上,手掌擦破,滲出血來。

  項擎回頭看了一眼。

  山下,火把的光越來越近。黑衣人分成了幾撥,從不同方向包抄上來。他們的動作很快,顯然是熟悉山地作戰。

  小護士的驚叫聲,無疑是在給追兵指路。

  「你能不能閉嘴?」項擎壓低聲音,語氣不善。

  小護士捂著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再出聲。

  李徽寧嘆了口氣,扶她起來。

  「她不是故意的。」他說。

  項擎沒說話,只是繼續往前跑。

  他知道李徽寧說得對。可他也知道,再這樣下去,他們遲早會被追上。

  三個人,一個重傷,一個文弱,一個女子。對方十幾個人,訓練有素,裝備精良。

  怎麼打?

  跑吧。

  能跑多遠算多遠。

  三人又爬上一道山樑。回頭望去,山下的「龍泉地脈」驛站,已經變成一個小光點。火把的光在黑暗中移動,像一群螢火蟲,正在朝他們飛來。

  更遠的地方,官道上,隱隱有馬蹄聲傳來。

  不止一隊人馬。

  項擎的心沉了下去。

  他明白,今晚這場追殺,不是臨時起意,也不是偶然遭遇,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圍獵。

  而他們,是獵物。

  「往深處走。」項擎說,「祖山這麼大,他們找不過來。」

  李徽寧點頭。

  三人轉身,鑽進更深的密林。

  身後,火把的光,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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