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項擎的克虜伯炮(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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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仁輝心裡知道克虜伯炮的穿透力不夠很可能是由於用了老舊炮彈,可他不能明說,只好在項擎肩上重重擊了一掌,道:「仲平,你可務必冷靜。瞄準些,盯著同一處打,一定能打穿他們的裝甲。」說罷,然後快步走出露炮台回稟而去。

  等到江仁輝走出露炮台,項擎才雙手握拳,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早已抑制不住了的怒吼:「狗日的!!!」吼完他又乒呤乓啷的對著面前不爭氣的克虜伯炮不停的拳打腳踢,失去的「致遠」艦,艦上的好友李徽寧,管帶鄧世昌。與他們朝夕相處的畫面一幕幕在項擎眼前歷歷在目,他只恨不能把心中積壓的傷心和憤怒全部都發泄出來。

  一輪宣洩之後,項擎平靜了些。他轉身爬上炮台,指著克虜伯炮正後方的後膛撞針處,對陸函斬釘截鐵的說:「你過去!就照我說的辦!」

  陸函咂咂舌頭,跳下炮台站到克虜伯炮正後方,道:「要是出了什麼岔子你可別賴我。」項擎不耐煩的說了聲:「廢話少說!」便聚精會神的對著松島艦瞄準了起來。

  十八世紀末英國人霍華德發明了雷汞,蘇格蘭人亞歷山大發明了火帽,十九世紀上半葉普魯士人德雷澤又發明了後膛擊針。打從那時開始火藥武器就可以從後膛裝填彈藥,發射時只需將火帽套上火門然後扣動擊錘撞擊擊針就可以點火。從此以後使用火器無需再擔心因為潮濕、下雨而出現火藥無法擊發的情況。

  定遠艦上裝置的克虜伯305毫米後膛炮便是根據後膛擊針原理建成的。其炮身總重32噸,單顆炮彈就重逾300公斤。克虜伯炮威力巨大,但后座力也是奇大,為了發射時穩定炮身及緩衝,其撞針末端加備有一個巨大的鋼箍彈簧。

  項擎剛才在炮身末端搗鼓,想出的土法子就是將這鋼箍彈簧取下以增強撞針擊打炮彈的強度,從而提高炮彈的初始速度和穿透力,以期可以打穿「松島」的裝甲。這法子誰也沒有試過,項擎也不知道會出什麼么蛾子。他唯一能確定的就是取出彈簧後克虜伯炮的后座力將會大得驚人,說不定連炮台底座也會被掀翻過去。

  項擎是直腸子,想到了便一定要去做。為了儘量減少克虜伯炮的後坐力,項擎硬要陸函在他射擊時用搬運炮彈的重型鋼製起重架頂住克虜伯炮的末端以保持穩定。陸函心知300公斤的炮彈,再加上後坐力這絕對不是人力可以控制的,這差事極度危險。可是,為了打穿「松島」,他差遣身後負責裝填炮彈的三個練勇一起,拖拽著裝填彈藥完畢後,不准拆卸套著克虜伯炮末端的起重架,四人一起用盡全身力氣將左肩頂在起重架上。

  項擎聚精會神,開始瞄準。

  透過炮窗,他能看見兩海里外的「松島」艦。

  內息流轉,物我兩忘的項擎眼中的目標「松島」艦越來越清晰,清晰得連甲板上奔跑的水兵的面孔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這是項擎的一種「能力」,只要他聚精會神,運起家傳內功「定脈引」時,就能看得很遠,看得很清楚。

  那艘四千多噸的日本旗艦正在轉向,舷側炮窗里火光閃爍,一門門速射炮瘋狂地傾瀉著彈藥。

  項擎轉動俯仰轉輪。

  齒輪咬合的聲音在寂靜的炮塔里格外清晰。

  他閉上左眼,右眼緊貼瞄準鏡,手指在轉輪上微調——一毫米,再一毫米。

  風速,距離,海浪起伏,艦體搖晃……

  所有的數據在腦海里飛速計算。

  他想起父親的話。那個老捕頭在教他打鳥銃時說:「羽兒,打槍和做人一樣,要沉得住氣。心浮了,手就抖;手抖了,銃就偏。」

  「爹。」項擎在心裡默念,「你看好了。」

  食指扣動扳機。

  沒有往常那種彈簧壓縮的悶響,只有一聲純粹的、野蠻的——

  「鐺——!!!」

  金屬撞擊聲震得耳膜生疼。緊接著,炮身以恐怖的幅度向後猛撞!起重架的鋼樑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陸函和三個練勇像被攻城錘擊中,慘叫著倒飛出去,重重砸在炮塔內壁上。

  「轟——!!!」

  炮彈出膛的巨響這才傳來。

  項擎顧不上看陸函,眼睛死死盯著炮窗外。

  松島艦的舷側,爆開了一團煙塵。裝甲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海水正瘋狂倒灌進去。

  「打穿了!」項擎狂喜,「打穿了!」

  可他還沒來得及歡呼,就看見松島艦隻是劇烈搖晃了一下,並沒有發生期待的二次爆炸。


  這是貫穿彈。

  打不中「松島」的彈藥倉,就爆炸不了!

  項擎猛地轉頭,看向牆角——陸函躺在那裡,左肩血肉模糊,整條左臂不翼而飛,胸前一片血污,已經昏死過去。

  「陸函!」項擎跳下炮台衝過去。

  血流得到處都是。項擎手忙腳亂地脫下上衣,撕成布條,死死扎在陸函肩頭的斷口上。血還在滲,但速度慢了些。

  他回頭看向炮窗外。

  松島艦開始傾斜,但傾斜得很慢。那艘船在設計時就考慮到了抗沉性,幾個水密艙正在起作用。

  還能逃。只要現在加速轉向,松島完全可以退出戰場,全身而退。

  「還得再來一發。」項擎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夢囈。

  然後他猛地跳起來,暴吼道:「裝填!快他媽裝填!!」

  三個練勇其中的一個已經很陸函一樣不省人事,另外兩個也不管口中含著血絲,連滾帶爬地撲向彈藥架。三百公斤的炮彈需要兩個人才能抬起,他們手忙腳亂地裝彈,差點把炮彈掉在地上。

  項擎已經跳上炮台,再次瞄準。

  可準星在晃動。

  手在抖。

  「不對……」他猛地驚醒,「萬一打不准,會不會又炸不開來?」

  松島艦上的彈藥倉,在瞄準鏡里只有雞蛋大小。兩海里的距離,海浪起伏,艦體搖晃,想要命中,難度不亞於百步穿楊。

  項擎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

  他跳下炮台,爬上了克虜伯炮的炮尾——陸函剛才站的位置。

  克虜伯305毫米後膛炮有兩個擊發點。一個在炮台前方的扳機,一個在炮尾的火繩。

  項擎的父親是捕頭,從小耳濡目染,練了一身好武藝。此刻他紮緊綁腿,精赤上身,肌肉在硝煙瀰漫的空氣中繃出清晰的線條。

  前腿弓,後腿箭。

  他擺開架勢,將全身氣力貫注右肩,死死頂住起重架。

  左手,拽住了那根粗糲的火繩。

  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父親教他扎馬步時的畫面。

  「氣沉丹田,力從地起。羽兒,你要記住,人這一生總會遇到跨不過去的坎。跨不過去的時候,就想想腳下這塊地——它托著你,你就倒不了。」

  父親說這話時,正在院子裡劈柴。冬日的陽光很淡,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

  「爹。」項擎在心裡說,「兒子今天,可能要來找你了。」

  左手猛地一拽。

  「轟——!!!」

  這一次,連「鐺」的撞擊聲都被淹沒了。洪荒巨力從炮身傳來,透過起重架,結結實實撞在項擎肩頭。

  他早有準備。在巨力傳來的瞬間,全身肌肉猛然放鬆,借著衝擊力向後飛退——這是武學裡的「卸」字訣。

  可三十二噸火炮的后座力,豈是人力能卸盡的?

  項擎像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後背結結實實砸在炮塔內壁上。五臟六腑仿佛移了位,喉嚨一甜,滿嘴都是血腥味。

  他掙扎著爬起來,眼前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

  但還是要看。

  跌跌撞撞撲到炮窗前。

  透過瀰漫的硝煙,他看見了——

  松島艦左舷,那個被第一次擊穿的破口內部,猛地膨出一團橘紅色的火球!緊接著是連環爆炸,整個左舷炮廊被從內部掀開,破碎的裝甲、扭曲的炮管、還有分辨不出是什麼的碎片,全被拋向空中。

  熊熊烈焰瞬間包裹了小半艦體。

  濃煙沖天而起。

  「哈……哈哈……哈哈哈哈——!!!」

  項擎仰天狂笑。笑聲在鋼鐵炮塔里迴蕩,混著哭腔,混著血氣,混著某種瀕臨崩潰的瘋癲。

  笑著笑著,他跪倒在地。

  大量的鼻血往下淌,在滿是油污的臉上衝出兩道溝壑。

  關元穴癢得難以自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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