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戰局如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九月十七日午時將盡,北洋水師與聯合艦隊戰鬥中。

  「定遠」艦上,又揚起了北洋水師聞名天下的黃底青龍旗。那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仿佛在向敵人宣告著北洋水師的威嚴。

  連天的炮火聲中,定遠艦管帶劉步蟾盤腿坐在遠望台下。

  他身著一身威嚴的軍裝,眼神堅定而冷靜。副管帶李鼎新站在他身後,身姿挺拔,如同一棵松樹。身前還圍著幫帶大副江仁輝、總管輪陳兆鏘、駕駛大副陳恩燾和兩個傳令的巡查。

  眾人皆俱凝神,目光緊緊地盯在地下攤著的一張海圖上,嚴陣以待,與周圍連天的烽火顯得格格不入。

  此時,丁汝昌的失誤讓千載難逢的戰機白白溜走。劉步蟾下令自由開火,可戰機已失,聯合艦隊本陣八艦雖各有損傷卻並無大礙,此時朝著右翼越繞越遠。

  排頭的松島、千代田、岩島三艦更是已駛過定遠艦右翼。超勇、揚威岌岌可危,仿佛隨時都可能被敵人的炮火吞噬。北洋水師船艦的機動能力、裝甲、火力都比不上聯合艦隊。

  距離越遠,這種差距帶來的影響也就越發明顯,而且「定遠」,「鎮遠」兩艘巨艦調頭頗慢,以現有陣型,北洋水師諸艦若是依次轉向只會導致與聯合艦隊的距離越拉越遠。眾人急需一個應對的法子,都在等著最熟悉黃海大鹿島周圍水域情況的陳恩燾發話。

  陳恩燾字幼庸,福建閩縣人。他身著一身整潔的軍裝,面容清瘦,眼神中透著睿智。他是福州船政後學堂駕駛班第三期學生,曾遠赴大不列顛留學海道測量,對海事、航行瞭若指掌。

  此時,陳恩燾雙眉緊鎖,不停地仰望天色。那天空陰沉沉的,烏雲密布,仿佛預示著即將到來的風暴。他又將右手食指以口中唾液蘸濕,凌風在空中比劃,神情專注而嚴肅。如此數次後,好像確定了些什麼,他神色凝重地對劉步蟾低聲說道:「管帶,午後風向就該變了。颳起西北風來,咱們航速就能提上去些。」

  劉步蟾點了點頭,望向陳兆鏘,道:「鏗臣?咱們追是不追?」

  陳兆鏘字鏗臣。他與陳恩燾同鄉,是福州船政後學堂管輪班第二期學生,精通船體機械。他身著一身工裝,臉上帶著一絲猶豫。

  略微猶豫了片刻後,陳兆鏘對劉步蟾用力點了點頭,可是開口說話後口氣卻頗為拿捏不定,道:「若是能減去些載重--比如不再拖掛艦載魚雷艇,倒也不是聊勝於無。」

  劉步蟾微微皺了皺眉,剛要開口說話,卻見一個巡查風急火燎地從右舷奔來。

  巡查跑得氣喘吁吁,臉上滿是焦急之色。他奔到近前,單膝跪地、聲音略帶顫抖地對劉步蟾稟道:「提督,超勇艦船體傾斜,誓死不退,怕是要保不住了!」

  劉步蟾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黃建勛那張總帶著笑意的臉。他想起這位同鄉老將去年還說:「子香,等這仗打完,我請你去福州吃佛跳牆。」

  想到這裡,劉步蟾的身形晃了一晃,略顯傴僂。但他很快就又穩了下來,環視眾人,沉思片刻後對那巡查令道:「遣幾個船械駕了定一、定二去超勇、揚威近海處候著準備救援。切記,莫要聲張。」那巡查道聲:「得令。」便退了下去。

  劉步蟾輕舒了口氣,對身旁的李鼎新苦笑道:「成梅,你與菊人同鄉,超勇沒了……這啟稟朝廷摺子,只怕要勞煩你寫了。」見李鼎新點頭答應,劉步蟾轉過身去面對陳兆鏘,略帶慍色地說:「鏗臣,什麼叫不是聊勝於無?都什麼時候了?你但說無妨。」

  陳兆鏘惶恐道:「提督是想全軍出擊,迎上去打?」

  劉步蟾神色更是不悅,語氣也加重了些,道:「是又如何?我問你,你答就是了。」

  陳兆鏘苦笑:「提督,就算卸了魚雷艇、鍋爐燒炸,咱們頂破天十七節。倭寇第一游擊隊二十節往上,本陣最慢的『松島』,也有十八節。」

  他頓了頓,硬著頭皮補充,「而且……『松島』的主炮在艦尾,就是為放風箏設計的,追上了,也是咱們挨打。

  劉步蟾聞言面上不但不怒,反而露出了些許喜色,轉身對李鼎新道:「十八節?正卿的致遠艦有十九節吧?」

  李鼎新點點頭道:「有!」

  劉步蟾俯下身子,在坐在台階上的江仁輝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道:「壽年你怎麼就自顧發起呆了?快去問問仲齊,他要什麼距離才打得穿松島艦的裝甲?」

  江仁輝道了聲是,拔腿就向右舷炮台跑去,邊跑邊想:「重武裝的『松島』艦有如猛虎,同樣是鐵甲船的『定遠』和『鎮遠』尚能應付。可機動能力極強的第一游擊隊就好像群狼,正好能克制『定遠』。萬幸目前『松島』本陣和第一游擊隊是分開的,如果他們聚在一起,後果……不堪設想。」


  定遠艦主武器克虜伯後膛炮是德意志克虜伯公司於1880年製造。那炮身粗壯而厚重,散發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其火力非常兇猛,有效射程逾柒千米。

  可是,克虜伯炮后座力極大,射速又頗慢。加上裝填彈藥、冷卻炮膛,要二、三分鐘才能發射一次。

  定遠艦建造時採用的布置方式非常特殊,將四門後膛炮兩兩分裝於軍艦中部的四座水壓動力炮塔內,採用的是右前左後的對角線布局,最大程度上解放了火力覆蓋範圍。因當時軍艦上出現了可以仰角射擊的速射機關炮,炮台上還搭建了一個可旋轉的大穹頂,那穹頂如同一個巨大的鋼鐵蘑菇,以期對炮擊手起到保護作用。

  江仁輝闖進右舷炮台穹頂里時,項擎已是大汗淋漓。他額上青筋墳起,如同一條條蚯蚓在皮膚下蠕動。

  上衣也扔在一旁,露出結實的肌肉。旁邊的副炮弁陸函正不停將一桶一桶清水潑在炮膛上,「滋啦啦」地冒著陣陣白煙,那白煙帶著刺鼻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中。

  項擎趴在三十二噸的克虜伯後膛炮上,整個人與炮身融為一體。汗水從他赤裸的脊背滾落,在滾燙的鋼板上「滋啦」一聲化作白煙,那煙氣里混著皮肉燒焦的糊味和硝石的辛辣。

  他進入了某種奇異的狀態。

  炮手都有這種時刻——眼睛緊貼瞄準鏡,世界縮成鏡筒里那個移動的靶子。耳邊的炮火聲、戰友的呼喊、艦體被擊中的震動,都退化成遙遠的背景音。呼吸與心跳同步,吸氣時準星微抬半寸,呼氣時穩穩壓在「松島」艦那座高聳的煙囪上。

  四點二海里。

  太遠了。

  克虜伯炮有效射程七千米,但要想撕開九寸的裝甲,需要近到能看清鉚釘的距離。這是炮術學堂第一課就教過的。

  可教科書沒教的是,當戰友的船在你眼前燃燒,當提督在艦橋上發瘋,當整個北洋水師的命運壓在你指尖時,你會做出什麼選擇。

  「松島……松島……」項擎齒縫裡擠出重複的咒語,右手食指在扳機上輕輕顫動,仿佛已經感受到擊發瞬間那股洪荒巨力。

  然後肩膀被猛力一拍。

  項擎像被踩了尾巴的豹子般彈起,回身就吼:

  「滾錘子蛋!」

  吼完才看清——是江仁輝。

  此刻這位素來溫厚的兄長,被他喝得愣在當場。

  「你…」江仁輝臉上青紅交加,「怎麼如此沒大沒小!」

  項擎也怔住了。

  憋著的那口氣突然泄了。像被人從後背抽掉了脊梁骨,整個人軟下去。他向前一步,一把抱住江仁輝,額頭抵在對方肩甲冰涼的銅扣上,「嗚嗚」地哭出聲來,邊哭邊道「松島……松島……松島我還是沒能打下來……」。

  二十二歲的北洋水師都司、正炮弁項擎,在炮火連天的戰場上,趴在一個大他八歲的男人肩上,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江仁輝僵著身子,雙手懸在半空,不知該摟還是該推,最終沉重地落在這位幾乎虛脫的炮手汗濕的背上,輕輕拍了兩下。他什麼也沒說,因為此刻所有關於紀律、關於戰術的言語都蒼白無力。

  「怎麼回事?」江仁輝聲音發乾,問陸函。

  「他魔怔了!」陸函指著項擎,聲音帶著哭腔,「追著松島艦遠望台打!隔著四海里!炮膛都打紅了也不讓我試試!」

  江仁輝伸手摸了摸克虜伯炮身。

  只碰了一下就縮回手指——那溫度能燙熟皮肉。再看項擎的雙手,虎口和掌心早已血肉模糊,焦黑的皮膚粘在炮輪握把上,隨著他抽泣的動作,扯下絲絲縷縷的皮肉。

  「隔著這麼遠……」江仁輝喉結滾動,「先等等不行嗎?炮廢了怎麼辦?」

  「廢不了!」項擎抬起頭,胡亂抹了把臉。眼淚、鼻涕、菸灰糊成一片,在黝黑的臉上畫出滑稽的溝壑,「我的炮我心裡有數!」

  他突然愣住:「幫帶怎麼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