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戰前卦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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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十七日巳正四刻,北洋水師與聯合艦隊接戰前30分鐘。

  李徽寧扶著欄杆蹲在致遠艦遠望台上,鐵欄杆被海風颳得冰涼,透過軍裝的布料,寒意直往骨頭裡鑽。

  他呆呆地望著前方——虎踞龍蟠般伺伏著的日本聯合艦隊,十二艘戰艦像一群黑色的鐵鯊,靜靜地漂浮在海面上,艦身漆成深灰色,與遠處陰沉的天空幾乎融為一體。

  他又低頭看看台下右舷欄邊正在向定遠艦方向不住焦急張望的鄧世昌。

  鄧世昌身姿挺拔,黑色的軍裝筆挺,肩章上的金線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發亮。他雙手背在身後,手指不時微微蜷曲,似是在無意識地摩挲著什麼。

  李徽寧腦海中不由自主的就又浮現出了數日前私自卜卦的一幕。那時的艙室、銀元、帛書,還有鄧世昌嚴肅又帶著期許的神情,一一在眼前閃過。

  海風從西北方向刮來,帶著深秋的凜冽,吹得他臉頰生疼。他眯著眼,望向遠方——

  那裡,日本聯合艦隊像一群黑色的鐵鯊,在海面上靜靜漂浮。十二艘戰艦分成兩個集群:本陣八艘戰列艦排成單縱陣,旗艦「松島」號居中,艦首那門320毫米巨炮的炮口,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第一游擊隊四艘快速巡洋艦則在右前方游弋,「吉野」號煙囪里噴出的濃黑煤煙,在海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污痕,仿佛是巨獸吐出的濁氣。

  而北洋水師這邊,十艘戰艦布成了雁行陣。

  李徽寧的目光,死死盯著右前方的定遠艦。

  那艘亞洲第一巨艦的遠望台上,信號兵符洪德的身影在欄杆邊隱約可見。他身著信號兵特有的制服,頭戴耳機,手中拿著信號旗,在等——等定遠艦升起旗語,等提督丁汝昌下達進攻的命令。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海風裹挾著咸腥的水汽,拍打在臉上。李徽寧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嘗到了海鹽的澀味。他抬手抹了把額頭——掌心全是冷汗,軍裝的內襯也被汗水濕透,貼在背上,涼颼颼的。

  「已是過午了吧?」他抬頭看了看天。

  秋日的太陽懸在正空,光線刺目。但不知為何,李徽寧覺得那陽光沒有溫度,冷冰冰的,像一塊貼在天空的銅鏡。海面上波光粼粼,反射著陽光,晃得人眼睛生疼。

  他低下頭,重新望向聯合艦隊。

  這一看,他瞳孔驟然收縮。

  第一游擊隊四艘巡洋艦,不知何時已經拉開了與本陣的距離。四艦的煙囪里同時噴出更濃的黑煙——那是鍋爐加壓、準備加速的徵兆。而它們的航向,正在緩緩右轉……

  它們想繞過水師陣前的六艘主力艦,直撲右翼!

  那裡,是超勇和揚威——兩艘艦齡十三年的老式撞擊巡洋艦,裝甲最薄處只有兩寸,隔壁還是木造的。艦身斑駁,油漆剝落,露出裡面的鐵皮,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脆弱。

  李徽寧打了個激靈。

  「管帶!」

  李徽寧猛地扭頭,衝著遠望台下嘶聲喊道:「敵艦右轉舵了!它們要打右翼!」他的聲音在風中顯得格外尖銳,帶著一絲驚恐。

  鄧世昌站在致遠艦右舷的炮台旁。

  他背挺得筆直,雙手背在身後,右手食指無意識地在左手掌心劃著名——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聽到李徽寧的喊聲,他側過身,抬手指了指定遠艦的方向。

  動作很輕,但意思很清楚:等旗語。

  李徽寧趕忙望向定遠艦遠望台。

  符洪德的身影還在那裡。他舉著望遠鏡,也在觀察聯合艦隊的動向。察覺到李徽寧的目光,符洪德轉過頭,遙遙聳了聳肩,然後抬起雙手,打出一串手語:

  繼續觀察。未有指令。

  李徽寧的心沉了下去,像墜入了一片冰冷的深淵。他望著符洪德的手語,眼神中滿是焦急與無奈。

  他正要用手語回應,耳邊忽然傳來一種聲音——

  那是一種低沉、渾厚、仿佛從大地深處傳來的轟鳴。起初很遠,像遠山的悶雷;但轉瞬間,聲音就變得尖銳、刺耳,撕裂空氣,由遠及近——

  「轟!!!!!」

  巨響炸開!

  不是一聲,是一串!

  松島艦開火了!炮彈呼嘯著划過天空,帶著死亡的氣息,向著北洋水師撲來。


  一聲巨響如晴天霹靂般在李徽寧耳邊炸開,震得他耳中嗡嗡作響,仿佛有無數隻蜜蜂在腦海中亂舞。

  他下意識地捂住耳朵,身體不受控制地匍匐了下去,整個人蜷縮在遠望台上。

  待他驚魂未定地爬起身來,目光急切地投向定遠艦的方向。

  只見定遠艦那原本高聳的遠望台,此刻已被炸得沒了蹤影,只剩下殘垣斷壁,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悽慘。桅杆也只剩下半截,孤零零地立在那裡,仿佛在訴說著剛剛發生的慘烈一幕。

  李徽寧打了個激靈。

  腦海中,突然浮現出數日前卜得的那幅卦象:

  地風升。六爻皆靜。

  元亨,用見大人,勿恤,南征吉。

  吉卦。

  大吉之卦。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此刻看著「定遠」艦殘破的遠望台,他心裡只有一片冰涼?海風呼嘯,吹得他的軍裝獵獵作響,只覺得寒意從腳底直往上冒。

  原本平靜無瀾的黃海海面,不知何時突然颳起了北風。

  那北風如一頭狂暴的野獸,肆意地咆哮著,海浪被卷了起來,一波接著一波,狠狠地拍打著艦身,濺起高高的水花。

  就在這時,第一游擊隊突然如離弦之箭般極快加速。「吉野」、「浪速」、「高千穗」、「秋津洲」四艦,趁著風勢,如鬼魅般直取向水師陣型西南角。四艦的速度快得驚人,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劃出一道道白色的浪痕,距離本陣很快就越來越遠。

  李徽寧站在遠望台上,瞪大了眼睛,滿臉的驚恐。他望著那四艘飛速行駛的敵艦,心中滿是震撼。「這航速有20節!不!得有25節!」

  驟變之下,他怔怔地站在遠望台上,大腦一片空白,恐懼如潮水般將他淹沒,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隔著四海里,怎麼可能一炮就能擊中『定遠』遠望台呢?」李徽寧心裡狂呼。

  「除非,除非『定遠』上有奸細給『松島』發信號,告知航速、提前量、風速?」

  李徽寧不敢再想下去……

  其實,讓李徽寧絕望的,並非來自剛剛那聲炸響的炮擊,儘管「松島」艦那鬼神般的一炮,隔著四海里炸碎「定遠」遠望台的巨響,此刻還在他耳中嗡嗡作響,如同揮之不去的夢魘。但真正讓他感到天旋地轉的,是現實與卦象的撕裂。

  他趴在「致遠」艦遠望台的欄杆上,雙手死死地扣進木縫,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支撐。北風驟起,捲起的海浪狠狠地拍在他的臉上,又咸又苦的海水順著臉頰滑落。可更苦的是他的心頭,那「升」卦是他親手卜的,鄧世昌還誇他是「福將」。

  「福將?」李徽寧慘笑一聲,目光呆滯地望著遠處「定遠」艦上那截焦黑的桅杆殘骸,喃喃自語道:「福在哪?」

  「吾儀!怎麼回事!」鄧世昌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如同一把錘子,狠狠地砸碎了李徽寧混沌的思緒。

  李徽寧低頭,看見管帶鄧世昌站在艦橋上,大紅披風在風裡獵獵作響,仿佛一面燃燒的旗幟。

  鄧世昌的臉上沒有絲毫慌亂,只有鐵一般的凝重,那眼神如同一把銳利的劍,直直地刺向李徽寧。

  「我…」李徽寧張了張嘴,想要解釋,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看見鄧世昌的眉頭皺了起來,那緊皺的眉頭仿佛一座小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下來。」鄧世昌說道,聲音低沉而有力。

  李徽寧扶著圍欄,呼吸急促,雙腿發軟。他腦海中全被前些天卜卦時的點點滴滴占滿,想跟鄧世昌解釋,卻不知該從哪裡說起才好。

  他大張著嘴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殘缺的定遠艦遠望台,腦中只剩下一片混沌。「相隔四海里,只一炮!這怎麼可能?!」他揉揉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口中不自知地喃喃念道:「『升』卦不是『南征吉』嗎?」

  李徽寧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下的遠望台。他雙腿發軟,踩在甲板上時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就在這時,鄧世昌伸手扶住了他。

  「閉眼。」鄧世昌道。

  李徽寧乖乖地閉上眼,世界瞬間陷入黑暗。

  但那黑暗中,卻充斥著各種聲音:炮火聲震耳欲聾,仿佛要將天地撕裂;海浪聲洶湧澎湃,如同一頭頭猛獸在咆哮;遠處「超勇」艦燃燒的爆裂聲不時傳來,伴隨著陣陣濃煙的味道;還有鄧世昌平穩的呼吸聲,仿佛是黑暗中的一絲安寧。


  鄧世昌的手搭在他肩上,很重,也很穩,仿佛傳遞著一種無形的力量。

  李徽寧肋下隱隱悶痛,好像被灌了水銀一般,難受極了。他睜開雙眼,四周卻沒有一絲光亮。「這是入夜了,還是我瞎了?」李徽寧心中忐忑不安,心跳如鼓。

  「吾儀,你害不害怕?」前面極近之處傳來鄧世昌低沉的聲音。

  鄧世昌的手依舊搭在他肩上,很重,也很穩。

  李徽寧隱約中感到陣陣肅殺之氣,那是戰場上獨有的氣息,讓人不寒而慄。他無暇細想,不假思索地答道:「屬下只怕管帶責罰。」

  鄧世昌的聲音停頓了一會兒,再響起來的時候有些沙啞哽咽。「小小年紀,難得你有如此擔當。」他輕輕吁了口氣,稍作停頓,續道:「我得借你卜上一卦。切記萬萬勿要多慮,憑心作答便是。」

  李徽寧點了點頭,耳邊傳來鄧世昌平緩、冷靜的聲音:「『乾』、『坤』二卦,你更喜歡哪個?」

  易術相傳始於伏羲氏,後來經神農氏、軒轅氏和周文王分別演成連山易、歸藏易和周易。春秋時期孔丘為周易注釋,作《彖》上下傳、《象》上下傳、《文言》和《繫辭》上下,加上後得的《說卦》、《序卦》、《雜卦》,共有十篇,故稱《十翼》。各種版本的《易》里卦象、卦爻大多大同小異,不同之處只在卦的排序。不管在任何一個版本,開頭的總是「乾」、「坤」二卦。

  李徽寧聽見鄧世昌口中道出「乾」、「坤」二字,只覺得自己精神突然振作了起來。他方才的煩躁悸動一掃而空,仿佛受到了什麼神秘的暗示,靈台一片清明,肋下的疼痛也好了許多,雙目隱隱約約中也能見著些微光。

  李徽寧眨巴眨巴眼睛,平時遙不可及的鄧世昌此刻與自己如此接近,他不由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羞澀地笑了笑道:「我要坤卦,乾卦留給管帶。」

  李徽寧說完,鄧世昌所在之處傳來幾聲極輕的喘息。

  他感覺到一隻大手在自己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然後又聽見鄧世昌那熟悉而渾厚的低音:「給我打!」

  片刻的寧靜之後,「哐!哐!」彈藥入腔聲接連響起。李徽寧只覺四周猶如萬馬齊喑一般咆哮起來,陣陣熱氣撲面而來,似是身在閻羅沙場。

  「致遠」艦3門火炮、12門速射炮、6門機關炮、6門重型機槍同時開火!

  那場面震天動地,火光沖天,硝煙瀰漫。

  李徽寧耳中發聵,口鼻中滿是濃郁的硝火香,那味道刺鼻而濃烈,仿佛要將他淹沒。胸中熱血沸騰,只覺自己馬上就要昏死過去。他渾身脫力,身體不自覺地向後大幅仰躺,後腦重重地撞在身後的鋼製圍欄上,眼冒金星。過得片刻,李徽寧緩過勁兒來,眨巴眨巴眼睛,居然又能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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