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接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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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談完再戰洋人一事後。

  葉聞去領了一套軍官服,還有一張軍官證。

  那軍服是藏青色呢料所制,秋日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進來,銅扣子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抖開上衣,能聞到新布特有的漿洗氣息,夾雜著倉庫里淡淡的樟木味。

  軍官證不過巴掌大小,硬殼封皮上壓著凹凸的紋樣,翻開來看,裡面工工整整寫著幾行墨筆小楷——副統領,從五品。

  平日裡可以統領一百士兵。

  再往上,便是統領,正五品的職銜,能領兵三百人。

  還有四品參領,掌八百兵卒。

  三品總參,則可統領兩千人馬。

  不過,這些都只是個說法罷了。

  就像葉聞,又或者之前爭奪護衛一職的那些化勁高手,名頭聽著響亮,平日裡卻休想真的掌握那麼多兵權。能給個幾十號人帶著,已經算是不錯的了。

  這官兒說起來,大乾朝廷倒是認的,可認了又有什麼用?只能在王家的軍隊裡叫得響。如今這大乾天下,對下面那些個軍閥頭頭,早就管不住了,掌控力落到了開國以來的最低處。

  領完了東西,葉聞沒有急著繼續練功。

  他去找了王允,借了輛洋車,又點了十個兵,專程往老家走一趟。

  茂林村。

  砰砰砰——!

  車輪碾過土路,揚起一陣陣黃塵。

  這路大多是泥土夯的,晴天還好,稍有些坑窪便顛得厲害。

  洋車開在上頭,遠不如走官道舒坦。

  鐵軲轆時不時硌著硬土塊,整個車身都跟著抖一抖,發動機的轟鳴聲在曠野里顯得格外突兀。

  可饒是如此,也比趕馬車快得多了。

  原本要走上好幾天的路程,他只用大半天光景,便望見了茂林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

  踏!踏!踏!

  葉聞帶著一隊王家軍走到家門口時,身後早已跟了一串人。那些老鄉們追著洋車跑了一路,有光著腳丫的孩童,有扎著粗布頭巾的婦人,還有拄著鋤頭的莊稼漢。他們遠遠站著,交頭接耳,想看看這洋車到底停在了誰家門口,又是怎麼個排場。

  葉聞沒有理會這些鄉鄰的目光,徑直走到自家那扇掉了漆的木門前,抬起手,叩響了門環。

  咚、咚、咚。

  這個時辰,爹娘該是剛從田裡回來,正在屋裡歇著。

  果然,一陣腳步聲從裡屋傳來,腳步不快,帶著些拖沓。吱呀一聲,門板向內拉開——

  一個瘦小佝僂的身影,一個頭髮花白的身影。

  葉聞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心頭微微一顫。

  爹的背似乎又彎了些,娘頭上的白髮也比上回見時多了幾縷。

  「葉仔?!你怎麼回來了!?你當兵了!?」

  葉父瞪大眼睛,目光在兒子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到他身上那套藏青色軍官服上。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微微顫著,不知是驚還是喜。

  「爹,我回來了。」葉聞站在門檻外,秋日的斜陽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我現在在盛海,給王大帥做武術教官。」他的聲音里壓著一股欣喜,那欣喜從胸腔里往上涌,哽在喉間,讓他不由得頓了一頓。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見著爹娘了。

  想得很。

  「武術教官!」葉父的嗓子一下子拔高了,「仔啊,你出息了!?老天保佑我葉家——」

  老頭子被這突如其來的喜訊沖得腦子裡一片空白,嘴唇翕動著,竟忘了告訴兒子,裡屋還坐著個人。

  王嫣然其實已經來了好些日子了。

  葉父原本還打算托人寫封信給葉聞報個信,卻被那姑娘笑著攔下了。

  「爹,」葉聞往門裡邁了一步,目光在昏暗的堂屋裡掃過,「我今兒回來,是想接您和娘去盛海。」

  「去盛海!?」

  葉父又是一愣。

  盛海啊,那可是洋人遍地走的大碼頭,十里洋場,燈紅酒綠。

  他一個土裡刨食的莊稼漢,也能去那種地方?


  倒也是,兒子發達了,給人家大帥當教官了。

  可真要讓他離了這茂林村,他又覺著心裡空落落的。

  祖祖輩輩都在這片土裡刨食,墳頭都在後山埋著,冷不丁要換個地界兒,

  他這心裡頭,終究是不太想動的。

  葉聞站在門檻前,看著父親臉上那複雜的表情,心裡明白了幾分。

  那雙眼睛裡的猶豫他看得懂——捨不得這幾間老屋,捨不得到處是泥巴印子的院壩,捨不得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

  可兒子難得回來一趟,專程來接,這份心意他又不忍心駁回去。

  「爹,娘,」他放輕了聲音,往前邁了半步,「兒子如今在盛海站穩了腳,那邊宅子也寬敞,您二老過去,有人伺候著,不用再下田受累。再說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父親佝僂的背上,又移到母親鬢角那幾縷新添的白髮上,「您二老年紀大了,身子骨要緊。盛海那邊洋大夫多,有個頭疼腦熱的,也方便瞧。」

  葉父仍舊沒吭聲。

  他只是垂下眼,盯著自己那雙沾著泥巴的布鞋。

  鞋面上還掛著今早下地時蹭上的干泥塊子,一低頭就能聞見那股子熟悉的土腥味。

  他的兩隻手背在身後,手指頭一下一下地摳著另一隻手的虎口,那是他犯難時慣常的小動作。

  葉母站在一旁,兩隻手攥著圍裙角,來回搓著。那條圍裙是藏青色的粗布,洗得發了白,邊角都磨出了毛糙。

  她抬眼看了看兒子,又抬起眼看老頭子,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最後只是垂下眼,盯著地上那一小片從門檻縫裡漏進來的光。

  屋裡靜了片刻。

  那靜里能聽見院壩外頭雞叫的聲音,能聽見隔壁誰家女人在吆喝孩子,能聽見風從門縫擠進來時帶起的那一點點嗚咽。

  這時,裡屋的門帘忽然挑開了。

  是那塊藍底白花的土布門帘,被一隻手從裡頭撩起來,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王嫣然走了出來。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襖裙,衣裳洗得乾乾淨淨的,領口和袖口都壓著細密的針腳。

  頭髮挽在腦後,用一根銀簪子別住,露出一截白淨的脖頸。

  臉上帶著淺淺的笑,那笑意不濃不淡,剛剛好。她沖葉聞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便走到葉母身邊,輕輕扶住了老人的胳膊。那隻手扶得穩,卻又沒有太用力。

  葉聞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很快便移開了。

  他對這姑娘沒什麼想法。

  當初在盛海見過幾面,不過是點頭之交,說過的話加起來恐怕也裝不滿一籮筐。

  如今她怎麼到的茂林村,又怎麼在自己家裡住下,他懶得細問,也沒那個心思去琢磨。

  不過,看她扶著娘的那副模樣,倒是溫順體貼,眼神里透著小心,動作裡帶著妥帖。

  也罷。

  爹娘身邊,總得有個人陪著說話、照料起居。他常年在盛海,不可能日日守在跟前。這姑娘願意討好老人,便隨她去。只要爹娘高興,他沒什麼可說的。

  「伯父、伯母,」王嫣然開了口,聲音軟軟的,像是泡過溫水的棉花,「葉聞大哥專程來接,也是孝心。您二老若是捨不得這老屋,往後逢年過節,再回來看看便是。」

  葉父抬起頭,看了看她。

  那張臉上帶著笑,話也說得中聽。他又看了看兒子——兒子站在門檻邊,一身簇新的軍官服,肩章在門口的光亮里泛著微光。

  半晌,他嘆了口氣。

  那口氣嘆得很長,像是把心口壓著的那點子猶豫都吐了出來。然後他點了一下頭。

  「成。」

  那一個字,說得很輕,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輕得幾乎聽不真切。

  葉母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別過臉去,抬起手,偷偷用袖子按了按眼角。那袖子是粗布的,擦在眼睛上有些發澀,可她顧不上這些,只是悶著聲,不讓眼淚掉下來,也不讓聲音從喉嚨里跑出來。

  ——

  葉家要搬去盛海的消息,當天下午便在茂林村傳開了。


  消息是從村西頭李屠戶家婆娘嘴裡漏出去的,據說他當時湊的最近,聽的最清楚。

  她男人今早給葉家送豬肉時,正好撞見葉聞帶著兵在院裡收拾東西——兩口箱子,一床鋪蓋,幾個包袱。

  那幾個兵穿著整齊的軍裝,動作利落,把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搬。

  那婆娘當時正站在自家門口擇菜,眼瞅著一隊穿軍裝的進進出出,手裡那根菜都忘了往籃子裡放,眼珠子瞪得溜圓,半天沒眨一下。

  「哎喲喂!葉家老大當官了!那派頭,可了不得!」

  她把手裡的菜往地上一撂,轉身就往村里跑,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

  這一嗓子,把半個村子的人都引了過來。

  待到傍晚時分,葉家那小院裡里外外已經圍了不下百十號人。

  院牆根底下蹲著一排抽旱菸的男人,一個個眯著眼,煙鍋子裡的火星子一明一滅。

  女人們湊在一處嘰嘰喳喳,手裡還攥著沒擇完的菜,或是抱著正吃奶的娃。孩子們在人縫裡鑽來鑽去,有幾個膽大的,已經溜到門口那輛洋車旁邊,踮著腳、伸著脖子,想摸摸那黑亮的車殼子,又不敢真下手。

  葉父站在院當中,被人圍了個水泄不通。

  他兩隻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一會兒背在身後,一會兒又垂在身側,最後索性揣進了袖筒里。

  「老葉,你家小子真在盛海當官了?」一個留著山羊鬍的老漢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問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那身衣裳是啥官?縣太爺那樣兒的?」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伸長了脖子問。

  「嘖,你懂個屁!」旁邊一個年輕人撇了撇嘴,朝門口那輛洋車努了努下巴,「沒瞧見外頭那洋車?縣長都坐不上!」

  七嘴八舌的問話砸過來,一句接著一句,葉父根本來不及答。

  他站在那兒,那張曬成古銅色的臉上,每一道皺紋都舒展開了幾分,嘴角往上翹著,怎麼也壓不下去。

  他努力讓自己站得直些,把背挺了挺,輕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

  「是副統領,從五品。」

  他說這話時,聲音比平時高了些,也慢了些,像是要讓在場的每個人都聽清楚每一個字。

  「從五品?!」

  人群里爆出一陣驚呼。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嘶的一聲,聽得真真切切。有人瞪大了眼,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雞蛋。還有人扳著指頭算起來,嘴裡念念有詞——從九品、正九品、從八品、正八品……一直數到從五品,數完之後,眼睛瞪得更大了。從五品,那可是比縣太爺還高的官!

  「老葉!你這是要享福了啊!」

  「葉家祖墳冒青煙了!」

  「哎呀呀,我就說葉家那小子打小就不一般,你看那面相,那身板,將來准有大出息!」

  說話的是村里最愛給人說媒的劉嬸,她一邊說一邊拿手比劃,仿佛當年她就看出葉聞不是凡胎。

  葉父被誇得有些發懵,臉上的笑卻怎麼也收不住。他搓著手,兩隻粗糙的手掌來回搓著,嘴裡只是反覆說著:「哪裡哪裡,都是孩子自己有出息……」

  葉聞站在院門口,遠遠看著這一幕,沒有過去。

  夕陽西斜,把整個村子都染成了橘紅色。

  那光是軟軟的、暖暖的,像是一層薄紗,輕輕罩在土牆黑瓦上,罩在院壩里攢動的人頭上,罩在遠處收割完的稻田裡。

  炊煙從各家的屋頂上升起來,細細的、直直的,升到半空中被晚風吹散,變成一片薄薄的煙霧,混著泥土的氣息和乾草的味道,還有誰家灶房裡飄出的飯香。

  他看著父親被人群簇擁著,像一塊被太陽曬暖的石頭,穩穩地坐在人群中央。

  他看著母親被幾個婆娘拉著說話,一邊說一邊點頭,時不時抬起袖子擦擦眼角。

  他看著王嫣然端了茶碗,一碗一碗遞給那些鄉鄰——那姑娘做得自然,步子邁得穩當,臉上帶著得體的笑,仿佛本就是這家裡的人,做了千百遍似的。

  他轉過身,往那輛洋車走去。

  車門拉開時,他聽見身後有人在喊:「葉副統領!往後可別忘了咱們茂林村的鄉親啊!」

  他沒有回頭。

  只是抬起手,擺了擺。那手在空中停了一瞬,便落下來,扶著車門坐進了車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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