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紮寨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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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清城西南三十里,李家莊。

  太平軍的營寨正在熱火朝天搭建,可那熱火朝天裡,全是怨氣。

  趙木成把自家麾下的兩千人全撒了出去,一個卒包一片地界,手把手教那些捻子咋紮營。

  可捻子們不樂意了。

  他們這些人,從來都是走到哪達住到哪,尋個村子一鑽,或者拿大車圍一圈了事,啥時候這麼費勁地挖溝築牆,立柵欄過?

  這不是折騰人麼?

  「他娘的,挖啥溝?老子從來沒挖過溝!」

  「就是!這土硬得跟石頭似的,一鎬下去震得手疼!」

  「咱是來打臨清吃糧的,又不是來當泥瓦匠!」

  怨聲載道,罵罵咧咧,幹活的磨洋工,不幹活的蹲在樹蔭底下乘涼,還有人乾脆躺在地上睡大覺。

  王大勇帶著翼殿親兵們來回巡查,瞅見偷懶的就罵,罵不管用的就踹,可還是壓不住那些抱怨的聲氣。

  那些捻子,面上不敢頂嘴,背地裡不曉得罵了多少句。

  王大勇累得嗓子都啞了,跑回趙木成的大帳里,一屁股坐下,端起茶壺就往嘴裡灌。

  「大人,這樣下去不成啊!」

  王大勇撂下茶壺,抹了把嘴。

  「那些捻子,壓根不曉得打仗是咋回事!叫他們挖溝,他們嫌累。叫他們立柵欄,他們嫌麻煩。再這麼下去,三天也扎不好一個寨子!」

  趙木成正在瞅輿圖,聞言抬起頭,沒吭聲。

  他當然曉得不成。

  可趙木成能怎麼辦?那些捻子不是他的兵,是張樂行的人。

  趙木成要是管得太狠,張樂行臉上不好看。要是不管,這寨子就扎不起來。到時候真打起來,連個退路都沒有。

  趙木成他正想著,帳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帘子一掀,張樂行進來了。

  身後跟著張捷三和蘇天福,兩個人臉上都帶著幾分不以為然的神色。

  「木成兄弟,」張樂行開口了,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抱怨,「底下那些人,都鬧騰呢。說這紮寨子活太累,早晚都要去臨清吃糧,費這個勁做啥?」

  張捷三在旁邊笑了笑,那笑裡帶著幾分揶揄。

  他心裡想,這個年輕監軍,怕是頭一回獨自帶兵,太過小心謹慎了。

  扎啥寨子?有那功夫,直接打到臨清城下多好。

  他們捻子打了這麼多年仗,從來都是打了就跑,跑了再打,啥時候靠寨子贏過?

  蘇天福更直接,大咧咧說,嗓門大得帳外都能聽見:

  「就是!木成兄弟,咱這麼多人,怕他個鳥!一鼓作氣打過去,臨清就是咱的了!到時候糧也有了,錢也有了,要啥有啥!」

  趙木成撂下手裡的炭筆,抬起頭,瞅著這三個人。

  「三位大哥,咱沒跟清妖正面打過硬仗。城外那些援軍,雖說眼下不敢進城,可他們就在不遠處盯著。張亮基在八里莊,善祿在石槽莊,勝保那王八蛋雖說走得慢,可遲早也會到。咱要是攻城不順,他們從背後殺過來,咱咋辦?前後夾擊,跑都沒地界跑。」

  趙木成停頓了下,手指在點了點臨時畫的營寨圖。

  「有個寨子,最少有個依仗。進能攻,退能守。打不下來,還能退回來守著,等曾帥那邊的信兒。沒寨子,萬一吃了敗仗,那就是潰散,誰也救不了誰。」

  張樂行撓了撓頭,沒說話。他聽懂了,可底下那些弟兄聽不懂。

  張捷三笑了笑,還是那副不以為然的神情。

  他心裡想,說得倒是好聽,可誰知道城外那幫人敢不敢打?真要打起來,說不定跑得比誰都快。

  蘇天福倒是想說啥,叫張樂行瞪了一眼,咽了回去,可臉上那不服氣的神情,瞎子都瞅得出來。

  沉默了一忽兒,張樂行說出了這回來的真正用意。

  「木成兄弟,俺們來,是想問問,曾帥那邊,啥時候能有信兒?」

  張樂行往前湊了湊,壓低聲氣,帶著幾分焦灼:

  「俺們營里的糧,可吃不了幾日了。那個狗日的臨清知州,把左近的大鎮子都清了,人跑光了,糧也帶走了,俺們想打糧都沒地界打。再這麼下去,弟兄們就得餓肚子了。」


  蘇天福在旁邊幫腔,嗓門大得能把帳篷頂掀翻:

  「對!咱先打試試唄!打下臨清,糧就有了!咱這邊一打,曾帥那邊也輕省了,拿下濟南,分俺們弟兄些財物,兩全其美!」

  張捷三也點頭,眯著那雙賊眼,慢悠悠說:

  「木成兄弟,不是俺們不聽話,實在是糧草要緊。弟兄們餓著肚子,咋打仗?這打仗嘛,打的就是糧。沒糧,再能打的兵也得散。」

  趙木成瞅著這三個人,心裡明鏡似的。

  他們還覺著這是在河南呢。

  打亳州那種府城,打不下來還能跑,大不了去下一個地方。

  可臨清是啥地界?運河重鎮,北邊糧倉,城牆又高又厚,守軍加上民壯近萬人。

  城外還有張亮基、善祿的人馬盯著,勝保那王八蛋雖說走得慢,可遲早也會到。

  這仗,能是河南那種小打小鬧能比的麼?

  可這話不能直說。說了他們也不信。

  他們只瞅見自家有兩萬多人,只瞅見臨清城裡堆成山的糧食,只瞅見打贏了的好處,瞅不見打輸了的下場。

  趙木成深吸一口氣,放緩語氣,儘量叫自家顯得耐心又誠心:

  「三位大哥,你們說的都對。糧草要緊,這是大事。可打仗這事兒,急不得。咱連著行軍好幾日,弟兄們也乏了。不如先叫弟兄們歇幾日,養足精神。等曾帥那邊有信兒了,咱再商量咋打。就三天,行不行?」

  他瞅著張樂行。

  張樂行想了想,又想了想,末了點點頭:「行,那就三天。三天之後,不管有沒有信兒,咱都得打了。不能再拖了。」

  蘇天福還想說啥,叫張樂行拉著走了。

  三人出了大帳,腳步聲漸漸遠了。

  可沒走多遠,蘇天福那粗嗓門就飄了進來,清清楚楚,一字不落:

  「按我說,咱直接打了便是!還跟他商量個屁!他才幾個人?兩千!咱兩萬多!怕他個鳥!要我說,他就是膽小,不敢打!」

  張樂行的聲氣,模模糊糊,聽不清楚。

  然後聲氣就遠了,沒了。

  趙木成坐在大帳里,聽著那聲氣越來越遠,低下頭,瞅著輿圖上濟南那兩個字。

  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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