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五萬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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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勝保磨磨蹭蹭的當口,臨清城裡的知州張積功,已經徹底坐不住了。

  這位張知州,今年五十出頭,麵皮白淨,保養得極好,一看就是念書人出身,養尊處優多年的主兒。

  他留著三縷美須,平日沒事就捻著耍,配上那一身官袍,倒真有幾分文人雅士的氣派。

  可你要是往他後腦勺上瞅,那條豬尾巴似的辮子耷拉著,配上他那張白淨臉,咋瞅咋彆扭,活脫脫一個喝百姓血養肥自家的狗官模樣,叫人瞅了就想吐口唾沫。

  這幾日,張積功的屁股就跟坐在火炭上似的,坐立不安,寢食難安。

  他已經派出去七八撥探子,輪番打探太平軍的動向。

  可每回來報的信兒,都讓他心裡更涼一截。

  昨兒還能勉強端著茶碗裝模作樣,今兒連茶碗都端不穩了,手抖得跟篩糠似的。

  這會子他正在籤押房裡來回踱步,捻鬍鬚的動作都快把鬍子揪下來了。

  門外腳步聲響,城中的豪紳江毓傑快步走了進來。

  這江毓傑四十來歲,一身綢緞,肚子挺得老高,走路都帶喘,一看就是平日應酬多的主兒。

  江毓傑進了門,也顧不上行禮,直接開口,帶著掩不住的慌:

  「州台大人,不好了!前頭探子來報,那太平軍已經到頭閘口了!」

  「什麼?」張積功手裡的鬍子差點揪斷,疼得他齜牙咧嘴,「頭閘口?那不是離城不到三十里了?」

  「正是!探子說,那太平軍人馬鋪天蓋地,旗號遮天蔽日,少說也有三四萬人!先鋒已經到了李家莊,正在那紮營呢!」

  張積功只覺得腿都軟了,扶著桌子才沒叫自家一屁股坐地上。

  三四萬人!這麼多人奔著臨清來了?

  張積功強撐著扶住桌子,扭頭瞅向坐在一旁打盹的都司參將武殿奎,聲氣都變了調:

  「武參將!咱的援軍到哪了?」

  武殿奎這會子正靠在椅子上,眼皮子耷拉著,也不知是睡著了還是閉目養神。

  這人三十出頭,長得倒是不醜,可眼眶發青,印堂發暗,眼袋大得能裝二兩酒,一看就是夜裡折騰太多,掏空了身子。

  昨晚武殿奎家的小妾新學了幾樣花樣,折騰到後半夜才睡,這會子正犯困呢,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張積功這一嗓子,把武殿奎嚇得一激靈,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手忙腳亂扶住扶手。

  「啊?啊!大人!」武殿奎趕緊坐直了,抹了把嘴角的口水,眼眨巴半天才聚光,「大人問啥來著?」

  張積功氣得鬍子直抖,恨不能一巴掌呼過去,可還是壓著火又重複了一遍:「援軍!我問你援軍到哪了!」

  武殿奎這才回過神,趕緊翻出懷裡的軍報,翻了半天,結結巴巴說:

  「回稟大人,張亮基張大人已經到了城東八里莊,在那達駐下了。善祿善將軍到了城東石槽莊,也駐下了。兩位都沒進城……」

  「沒進城?」張積功一愣,隨即臉色鐵青,「為何不進?他們奉旨馳援臨清,到了城下卻不進城,這是什麼意思?」

  武殿奎支支吾吾,額頭上的汗都下來了:「這個據說是要察看察看敵情,瞅准機會再動,還說進城之後萬一叫圍了,反倒施展不開……」

  「放他娘的屁!」

  張積功終於忍不住了,一拍桌子,把茶碗都震翻了,茶水淌了一桌子,順著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流。

  察看敵情?瞅准機會?施展不開?

  呸!分明是怕死!怕進城之後叫太平軍堵在裡頭出不來,怕自家腦殼跟臨清城綁在一塊兒!

  這幫王八蛋,朝廷給他們發俸祿,叫他們來守城,他們倒好,躲在城外看熱鬧,等著撿便宜!

  打得贏就上,打不贏就跑,誰也不會為他張積功的烏紗帽拼命!

  張積功喘著粗氣,又問:「那勝保勝大人呢?他的精兵到哪達了?」

  武殿奎這回倒是答得快了,可臉色更難看:「勝保大人派人傳信來了,說……」

  武殿奎頓了一下,有點不敢往下說。

  張積功急得眼珠子都紅了:「說啥?快講!」

  武殿奎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道:「勝保大人說,他手下的兵丁沒有賞錢,不願南下拼命。讓咱州府先發五萬兩銀子犒賞士卒,不然不曉得啥時候能到……」


  「啥?」

  張積功只覺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轉,差點一頭栽倒。

  五萬兩?

  五萬兩銀子?

  臨清雖是運河重鎮,北邊糧倉,有的是錢,可那錢都在鹽商、糧商、地主豪紳口袋裡!

  州府的庫房裡,夏稅還沒收上來,帳上那點銀子,連半個月的俸祿都不夠發!

  平日衙門裡的筆墨紙硯都要賒帳,這會子叫他拿五萬兩?拿啥拿?去搶麼?

  張積功喘了幾口粗氣,扶著桌子站穩了,瞅向江毓傑。那眼神,就跟淹水的人瞅見一根救命稻草似的。

  「江老弟,你看這銀子……」

  江毓傑心裡一萬個不情願。

  五萬兩,叫他去跟城裡的豪紳們湊,那不是割他們的肉麼?

  那些老狐狸,平日一毛不拔,這會子叫他們出血,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可他也知道,眼下自己和張積功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太平軍要是打進來,張積功這個知州活不了,他江毓傑這個豪紳也別想活。

  那些泥腿子兵,見了有錢人就眼紅,到時候……

  江毓傑咬了咬牙,一跺腳,臉上的肥肉都跟著顫了三顫:「大人放心!我這就去各家湊銀子!無論如何,也得把這五萬兩湊出來!」

  說罷,江毓傑轉身就走,那挺著的大肚子一顫一顫的,跑得倒不慢,活像一隻受驚的肥鵝。

  張積功站在原地,瞅著江毓傑的背影隱在門外,又瞅了瞅武殿奎那張縱慾過度的臉,心裡那股無名火簡直要燒穿天靈蓋。

  可他能咋辦?

  武殿奎是指望不上的,這人除了耍女人,屁本事沒有。

  城外那兩位,擺明了是想觀望,打得贏就上,打不贏就跑,誰也不會為他張積功的烏紗帽拼命。

  勝保那王八蛋更狠,直接開口要錢,不給錢就不動,跟土匪沒啥兩樣。

  這就是大清國的軍隊。

  這就是大清國的忠臣良將。

  張積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盯著牆上那幅精忠報國的字畫,忽然覺著那四個字格外刺眼,刺得他眼框子都疼。

  張積功想起自家苦讀詩書幾十年,好不容易中了進士,熬了多少年才熬到知州這個位置。

  本以為能安安穩穩過幾年舒坦日子,收收孝敬,攢攢銀子,等老了回老家置地買房,再納幾房小妾,享享清福。

  可眼下?

  太平軍兵臨城下,援軍觀望不前,勝保趁機勒索。

  他張積功,咋就混到這個地步了?

  他坐在那,盯著那幅字畫,一動不動,像一尊泥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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