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講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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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場上已經黑壓壓一片,人頭攢動。

  按編制,本軍五個卒長手下二十五個「兩」,六百來號人全到齊了。

  場地中間,搭著個簡陋的高木台,鋪著刺眼的黃布。

  台下,拿著長矛的聖兵眼神犀利,把男女隊伍隔得清清楚楚,全場鴉雀無聲。

  趙木成帶著自己這一「兩」的弟兄,找到本營卒長鄭大膽劃定的位置,挺直站好。

  鄭大膽也是湖南老鄉,人猛,性子直,但講點江湖義氣。

  聽說已經走了門路,過幾天就要調到聖庫去,那可是個遠離前線,油水足的「好地方」。

  他看見趙木成過來,挪了幾步湊近,壓低嗓子警告:

  「木成,一會兒宣布升官罷官,你小子可別再當眾炸刺!上次那爛攤子,還是老子給你擦的屁股。安安生生的,讓老子順順噹噹把這最後幾天差事交了!」

  趙木成知道鄭大膽是怕臨走前再出岔子,耽誤前程,就抱拳道:

  「卒長大人放心,卑職曉得輕重,絕不再給大人添麻煩。」

  鄭大膽看趙木成應了,臉色鬆了松,拍了拍他肩膀,轉身走開了。

  他手下五個兩司馬,三個是兩湖來的「新兄弟」,兩個是廣西「老兄弟」。

  趙木成在新兄弟里說話挺管用,要是他真鬧起來,怕又像上次一樣不好收拾。

  「咚!咚!咚!」

  三通鼓響,全場頓時死一般安靜。

  主持大會的本軍旅帥朱富貴走上高台,先領著全場念讚美詩,拜天父。

  儀式完了,他清了清嗓子,扯開喉嚨喊:

  「天父的子女們!告訴你們一個天大的好消息!北伐大軍,戰報來了,已經打到天津衛了,眼看就要殺進清妖咸豐狗皇帝的皇宮啦!」

  台下「嗡」一聲炸開了鍋,興奮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人人臉上放光,激動又自豪,好像勝利就在眼前。

  只有趙木成,臉上雖然也跟著露出振奮的樣子,心裡卻一片冰冷的清醒。

  他知道歷史怎麼走,這捷報不過是晚到的舊消息,北伐軍這會兒恐怕早就陷進泥潭了,勢頭早倒了。

  看樣子一會自己完全可以利用信息差,增加天兄託夢的可信性。

  鼓舞人心的戰報念完,朱旅帥話頭一轉,開始了又長又臭的例行訓話。

  從「趕走清妖,建地上小天堂」的天國夢,說到最近營里要嚴查的「私藏金銀,發牢騷」這些歪風邪氣,越說越嚴厲。

  趙木成身板挺得筆直,好像聽得全神貫注,心思卻早就繃緊了弦。

  他知道,前戲快完了,正戲要開場了。

  果然,朱旅帥捲起宣講稿,臉色一正,朗聲道:「今天,奉上頭的命令,也有幾樁人事上的升遷貶斥,在這兒向全軍公布,顯明天父賞罰分明!」

  朱旅帥展開另一卷文書,高聲念:「西兩司馬楊七旺,自從入營,管營勤快,打仗勇猛,忠心可嘉。現在提拔為本旅卒長,作為鼓勵!」

  西兩的隊伍里立刻爆出一陣歡呼和騷動。

  隊伍里閃出個人來,身形精瘦,兩腮微凹,走起路輕悄得像沒聲響。

  尤其那雙眼睛,滴溜溜地轉得活泛,透著股精明狠辣勁兒,不是旁人,正是楊七旺

  楊七旺自己昂著頭挺著胸,大步出列,朝台上重重抱拳,聲音跟打雷似的:「卑職謝大人提拔!一定拼死效忠,報答天國!」

  行完禮,楊七旺眼光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和挑釁,直戳戳射向趙木成這邊。

  見趙木成這次居然穩穩站著,一點沒有上次當場頂撞的跡象,楊七旺眼裡飛快閃過一抹詫異:

  這混蛋,莫非真被打怕了,慫了?

  可楊七旺後手早就備好了。

  不趁這機會把趙木成這根刺徹底摁死,以自己在兵士里的那點威望,就算當上卒長,恐怕也令不行禁不止,處處彆扭。

  就在朱旅帥清了清嗓子,準備念下一項任命的時候,楊七旺心一橫,決定按計劃來。

  楊七旺猛地又往前跨了一大步,抱拳拱手,聲音陡然拔高,打斷了台上的進程:

  「旅帥大人!且慢!」


  全場目光,連同朱旅帥那張不高興的臉,一下子全釘在他身上。

  楊七旺一臉大義凜然,高聲嚷道:

  「升好官,罷壞官,那得黑白分明!卑職有緊要事報告!這事關係到咱們軍紀風化,天條尊嚴,不敢不報,不吐不快!」

  朱旅帥眉頭擰成了疙瘩,沉聲道:「講!」

  楊七旺「唰」地轉過身,胳膊猛地一抬,食指像根棍子似的,直直戳向趙木成和他那隊人,聲音里滿是憤恨,響遍了全場:

  「卑職要告東兩司馬趙木成!這人表面老實,內里骯髒,多次違反天條,玩弄營里的後生仔,搞那『打銅鼓』的下流勾當!證據確鑿,請大人明察,清除妖風,以正視聽!」

  「轟!」全場像炸了鍋。

  所有的目光:驚的,鄙的,看熱鬧的,瞬間注視到趙木成身上。

  男女分開是天條鐵律,這種事兒更是殺頭的重罪。

  木根的臉「唰」地沒了血色。

  趙木成卻目光坦然,原來,這就是他們挖空心思,給自己準備的絕殺之局。

  面對楊七旺那刀子似的質問和台下密密麻麻的目光,趙木成知道,這個時候,必須要反擊,不能弱了聲勢。

  趙木成沒慌,反倒一步步穩穩噹噹地走到台前,站定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楊七旺,開口了:

  「楊七旺,你少在這兒滿嘴噴糞!不就是上回我擋了你升官的道兒,你懷恨在心麼?剛當上卒長,就這麼急吼吼地誣陷自己手下的兄弟,你這副德行,能讓誰心服口服?」

  這話一撂下,場子裡知道他倆之前那檔子過節的人,心裡都「咯噔」一下,信了起碼一半。

  上次那場鬧劇,大家可都是親眼瞧見的,說楊七旺藉機報復,合情合理。

  鄭大膽在一旁看得心裡直冒火,煩得要命。

  本來這事兒跟他已經沒關係了,他也跟趙木成交代得好好的,別再惹事。

  誰承想,楊七旺偏在這節骨眼上捅出這麼個么蛾子。

  鄭大膽硬著頭皮往前邁了一步,擠出一臉乾笑,打起圓場:

  「楊兄弟,今兒個是大喜的日子,整這些煞風景的玩意兒幹啥?我看哪,保不齊是哪個缺德玩意兒亂嚼舌根,咱們可不能聽風就是雨。算了算了,就此打住吧!」

  顯然,鄭大膽是想把這燙手山芋糊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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