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領聖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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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木成好歹是個清史博士,對太平天國這段尤其熟。

  他翻過前身留下的天曆,這幾天,正好要出一樁歷史上讓人哭笑不得的烏龍事。

  太平門的守將張炳垣,暗地裡勾搭上了清軍,約好裡應外合,獻出城門。

  結果呢?

  因為太平天國用的「天曆」和清廷的農曆差了整整六天,張炳桓那頭傻乎乎開了城門,清軍那邊卻根本沒到日子!

  最後事兒敗露,張炳桓被抓了個正著。

  如果他能在「天兄下凡」的時候,「預言」有人將要獻城,並且「顯靈」讓清軍來不了……

  這不就是個誰也駁不倒的神跡嗎?

  趙木成心裡清楚,想靠這一下子就讓所有人服服帖帖,那不可能。

  但憑著對往後之事的先知,自己完全能撬開一道口子,一步步把信任掙到手。

  要知道,當年自稱天兄下凡的,可不止楊秀清,蕭朝貴兩個,眾人多稱下凡以搶奪教內的地位。

  可洪秀全點頭認下的,就只他們二人。

  後來蕭朝貴戰死,楊秀清竟借著「天父附身」,連洪秀全都壓得死死的,叫天王有苦說不出。

  眼下,若他趙木成真能把「天兄託夢」這齣戲唱得滴水不漏,演得神乎其神……

  說不定,正能借著洪秀全眼前這份憋屈,換得他的一點頭。

  這對洪秀全而言,或許也是一個能讓他重新握緊,乃至奪回那至高神權的絕好契機。

  而且,「託夢」終究不像「下凡附身」那樣直截了當。

  它飄忽如風,隱約如影,在虛實之間,反而沒那麼扎眼。

  這份若有若無的神異,或許恰恰不會立刻激起東王過分的警惕與反彈。

  趙木成把這大膽的計劃在心裡過了無數遍,每一個細節都反覆推敲。

  直到精神實在撐不住,沉重的疲憊像山一樣壓下來,他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翌日,天剛擦亮,趙木成就掙扎著爬了起來。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板門,料峭的晨風「呼」地灌進來,吹得他一個激靈。

  門外,一個瘦瘦小小的身影,已經蜷在牆角不知等了多久。

  正是木根。

  木根身上裹著一件肥大得離譜,髒得看不出本色的舊棉袍,空空蕩蕩,更顯得人像根細竹竿,佝僂著背。

  小臉蠟黃,眼窩深陷,只有那雙因為早起而竭力睜大的眼睛,還閃著點光。

  枯草似的黃頭髮,從破舊的紅頭巾邊鑽出來。

  這已經是進了天京,吃了半年「聖糧」之後的模樣了。

  半年前趙木成在路邊發現他時,這孩子餓得就剩一口氣,肚皮緊貼著脊梁骨,真真是皮包骨頭。

  洪秀全和那各王們,日子是越過越奢靡,可至少明面上,天國還死死撐著「有飯同食」那套理兒。

  每天按人頭髮的糙米,雖然拉嗓子,卻也讓木根這樣的苦孩子活了下來,身上慢慢有了點活氣。

  這「有飯同食」的樸素念想,曾經是無數走投無路的窮苦人,砸鍋賣鐵,拋家舍業也要跟著天國乾的火種和盼頭。

  「大哥。」木根看見趙木成,眼裡那點光亮了些,不住搓著那雙生滿凍瘡,紅腫得像蘿蔔的手。

  趙木成沒多說,只點了點頭,伸手拍了拍木根瘦得硌人的肩膀。

  「走,先去領口糧,把早飯對付了。」

  晨光稀稀拉拉地鋪在民房間的泥巴小道上。

  這當口兒,天國剛立,勢頭正猛。

  天京城裡管得跟鐵桶似的,衛生規矩大過天。

  專設的「牌尾館」天天掃街,嚴禁隨地便溺,違者重罰。

  所以這新城雖說簡陋,街面卻齊整,水溝也通暢,難得聞見什麼臭氣。

  比那時好些烏煙瘴氣的舊城都強,就算跟北京城那些八旗老爺住的乾淨地界比,也不差啥。

  路上碰見的人,多半因缺吃少喝顯得消瘦黧黑,可眼裡卻燒著一股子亢奮的光。

  這光景,跟趙木成前身在湖南老家見的,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老家那些鄉親,那才叫活得跟牲口沒兩樣,眼神空蕩蕩的,在餓死的邊兒上打滾,幾天見不著一粒米是常事。

  正是這種被踩進泥里的苦,才讓洪秀全那「有飯同食」的吆喝,像炸雷一樣,點著了成千上萬快餓死的人。

  能讓人扒上一口飯,管他是糙米還是細糧,在快餓死的人心裡,那就是活菩薩,是真天王。

  趙木成帶著木根,走到了典聖糧衙門。

  遞上刻著「前五軍前營後一東兩司馬」的木戶牌和一方粗糙的印信。

  值班的聖糧官,穿著暗紅綢袍子,戴著黑緞帽,袍子上隱隱繡著谷穗補子。

  雖說跟趙木成算是臉熟,還是板板正正地對了戶牌,讓他簽字畫押。

  一套規矩走完,才從身後麻袋裡舀出十二斤半糙米,「嘩」一聲倒進趙木成張開的米袋裡。

  「是新米!」木根湊近聞了聞,臉上透出點兒喜色,「糙是糙點,可比前些日子的陳米香多了。」

  回到東兩的地盤,大伙兒早就眼巴巴等著了。

  趙木成的堂弟趙木功已經把大鐵鍋架好,柴火也備得足足的。

  趙木功長得膀大腰圓,骨架結實,天生一把好力氣。

  只是常年吃不飽,顴骨突著,眼窩凹著,唯獨那雙眼睛炯炯有神,帶著湖南人那股子倔和悍。

  當年老家餓死人一片,是他護著趙木成從死人堆里爬出來,一塊兒投了太平軍,現在是趙木成手下最得力的伍長。

  「大哥,糧領回來了?」趙木功迎上來,接過米袋順手遞給旁邊的人去淘洗。

  「嗯。」趙木成應著,目光掃過圍攏來的弟兄們。

  這些人多半是湖南老鄉,一路刀口舔血過來的,對趙木成這個不怕事,肯為大家出頭的兩司馬,都挺服氣。

  趙木成朝他們點點頭,視線掃過人群邊上的李野和柱子。

  那倆人縮在一邊,連馬上要開飯了也心不在焉,跟往常很不一樣。

  趙木功跟著看過去,眉頭一皺,嘴皮子動了動想說什麼。

  趙木成卻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讓他別吱聲。

  這會兒人多嘴雜,不是說話的時候。

  米粒在滾水裡翻騰,漸漸化成一鍋濃稠的糙米粥。

  香氣飄出來,勾得人喉嚨直動。

  分粥的時候,趙木成特意多看了李野和柱子兩眼。

  李野眼神跟他一碰,慌裡慌張地躲開了,滿臉心虛。

  柱子一直低著頭,盯著自己的破碗,不敢抬起來。

  趙木成心裡跟明鏡似的,木根昨晚的話,准沒錯。

  每人分了兩大碗實實在在的稠粥,個個吃得碗底朝天,還意猶未盡地舔著碗邊。

  肚子裡有了熱乎食兒,大伙兒的精神頭看著也足了點。

  沒過多久,遠處傳來急火火的鑼聲,敲破了營房的寂靜,「講道理」大會要開始了。

  「整隊,出發。」

  二十五人的小隊迅速列好,跟著趙木成,匯入從各條巷子湧出來的人流,像無數條小溪,嘩嘩地朝著城東大校場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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