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青牛源頭,少女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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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崗之上,蒼松之下。

  道祖講經,這種只存在於神話傳說中的場景,就這般真真切切地發生在白清遠眼前,他甚至成為了其中的參與者之一。

  在話本小說里,這種場景往往伴隨著天花亂墜、地涌金蓮的浮誇異象,但當白清遠親眼所見,卻發現並非如此。

  老子的聲音平和悠遠,語調平緩,不疾不徐,仿佛只是一個尋常老叟在閒話家常。

  然而不論是白清遠還是關尹子,都聽得如痴如醉,心神徹底沉浸在了這玄之又玄的道家真言之中。

  日升月落,晨露暮靄,不知不覺間,便是七日七夜悄然流逝。

  直到第七日的黃昏,夕陽餘暉灑滿高崗,老子的聲音方才緩緩停歇。

  講經結束,老子並未多言半字,只是迎著夕陽微微一笑,隨後緩緩站起身來,將雙手攏在粗布袖中,就這麼步履從容地向著林間深處走去。

  沒有任何多餘的話,老子的背影很快便融進了終南山的暮靄雲霧之中,順其自然,猶如雁過無痕,再也尋不到半點蹤跡。

  白清遠與關尹子同時站起身來,神色莊重地對著那道背影離去的方向,深深揖了一禮。

  之後,白清遠又轉頭看向身旁這位一身士大夫長袍的關尹子,稍作遲疑,便語氣坦誠地開了口:「前輩,晚輩來到這裡的經歷頗有些匪夷所思,實不相瞞……」

  關尹子畢竟是道家老祖級的人物,白清遠身為道學後進,自當稱呼其一聲前輩。

  他也並未有所隱瞞,而是如實將自己如何感知到那股冥冥之中的氣息,然後如何進入寒潭水底、通過那條隱蔽隧道,最終跨越歲月來到此地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講述了一遍。

  關尹子靜靜地聽完,那張清癯的面容上卻並未露出什麼驚詫之色,只是微微撫須,溫和地說道:

  「道友覺得匪夷所思,是因為在道友看來,這裡是千年之前的世界,貧道和老師都是過去的人物。然則在我等眼中,道友你又何嘗不是從千年之後遠道而來的訪客?」

  「莊周夢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關尹子語氣悠悠,意味深長,「這時間長河,奔流不息,孰為古,孰為今,全憑道友立於何處罷了。」

  白清遠聞言,心頭不由微微一震。

  他先前一直懷疑自己是不是陷入了某種高深的幻境之中,然而聽關尹子這麼說,莫非這裡並非幻境,而是一個真實的世界?!

  與此同時,白清遠又想到另一個奇怪的地方。

  關尹子剛才所言的莊周夢蝶乃是後世之人再清楚不過的典故,但對於這個時代的人來說,莊子應該還沒有出生吧?

  似乎是猜到了白清遠心中的疑惑,關尹子微笑著指了指山外的廣闊天地:「道友既然跨越歲月而來,何不親自去這方天地走走看看?此前偶然來到此地的那些後世之客,也都是這般做的。」

  聽聞此言,白清遠神色一動,瞬間明白過來。

  是了,若是這裡是一個真實的世界,自己能循著感應,通過那條隧道來到此地,其他人自然也可以。

  莊子身為道家老祖之一,來過這裡倒也不足為奇了。

  就在這時,白清遠耳邊又傳來關尹子的聲音。

  「不過道友也最好不要在這個世界逗留太久。」

  關尹子耐心地解釋道,「歲月交匯,自有其常理。當有外來客落足此地時,你我這兩個世界的歲月流速,便會產生共鳴,從而在短時間內達成同步。」

  「這個共鳴的期限,最長是三十三天。」

  「也就是說,在三十三天內,這裡的日升月落,與道友原本所在世界的日升月落,是完全一致的。道友只需在來到這個世界後的第三十三日落幕之前,回到你來時的那處洞口,便可循著原路安然返回。」

  白清遠立刻抓住了話里的關鍵,追問道:「那若是超過了三十三日呢?」

  關尹子神色平和,淡淡答道:「若是過了三十三日,兩個世界的歲月共鳴便會消散,時間流速也會隨之恢復。道友若是對後世再無牽掛,其實一直留在這個時代,乃至在此終老,也無不可。」

  「只是,倘若過了這三十三日,道友日後某天再起心動念想要回去,通過那條隧道時,後世或許已是滄海桑田、過了千百年。道友原本熟識的那些人與物,怕是就再也見不到了。」


  為了讓白清遠聽得更明白,關尹子又舉例道:「比如之前就有一位名為呂洞賓的道友,在此地待了足足上百日,等他回去之後,道友那邊的世界已經過去了上百年。」

  「還有最近一位來到此地的後世道友,他自稱名叫王害風,性情也當真是人如其名,瘋癲狂傲無比。不過倒是頗合老師心意,甚至還承襲了老師留下的青牛真意。」

  「他是在一個半月之前,趕在共鳴期限結束時離開的。按照歲月的流轉折算……在道友你原本的那個世界,恐怕已經過去了四五十年了吧?」

  聽到這裡,白清遠腦海中仿佛有一道閃電划過,許多原本殘缺的線索,在這一刻終於閉環。

  「原來如此……」

  他終於恍然大悟。

  難怪他之前雖然從天山童姥口中聽說了重陽祖師繼承的青牛真意,但回到終南山後卻沒有找到半點有關青牛真意的線索。

  原來重陽祖師根本就不是在原本世界繼承武道真意的!

  至於重陽祖師當年回去之後,為何對這段驚世駭俗的奇遇隻字不提,甚至沒有給全真教的後輩弟子留下任何相關的線索,白清遠倒也能猜到其中的原因。

  很顯然是因為那處寒潭水底的「化蛇」。

  當年重陽祖師潛入水底時,那頭恐怖的遠古異獸多半還在深深的沉睡之中,未曾甦醒,這才讓他得以悄無聲息地穿越了隧道。

  但這種事情若是作為秘辛留在全真教內,後世弟子若是好奇心起,或是貪圖機緣前去查探,一旦驚醒了那頭化蛇,以當時全真眾人的武功,莫說尋機緣,只怕瞬間就會淪為凶獸的腹中之物。

  甚至,若讓那頭化蛇離開寒潭,下山肆虐,對整個終南山乃至天下蒼生,都將是一場不堪設想的浩劫。

  重陽祖師隻字不提,並非敝帚自珍,而是為了保全後輩弟子,可謂用心良苦。

  至於關尹子說其性情瘋癲,白清遠雖從未見過這位祖師,對其生平倒是頗為了解,知道關尹子所言非虛。

  比如來到這個世界的後世之人雖然不多,但顯然也並非寥寥幾位,不過卻唯獨重陽祖師一人在山洞中留下了「王害風到此一游」的字跡。

  還比如重陽祖師特意在古墓中留下的重陽遺刻,開頭便是「重陽一生,不弱於人……」,足見其性情。

  既然一切疑團皆已解開,來去的退路也已瞭然於胸,白清遠的心情也徹底放鬆下來。

  他轉過身,將目光投向終南山外那片古老而蒼茫的浩瀚天地,眼中流露出一絲對當前時代的純粹好奇。

  三十三天,去掉聽道的七天,還剩二十六天。

  對於一場遊歷而言,不長也不短,恰恰好好。

  「多謝前輩解惑。」白清遠收回目光,後退半步,對著關尹子鄭重地作了一揖,辭別道,「既得此曠世機緣,晚輩也想四處走走,親眼看一看這春秋時期的風土人情、山川風光。」

  關尹子含笑點頭,並不挽留,只是溫聲說道:「天地廣闊,道友且去。切記歲月有期,莫要誤了歸途便是。」

  白清遠再次頷首致意,隨後轉過身,衣袖迎著山風微微飄動,步伐平穩而不疾不徐,沿著腳下那條鋪滿落葉的原始山道,向著山外那片千年之前的古老世界,悠然走去。

  ……

  一路上,白清遠看到了諸侯爭霸留下的殘破城垣,也見過了先民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質樸生活。

  三十三日的期限雖如懸在頭頂的沙漏,但他的心境卻在這場返璞歸真的遊歷中愈發安寧平和。

  約莫大半個月後,白清遠一路向南,來到了越國地界。

  越國始建於夏商時期,由夏朝君主少康的庶子無餘建立,按輩分算,無餘乃是大禹的六世孫。

  這一日,白清遠行至一處幽靜平緩的山坡之下。

  微風拂過,山坡上綠草如茵,幾隻白色的山羊正悠閒地低頭吃草,時不時發出一兩聲軟糯的羊鳴。

  而在羊群不遠處的一棵大樹下,正傳來一陣細密而清脆的擊打聲。

  白清遠循聲望去,只見一名少女正手持一根青竹棒,與一頭體型壯碩的白猿在草地上來回縱躍,似是在互相拆解招式。

  那少女約莫十六七歲的年紀,身穿一襲極為粗糙簡樸的青布衫子,不施粉黛,頭上也無任何珠翠點綴,但她容色清麗,肌膚瑩白如玉,眉宇間透著一股未經世俗雕琢的天然與純粹,宛如山間一捧清澈見底的泉水,令人印象深刻。


  此刻,她正與那白猿斗得酣暢。

  白猿動作奇快,雙臂揮舞間隱有風雷之勢,然而那青衣少女的身法卻更為輕靈。

  她手中的青竹棒左挑右刺,每一次出擊的軌跡都隨意自然到了極點,卻總能輕描淡寫地化解白猿攻勢。

  白清遠沒有出聲,只是安靜地站在坡下注視著這一幕。

  他雖未刻意收斂氣息,但以他如今的天人境修為,僅是站在這裡,便已與周圍的草木竹石融為了一體。

  然就在白清遠目光落下的片刻之後,那青衣少女卻若有所感,手中原本刺向白猿的竹棒忽然一頓。

  她微微偏頭,那雙清澈如水的大眼睛毫無戒備地順著感應看了過來,正對上白清遠的視線。

  白猿此時方才有所察覺,也轉頭看了過來,一張猿臉上登時浮現出極為擬人化的震驚之色,顯然對自己竟然感知不到白清遠的接近而不可思議。

  而見到對方察覺到了自己,白清遠微微一笑,當即邁步走上山坡。

  來到近前,白清遠微微拱手,語氣溫和地自我介紹道:「在下白清遠,雲遊途經此地,見姑娘與這白猿切磋,劍法輕靈奇妙,不覺駐足多看了幾眼,若是多有冒犯,還望海涵。」

  少女聞言,倒也沒有尋常女子的扭捏與防備,只是上下打量了白清遠兩眼,聲音清脆地答道:「我叫阿青,它是猿公公。」

  「阿青,猿公公……」

  聽到這兩個名字,白清遠目光不著痕跡地在那頭正抓耳撓腮看著自己的老白猿身上掃過,腦海中忽然閃過一段回憶。

  天山童姥曾經和他說過,在遙遠的春秋時期,出現了兩位天人。

  正是這兩位絕代人物,推開了天地武道的大門,世間才有了凝練內力的修行法門,武道之路也才算真正有了根基。

  其中一位,乃是道家老祖老子,而另一位,卻並未留下姓名,童姥也只知道那位天人的武道真意,乃是一頭白猿。

  白清遠當時便隱隱猜測這另外的一位天人便是阿青,如今看來,自己果然沒有猜錯。

  而就在白清遠心中明悟之際,一旁的白猿忽然「吱吱」叫喚了兩聲,一雙靈動的手臂衝著白清遠連連比劃,似乎在說著什麼。

  白清遠聽不懂獸語,只能面露疑惑。

  而阿青聽到白猿的聲音,一雙明亮清澈的眼睛登時直直地看向白清遠,認真解釋道:「猿公公說你的武功很好很好,它想讓我用竹棒跟你切磋切磋。」

  說到這裡,阿青微微歪了歪腦袋,輕聲問道:「你的武功很高麼?我一點也看不出來。」

  一般的江湖客若是聽到這番話,多半會將其當成是一種輕蔑的挑釁。

  但白清遠看著阿青那清澈見底的眼眸,自然明白她話語中沒有半分驕狂與輕視,僅僅只是發自內心的單純疑惑。

  顯然和石破天一樣,阿青也生著一顆全無雜念的赤子之心。

  正是因為心思足夠純粹,沒有世俗的貪嗔痴,他們才能在不經意間,直達常人苦求一生也難以觸碰的武道絕頂。

  而面對阿青的疑問,白清遠也只是微微一笑,右手緩緩握住了身後的劍柄,溫和地說道:

  「劍法高低,用嘴說總是說不明白的。阿青姑娘,我們不如直接較量一番,便知分曉。」

  阿青聽了,很是認同地點了點頭,臉頰上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你說得對,我們打一打就知道了。」

  話音方落,阿青沒有擺出任何起手式,也沒有凝氣蓄勢的動作,只是極其隨性地抬起手中的青竹棒,手腕輕盈一抖,向著白清遠當胸刺來。

  這一刺,不帶絲毫凌厲的風聲,亦無奪目的劍氣。

  但在白清遠的眼中,這看似普普通通、猶如孩童嬉戲般的一棒,卻在刺出的瞬間,封鎖了自己所有的退路與變數。

  棒端所指的軌跡,渾然天成,羚羊掛角,沒有絲毫破綻可尋。

  這已經不再是人間的劍法招式,而是天地自然規律的一種具象化呈現。

  「好劍法。」

  白清遠眼眸驟然一亮,心中不禁發出一聲由衷的驚嘆。

  這一劍的境界,已遠勝他生平所見過的任何一門頂尖劍術。

  而面對這渾然天成的一擊,白清遠亦沒有退避,身後長劍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鏘」的一聲,太和劍豁然出鞘。

  青袍獵獵,白清遠手腕翻轉,劍鋒裹挾著返璞歸真的天人道韻,不偏不倚地迎著那根青竹棒點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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