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夜上明教,百年舊事(8.7K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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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後,一線峽的營地內火光點點,人影憧憧。

  各門各派的人馬都在擦拭兵刃、分發傷藥,為明日清晨攻打光明頂做著最後的戰前準備。

  全真教眾人在營地中安頓下來後,白清遠並未過多走動,而是在營帳中盤膝打坐。

  但他內功深厚,五感遠超常人,只需靜坐帳中,閉目養神,營地里那些壓低了聲音的細微交談、兵刃的摩擦聲,便能順著夜風,絲毫不漏地落入他的耳中。

  而從那些各派弟子的閒聊中,白清遠聽到最多的一個名字,便是「曾阿牛」。

  據那些親歷此事的弟子所言,就在今日白天,諸派人馬曾和五行旗發生過一場衝突,並俘虜了一批明教五行旗的教眾。

  峨眉派滅絕師太對明教恨之入骨,對五行旗的俘虜揮劍狂殺,便在這時,這位曾少俠挺身而出,竟生生硬接了峨眉派掌門滅絕師太的三掌,救下了這批俘虜。

  不過在這之後,這位曾少俠又陰差陽錯地落入到了天鷹教的殷野王手中,也不知如今是死是活……

  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不遠處某座營帳內傳出的極其細微的交談聲,忽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段兄,歸海兄,明日各派一旦攻山,必定血流成河。」

  「你我趁著夜色掩護,現在便暗中潛上光明頂探探虛實,若是能在今晚找到合適的機會,憑藉手諭將明教高層收服,提前化解這場干戈,自是最好不過。」

  說話之人刻意壓低了聲音,但白清遠還是一下子便聽出,這正是慕容復的聲音。

  慕容復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但他真正擔心的,其實是明日六大派一齊攻山,明教那些悍勇的教眾會死傷慘重。

  這些教徒在他眼裡,可都是日後舉事、光復大燕的寶貴兵源。

  若是就這般白白死在六大派的刀劍之下,對他慕容家而言,未免太過暴殄天物了。

  另外兩人則是護龍山莊的段天涯和歸海一刀,他們低聲應允,顯然是和慕容復達成了一致。

  聽著三人悄然離開營帳、掠向光明頂的細微破空聲,白清遠在黑暗中緩緩睜開了雙眼,心中若有所思。

  聽到三人要上光明頂,他忽地也想到了一件極其要緊的大事。

  在他的記憶中,那隱伏在暗處的混元霹靂手成昆,為了報復明教,早已在光明頂的密道中埋藏了大量火藥,打算在明日決戰最激烈之時,用火藥將明教和各大派的人馬一網打盡。

  原本這個陰謀會被進入密道的張無忌撞破,但如今局勢錯綜複雜,張無忌落入天鷹教手中,還會不會如期登上光明頂、又會不會進入那條密道,已是全然未知之數。

  面對這等隱患,白清遠自然不可能坐視不管。

  而且在那藏著火藥的光明頂密道中,還藏著明教的鎮教神功乾坤大挪移。

  白清遠此前在大內武庫中,已經學會了乾坤大挪移的前三層心法,如今這後四層的心法就近在咫尺,他既然來了,正好趁此機會將其補全。

  一念至此,白清遠緩緩起身。

  營帳的門帘微微揚起,帳內已空無一人。

  唯有一縷夜風穿過營地,向著光明頂的方向飄然而去。

  ……

  明教,光明頂總壇。

  一條陡峭隱秘的後山小徑之中,相繼走出了五道形貌各異、氣質迥然的身影。

  當先一人是個胖大和尚,袒胸露腹,滿臉和氣,肩上還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巨大布袋。

  那布袋不知是用何等材質織就,非絲非麻,偶爾還向外凸起掙扎幾下,顯然裡面裝了活物。

  此人正是「布袋和尚」說不得。

  緊隨其後的,是個面容清癯、頭戴一頂生鏽鐵冠的道士,眉宇間透著嚴霜,乃是「鐵冠道人」。

  再往後,是一個頭髮蓬亂、衣衫不整,一舉一動皆透著一股乖張瘋癲之氣的漢子,此乃周顛。

  第四人是個白衣文士,神色陰鬱,薄唇緊抿,仿佛天生便不會笑一般,人稱「冷麵先生」冷謙。

  走在最後的,則是一個相貌魁梧的頭陀,身披灰布僧衣,不怒自威,乃是江湖人稱「彭和尚」的彭瑩玉。

  這五人,正是明教之中大名鼎鼎的「五散人」。

  他們常年在各地暗中聯絡豪傑、組織義軍抗擊蒙元,乃是明教起義反元真正的中流砥柱。


  周顛一踏出隧道,便毫不客氣地雙手叉腰,扯著破鑼嗓子高聲呼喊起來:「楊逍!楊左使!我們五散人不請自來,你還不趕緊出來接客?」

  周顛一踏出隧道,便毫不客氣地雙手叉腰,扯著破鑼嗓子高聲呼喊起來:「楊逍!楊左使!我們五散人不請自來,你還不趕緊出來接客?」

  粗獷的喊聲在夜空中迴蕩,話音落下不過十幾個呼吸,不遠處的一座大殿之後,便轉出了一道修長的身影。

  來人一襲白衣,雖已人到中年,但面容依舊俊雅。

  只是他舉手投足間,天生便透著幾分令人難以忽視的桀驁之氣,正是暫代明教事務的光明左使,楊逍。

  楊逍滿臉堆笑,快步迎上前去。

  他雙手抱拳,言語間盡顯客氣與周到:「原來是五位兄台大駕光臨,楊逍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周顛見他這般作態,毫不領情地冷哼了一聲,直言不諱地譏諷道:

  「楊逍,你少在這兒假惺惺的。當年因為教主之位,五散人曾立下毒誓這輩子永不上光明頂,再不管明教的事情。」

  「今日我們自己厚著臉皮送上門來,你心裡只怕得意極了是吧?」

  面對周顛夾槍帶棒的擠兌,楊逍卻並未動怒,反而嘆了口氣,收斂了笑容,誠懇道:

  「周兄說笑了。如今七大派重兵圍困,在下枯守總壇,正愁孤掌難鳴。」

  「五位兄台能在這個生死存亡的關頭不計前嫌,肯上山相助,楊逍心中唯有感激,絕無半點得意。」

  見楊逍姿態放得如此之低,周顛撇了撇嘴,倒也不好再發作。

  楊逍當即吩咐左右隨從,在殿內設下簡單的酒宴,請五人入座,隨後便屏退左右,直奔主題,商議起禦敵之計。

  酒過三巡,彭瑩玉放下酒盞,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他本就飽經風霜的臉上更添幾分憂心忡忡,沉聲道:

  「如今這局勢,實在是危如累卵。當年教主失蹤,本教便分崩離析。范右使失蹤多年杳無音信,龍王破門出教,獅王存亡未卜。」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語氣更顯沉重:「鷹王雖創立了天鷹教,此番也深明大義率眾來援,但天鷹教與五行旗素來積怨頗深,雙方誰也不服誰,只能各自為戰,如同一盤散沙。」

  「而最讓人痛心的,還是蝠王……」彭瑩玉閉上雙眼,語氣中透出一股極度的悲涼,「蝠王昨日,已死在了七大派那些人的手裡……」

  聽到「韋一笑已死」的消息,原本一直端坐著、神色還算鎮定的楊逍猛地站起身來。

  他臉色驟變,連身前的酒盞被衣袖帶翻也渾然不覺,脫口驚呼:「這怎麼可能!韋兄的寒冰綿掌暫且不論,單憑他那一身獨步武林、天下無雙的輕功,便是一代大宗師當面,他若是一心想走,誰又能攔得住他?天下間誰又能殺得了他!」

  鐵冠道人搖了搖頭,滿臉苦澀地答道:「我們也不知道具體經過。傳回來的消息只說,韋蝠王是死在了峨眉派滅絕老尼的倚天劍下。」

  「至於以他的絕頂輕功,是如何被滅絕老尼擒住並擊殺的,至今仍是個謎。」

  就在這時,說不得伸出腳,輕輕踢了踢腳邊那隻布袋,開口道:「關於此事,這袋子裡倒是有個知情人。」

  「當時這位小兄弟就在現場,親眼看到了一切。」

  「不過這位小兄弟的骨頭硬得很,一路上不論我怎麼威逼利誘,他就是守口如瓶,不肯吐露半點風聲。」

  楊逍聞言,眼中精光一閃,死死盯著那隻布袋,俊雅的面容上籠罩起一層森寒的煞氣,冷聲道:

  「既然他不肯說,那就交給我。」

  「楊某自有千百種法子,能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乖乖把知道的吐出來!」

  說不得見狀,一把扯過布袋牢牢護在身後,連連搖頭阻攔:「使不得,使不得!」

  「就在白天,這位小兄弟為了救下五行旗的兄弟,硬生生以血肉之軀接了滅絕老尼三掌,對五行旗是有大恩的。而且他和鷹王的孫女之間,關係也很不一般。」

  說不得正色道:「如今鷹王和五行旗勢同水火。日後若是能讓這位小兄弟居中調和,化解天鷹教與五行旗的矛盾,對本教而言倒是一件大好事。」

  「你若是今日為了審問動用私刑傷了他,反而壞了本教團結的大事。」


  楊逍聽他這麼說,眉頭深鎖,卻也不好強行要人。

  便在這時,空曠的大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清朗的撫掌輕笑聲。

  「這位大師所言極是。只可惜,就算這布袋裡的小兄弟真能化解天鷹教與五行旗的恩怨,也解不了明教眼下覆滅的死局!」

  落後他半步的兩人,一人懷抱武士刀,神情冷峻沉穩。另一人則單手按在腰間刀柄之上,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孤高冷意。

  「什麼人?!竟敢擅闖我明教總壇!」楊逍面色驟變。

  那白衣公子「唰」地一聲收起摺扇,從容不迫地微微拱手,含笑道:「在下姑蘇慕容復。這兩位,乃是護龍山莊的天字第一號密探段天涯和地字第一號密探歸海一刀。深夜不請自來,乃是為了給明教指一條生路。」

  「姑蘇慕容?護龍山莊?」楊逍雙眼微眯,「三位大半夜摸上光明頂,竟說是來救人的?楊某倒是願聞其詳!」

  慕容復微微一笑,道:「說來說去,明教之所以四分五裂,說到底還是因為一直沒有一位教主來主持大局!」

  「中原武林為何敢大舉進犯光明頂?還不是看準了明教群龍無首、一盤散沙?」

  「常言道:蛇無頭不行,鳥無翅不飛。楊左使,明教的當務之急,是必須儘快確立一位教主,以此來統領全教,凝聚人心,方能抵禦外侮。」

  「不然即便明天退了七大派,將來還有八大派、十大派!明教遲早必亡!」

  楊逍聽罷,目光在慕容復三人身上緩緩掃過,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意:

  「慕容公子所言,確是我明教如今的癥結所在。」

  「只是,立教主乃我明教內部的事務,自有本教中人共同決斷。三位對我明教而言,都是外人,手伸得未免太長了些。」

  他微微揚起下巴,雙手負於身後:「我明教無論立誰為尊,甚至日後是存是亡,都與外人無干。三位請回吧。」

  面對楊逍毫不客氣的逐客令,慕容復並未動怒,只是微微側身。

  落後半步的段天涯走上前去,伸手入懷,取出了一個密封的明黃色錦盒。

  隨著錦盒開啟,段天涯拿出一卷質地古舊、卻保存得極為完好的明黃色絲帛。

  他雙手將絲帛平托於胸前,目光直視楊逍,聲音沉穩有力:

  「楊左使說我們是外人,此言差矣。」

  段天涯將手中絲帛微微展露:「太祖皇帝昔年出身明教,大明之所以定國號為『明』,更是取自明教之名。昔年大明與明教本就是同氣連枝,共抗元廷。如今明教有難,朝廷自然不能坐視不理。」

  他頓了頓,語氣更顯鄭重:「此乃太祖皇帝當年留於大內的手諭。太祖遺詔,大明與明教同源,若明教日後逢傾覆之危,朝廷有權出面保全,明教上下亦需受朝廷節制。段某今日攜手諭前來,便是代表朝廷,名正言順地來管一管明教的家事。」

  這段話有理有據,搬出開國太祖與明教的歷史淵源,瞬間便將他們三人從「擅闖總壇的外人」,拉高到了「同源正統的主事者」的位置。

  大殿內的五散人聞言,面色皆是變了變。

  大明太祖出身明教,這是天下皆知的事實,若對方真以這層身份和太祖遺詔壓下來,道義上確實讓人難以反駁。

  然而,楊逍看著那捲代表著無上皇權的太祖手諭,不僅沒有絲毫敬畏,眼底深處反而泛起了一絲冰冷的譏諷。

  楊逍冷冷道:「大明與明教同氣連枝?三位若是不提那位,楊某今日或許還只當你們是來趁火打劫的過客。既然提了,楊某倒想問問大明朝廷,可還記得龍鳳十二年,瓜步江水之中的那筆舊帳?」

  此言一出,慕容復原本平靜的面容微微一滯,段天涯也是眼帘微垂,沒有接話。

  楊逍冷笑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緩緩迴蕩,字字清晰:

  「當年本教第三十一任教主小明王身受重傷,受困於安豐。貴朝太祖派人前往營救,回程途中,船至瓜步江。江水茫茫,風平浪靜,可教主乘坐的船,偏偏就那麼沉了。」

  「本教教主就這樣葬身魚腹之中,你說可笑不可笑?」

  楊逍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起來,直刺三人:「這背後是否有貴朝太祖的暗中指使,貴朝清楚,我明教更清楚!」

  大殿內寂靜無聲,只有燭火在微風中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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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逍不屑道:「貴朝太祖能打下這偌大的江山,靠的是我明教數十萬弟兄拋頭顱、灑熱血。」

  「可他大權在握之後,為了獨攬天下,先除本教教主,後又對昔日追隨他的教中兄弟大肆屠戮,那批殘存下來的兄弟看清了他的面目,於是也離開朝廷,創立了日月神教。」

  「如今這江山坐穩了,卻又拿出一張當年背信棄義之人寫下的手諭,跑到這光明頂上,要本教俯首稱臣?」

  「諸位這算盤,打得不覺得太荒謬了些嗎?」

  楊逍猛地踏前一步,一身桀驁之氣沖天而起,聲若洪鐘:「我楊逍乃明尊火聖座下教眾,哪怕明日戰死在這光明頂上,也絕不做背信棄義之人的走狗!拿著你們的破布,滾出光明頂!」

  周顛聞言也是哈哈大笑,道:「楊左使,你之前說的話周顛都當放屁,這番話說得確是不錯。」

  慕容復臉色一沉,臉上的溫文爾雅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冷酷。

  他心裡清楚,想靠一紙手諭就不戰而屈人之兵,已是痴心妄想。

  要讓這群魔頭臣服,終究還是得用武林中最原始的規矩。

  「既然楊左使敬酒不吃吃罰酒,那便只好手底下見真章了。」

  他緩緩將摺扇插回腰間,雙手自然垂下,一股陰寒至極的真氣自他體內轟然爆發,大殿內的溫度瞬間就降了下來,仿佛回到了寒冬臘月時節。

  楊逍哈哈一笑,道:「怕你不成!」

  話音未落,已是身形一閃,一掌嚮慕容復拍去。

  慕容復曾經和天鷹教的白眉鷹王交過手,深知楊逍身為光明左使,實力只怕絕不在鷹王之下。

  因此慕容復絲毫不敢大意,同樣一掌拍出。

  兩人手掌相交,楊逍只覺手臂一震,頓感一股極寒之氣透體而入,連忙催動內力抵抗,心想:

  「姑蘇慕容復,果然名不虛傳!」

  另一邊,慕容復感受到楊逍深厚的掌力,實不在中原各大派掌門之下,心中亦是大驚,暗道:

  「楊逍果然實力驚人,可惜不能為我所用,不然必是一大助力。」

  一旁的兩大密探和五散人都未上前插手,只在一旁看兩人相鬥。

  五散人常年在各地暗中聯絡豪傑、起義抗元,私下便多次得到過大明朝廷的資助,因此對於大明朝廷欲插手明教之事,他們內心深處其實並說不上多麼抗拒。

  畢竟若能得朝廷之助,抗元大業自是如虎添翼,總好過如今這般孤軍奮戰、一盤散沙。

  甚至就連剛才慷慨陳詞、大義凜然的楊逍,只怕也未必真如他所言那般,對百年前的恩怨如此耿耿於懷。

  楊逍為人機變無雙,城府極深。十多年前,因教主之位的事情,他與五散人之間起了重大爭執。

  當時五散人憤而下山,曾立下重誓,這輩子永不上光明頂。

  今日大敵當前,五散人破誓重來,楊逍面上雖以禮相待,心下卻早已暗生疑竇,揣測這五人是否別有所圖。

  偏偏就在這節骨眼上,慕容復三人宛如神兵天降般突然出現,且開口閉口便又直指明教群龍無首、急需推舉教主之事。

  兩下里湊得如此之巧,由不得楊逍不多心。

  他心思電轉,自然而然地生出一股極深的猜忌:莫非五散人早已與大明朝廷暗中勾結?

  正因有了這層防備,楊逍才會一反常態,雷厲風行地將百年前小明王身死的那段陳年舊帳翻出來。

  如此一來,五散人顧及明教歷史,便絕不敢在此時趁勢發難、與外人裡應外合。

  說到底,什麼百年前的恩怨仇殺,在真正的梟雄眼中,又算得了什麼?

  當時的人早已化作一抔黃土,百年前的舊恨,又如何真能左右百年後的天下大勢?

  明教這些年來之所以與大明朝廷交流甚少,歸根結底,不過是因為明教總壇遠在崑崙,身處元廷腹地,天高皇帝遠,雙方一直沒有合適的契機與利益交換罷了。

  那遠在大明境內的黑木崖日月神教,昔年脫胎於明教,在大明朝建朝之初受到的殘害與清洗,遠比留守崑崙的明教慘烈得多。

  可如今百年過去,只因身處大明疆域,日月神教與朝廷暗地裡早已是千絲萬縷,重新建立起了聯繫。


  甚至就連日月神教前任教主任我行所練的那門威震江湖的「吸星大法」,也是得自於大明朝廷的大內武庫之中。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

  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

  楊逍和慕容復一番激鬥,轉眼間便過了上百招。

  便在這時,楊逍忽覺丹田處湧起一陣詭異的空虛感,緊接著,四肢百骸如同被抽去了筋骨一般,瞬間渾身發軟。

  他心中大駭,腦海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便是:「好陰險的慕容復,竟然在暗中用毒!」

  他猛地一咬牙,拼盡最後殘存的真氣,正準備在毒性徹底蔓延開來之前,強行發力將慕容復震退。

  可還沒等他有所動作,卻驚愕地發現,原本與他僵持不下的慕容復,竟也同樣身子一晃,「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

  楊逍見狀,登時恍然大悟:這毒,並非慕容復所下。

  段天涯、歸海一刀以及明教五散人也盡皆中毒倒地,動彈不得。

  便在這時,從大殿的陰影中,緩緩走出了一道人影。

  那人身披灰色僧袍,竟是一位僧人!

  大殿內的燭火微微搖曳,將那名緩步走出的灰袍僧人身影拉得斜長。

  慕容復勉力支撐著虛弱的身子,望向來人,眉頭微蹙,沉聲道:

  「圓真大師?!」

  慕容復身為姑蘇慕容氏的傳人,常年行走江湖,對各大派的成名人物自是了如指掌。

  慕容復介紹道:「這位圓真大師乃是空見神僧座下的弟子。」

  楊逍咬了咬牙,怒聲斥道:「少林空見神僧,當年在江湖上是何等的慈悲仁俠,為人所共仰。」

  「七大派若要剿滅我明教,大可明日真刀真槍地在光明頂上決一死戰。」

  「你身為名門正派的高僧,卻使出這等暗中下毒的下三濫手段,豈非令空見神僧泉下蒙羞!」

  說到激憤處,楊逍雙手猛地撐住地面,強提一口真氣便欲站起身來。

  然而他身子剛起到一半,丹田內忽然傳來一陣難以忍受的空虛與滯澀,雙腿一軟,「砰」的一聲,又重重地跌坐回青磚之上,額頭上已滲出了一層冷汗。

  見楊逍如此狼狽,圓真忽然仰頭大笑起來。笑聲中透著毫不掩飾的得意與囂張:「古人云:『兵不厭詐』。只要能將你們這些魔教妖孽一網打盡,除魔衛道,用些手段又有何妨?」

  楊逍緊緊攥著拳頭,心中卻充滿疑雲。

  光明頂地勢極高,且沿途七巔十三崖皆布滿了明教的精銳暗哨。

  如今先是姑蘇慕容復和護龍山莊的人,現在又是少林圓真,竟都悄無聲息地潛上了光明頂。

  念及此處,楊逍心中隱隱掠過《論語》中的那句「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

  他深知,明教此番一敗塗地,外敵圍剿固然是因,但真正的根源,恐怕還是出在了內部的隱患上。

  圓真似乎極度享受此刻明教眾人絕望的神情,得意洋洋地道出了自己籌謀已久的計劃:

  「等貧僧了結了你們,就去坐忘峰上埋上一堆火藥,再滅了你們魔教的魔火。」

  「什麼天鷹教、五行旗過來查看。待他們匯聚一堂之時,貧僧便點燃引線。」

  「到那時轟隆一聲巨響,任你們武功再高,也都將一同化為灰燼!」

  明教以火為尊,明尊又稱火聖,而在坐忘峰上,便有一處聖火,自明教立教之初,便從未熄滅過,至今已歷六百餘年。

  大殿內眾人聞言,皆是心頭劇震。

  楊逍與五散人更是面如死灰。

  他們並非貪生怕死之輩,但若是此事真的發生,那傳承了三十三世的明教,便真的要在今日徹底斷絕了。

  這種結果,簡直比殺了他們還要讓他們痛苦百倍千倍。

  便在眾人心生絕望之際,一道平淡的嗓音,突兀地在大殿內響起。

  「圓真?成昆?」

  這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眾人駭然抬頭,只見大殿中央不知何時竟多了一道黑色的身影。那人仿佛憑空出現一般,身形修長,臉覆黑巾,渾身上下沒有散發出半點氣息波動。


  聽到「成昆」二字,圓真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

  這個名字,他已經隱瞞了幾十年,就連養龍院也只知道他是圓真,世上除了他那位「好徒兒」謝遜,本該無人能認出他的真實身份了才對!

  「你是什麼人?!」圓真厲聲喝問,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渾身真氣瞬間提聚到了極致。

  黑衣人目光平靜如水,沒有理會他的質問,只是淡淡地吐出一句話:「沒找錯人就好。」

  話音未落,黑衣人腳下一步踏出,身形已如離弦之箭般暴掠而出。

  不動如山,動如奔雷!

  沒有絲毫多餘的動作,更沒有半句廢話,他抬起右手,看似平淡無奇地一掌,徑直向圓真的胸口按去。

  圓真見狀,冷哼一聲,右手食指陡然點出,施展出了自己苦修多年的絕學——幻陰指!

  一指點出,一股極度陰寒、卻又毫無聲息的指力,猶如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穿透空氣,直逼黑衣人的掌鋒。

  這幻陰指力最是陰毒,一旦入體,便如附骨之疽,能讓人在無盡的寒冷與痛苦中內臟枯竭而死。

  然而,就在那陰寒指力即將觸碰到黑衣人掌心的瞬間……

  「昂——!」

  大殿之中,竟憑空響起了一陣震耳欲聾的龍吟象鳴之聲。

  這聲音仿佛來自於遠古的洪荒巨獸,透著一股摧枯拉朽、粉碎一切的絕對力量。

  黑衣人的掌鋒之上,沒有絢爛的光影,只有一層肉眼可見的空氣漣漪被硬生生壓迫而出。

  幻陰指的陰寒內力,在這股排山倒海的龍象巨力面前,宛如撞上巨石的薄冰,連一瞬都沒能阻擋,便被摧枯拉朽般碾得粉碎。

  圓真面色狂變,心中登時生出了一股無法抗拒的恐懼。

  他本能地想要抽身飛退,但那掌風實在太快、太重。

  「咔嚓!」

  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脆響傳來。

  圓真點出的右手食指首當其衝,寸寸斷裂。

  緊接著是手腕、小臂、手肘……

  那股無可匹敵的巨力勢如破竹般順著他的手臂倒卷而上,將他的整條右臂生生震成了一團軟泥。

  但這還沒完。

  殘餘的掌風去勢不減,重重地轟擊在圓真的胸膛之上。

  圓真的胸口瞬間向內塌陷,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般倒飛而出,狠狠地撞在大殿粗壯的紅漆柱子上,隨後軟綿綿地滑落於地。

  一位差點將明教高層一網打盡的絕頂高手,竟被一擊斃命!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圓真屍體上尚未凝固的鮮血,順著青磚縫隙緩緩流淌。

  「是龍象般若功!」彭和尚雙目圓睜,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微微發顫。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皆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明教總壇本就在西域崑崙,對於密宗這門至高無上的鎮教護法神功,他們自然如雷貫耳。

  段天涯和歸海一刀身為護龍山莊最高級別的密探,見多識廣,慕容復更是坐擁「還施水閣」,三人自然也知道這門神功。

  而這突然出現,並施展出龍象般若功的黑衣人,自然便是白清遠了。

  他今夜暗中潛上光明頂,本是為了尋找密道,以銷毀成昆埋下的火藥,順便取走《乾坤大挪移》的後半部心法。

  結果途經大殿時,恰好聽到了裡面的對話。

  在見到圓真並確認了對方正是成昆之後,他果斷選擇了出手。

  他的邏輯很簡單:如果只銷毀密道里的火藥,以成昆的隱忍和狡詐,難保不會再想出別的陰謀,或者去別處重新埋下火藥。

  既然撞見了,直接將這個源頭掐死,才是最一勞永逸的做法。

  掃了眼地上成昆的屍體,白清遠收回右手,沒有去看地上的楊逍和五散人,也沒有去看慕容復三人,直接就轉身離開了大殿。

  至於成昆死後,白清遠如何進入明教密道,又如何尋找乾坤大挪移?

  他心中早已有一個比成昆更好的人選。

  大殿之內,夜風裹挾著血腥氣陣陣迴蕩。

  楊逍、慕容復、段天涯、歸海一刀以及五散人這一眾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此刻全都軟癱在地上,看著門外深邃的黑夜,面面相覷,久久無言。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從黑衣人現身、一招擊斃圓真、到飄然遠去,前後不過數息的時間,卻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重重地壓在了每一個人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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