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奪魄回音,九幽神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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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林邊緣,空氣驟冷。

  段延慶那刺耳的腹語聲剛剛落下,場中氣機已是殺機畢露。他身為四大惡人之首,心性極其狠辣,既然出手偷襲未果,自然絕不會留有後患。

  白清遠深知大理段氏「一陽指」的凌厲霸道,更是絕不會有絲毫輕敵之意。

  他清嘯一聲,反手探向背後。伴隨著兩道清越的龍吟之聲,太和、重陽雙劍已經同時出鞘。

  他雙手分持雙劍,體內先天真氣流轉,左右互搏之術自然運轉,玉女素心劍法如行雲流水般傾瀉而出。劍招忽如春風拂柳,忽如雷霆萬鈞,兩柄長劍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綿密劍網,向著段延慶當頭罩去。

  段延慶面無表情,右手鐵杖連連點出,一道道凝練至極的一陽指力隔空射向白清遠周身大穴。

  然而,讓他心頭大震的是,自己這生平引以為傲、無堅不摧的指力,一旦刺入那重重劍影之中,便猶如泥牛入海,被那雙劍之中蘊含的奇異黏韌之力輕鬆牽引化解,竟是傷不到對方分毫。

  「這小道士究竟是從哪學來這等深不可測的劍法?」段延慶心中暗自駭然,不敢讓白清遠近身,只能邊打邊退。

  劍光如雪,指力縱橫,兩人一路從空地激鬥至幽暗的松林之中。

  段延慶雖內功深厚、對敵經驗老辣,但在這毫無破綻的「玉女素心劍法」面前,竟是漸漸落於下風,只有招架之功,少有還手之力。

  白清遠雙眼微微一眯,體內真氣猛地一催,便要加快攻勢。

  不過就在這時,白清遠心頭忽然毫無徵兆地升起一股極其詭異陰寒的感覺,仿佛這幽暗的松林深處,還潛伏著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正冷冷地注視著他們。

  段延慶顯然也敏銳地感應到了這股異樣的氣機。他面色微微一變,鐵杖猛地點在身旁的一株大樹上,借著反震之力沖天而起,竟是毫不猶豫地施展輕功,向松林深處逃遁而去。南海鱷神也是怪叫一聲,用左手抓起地上的鱷魚剪便逃。

  白清遠並未去追,而是停下腳步,橫劍當胸,目光警惕地向四周望去。

  只見松林的一側,不知何時竟無聲無息地浮現出了幾縷慘綠色的煙氣。那煙氣越聚越濃,隨後「呼」的一聲,竟在半空中燃起了一團詭異的綠色火焰。火焰隨風暴漲,最終拉扯交織,化作了一面寬大輕薄的綠色火焰薄紗,懸浮在半空之中。

  「你是誰?」

  聽到這個聲音,白清遠心中猛地一驚。

  因為他十分確信自己緊閉著雙唇,並沒有開口說話,但這句「你是誰」,卻分明是從他自己的喉嚨深處,伴隨著他自己的嗓音發出來的!

  與此同時,不遠處留在大屋門前的段譽、黑衣女子以及那兩名僕從,也都遭遇了同樣令人心底發毛的詭異狀況。

  段譽只覺腦海中嗡嗡作響,額頭上瞬間布滿了冷汗。他忍不住嘶聲大喊:「你究竟是誰?!」

  然而在下一刻,他的喉嚨里竟也同樣問出了一句:「你究竟是誰?!」

  段譽驚駭欲絕,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大聲道:「段譽!我是段譽!」

  詭異到了極點的一幕發生了。

  他那一個人的嗓音,竟在半空中突兀地分成了兩種截然不同的聲調。

  一個是段譽自己原本清朗的聲音,在不斷地重複著:「我是段譽我是段譽我是段譽……」

  而另一個聲音,卻猶如一個病入膏肓、行將就木的老人在斷氣彌留之際的嘶啞呢喃:「你是段譽你是段譽你是段譽……」

  兩種聲音交織重疊,直鑽人的腦髓。

  段譽只覺得心神瞬間變得混亂無比,心臟劇烈跳動得仿佛要撞破胸腔跳出來一般,眼前已陣陣發黑。

  便在這瀕臨崩潰的關頭,段譽的腦海中忽然靈光一閃,想起了不久前在無量玉洞中死記硬背下來的《北冥神功》口訣。

  人在極致的恐懼中,往往會抓住哪怕一絲一毫的救命稻草。他當即咬緊牙關,不顧一切地依照著口訣中的經脈路線,開始運功吐納。

  隨著北冥神功的路線一運轉,段譽只覺耳畔那足以令人癲狂的魔音登時如同潮水般退去。不僅如此,他竟感到丹田之中莫名地多出了一股浩浩蕩蕩的熱氣。他心中一動,隱隱猜到,這恐怕便是所謂的北冥真氣了。

  段譽有絕世神功護體,但旁人卻沒有這份機緣。

  那名跟在黑衣女子身邊的丫鬟,在這詭異魔音的摧殘下,忽然雙眼翻白,「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軟綿綿地倒地身亡。


  緊接著,來福兒也七竅流血,抽搐著咽了氣。

  黑衣女子的內功底子雖然強過兩名僕從,但此刻也是面色慘白,死死捂住雙耳,嘴角溢出鮮血,顯然已到了油盡燈枯、即將心脈斷絕的邊緣。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松林間忽然爆發出一陣猶如穿雲裂石般的清越長嘯!

  這嘯聲中蘊含著極其充沛純正的先天真氣與道家清音,猶如洪鐘大呂,瞬間撕裂了那無孔不入的魔音。

  黑衣女子只覺靈台猛地一陣清明,終於從那渾噩的幻境中掙脫出來。她仰天吐出一大口鮮血,整個人虛脫般地跪倒在地,雖受了極重的內傷,但總算是從鬼門關前保全了一條性命。

  林中,白清遠以真氣長嘯破除魔音後,雙劍斜指地面,目光死死盯著那片漂浮的綠焰薄紗,一字一頓地冷聲道:「九幽神君!」

  這位九幽神君,乃是與「六五神侯」諸葛正我分庭抗禮的絕頂老魔頭。

  其人精通無數古怪陰毒的武學,方才那擾人心智的「奪魄回音」與眼前的「勾魂鬼火」,便是其最為臭名昭著的看家本領。

  那綠焰中傳出的詭異聲音微微一頓,忽又變成了嬌滴滴、悽厲厲的女子嗓音,嬌笑道:「好見識!當今武林,竟然還有小娃娃認得我老人家的名頭。」

  緊接著,那聲音毫無徵兆地又化作了一個暴怒的老者之音,殺氣騰騰地咆哮道:「既然如此,那就更留你不得了!」

  話音一落,那面綠色的火焰薄紗猶如一張巨大的鬼臉,帶著一陣令人作嘔的腥膻污穢之氣,向著白清遠當頭罩落。

  白清遠神色不改,手中重陽劍沖天而起,一道凌厲的劍氣猶如長虹貫日,直接將那火焰綠紗從中間一分為二。

  然而,這「勾魂鬼火」被斬斷後竟化作兩片稍小的綠紗,一上一下,以更加詭異的角度繼續絞殺而來。白清遠劍光再閃,將綠紗二分為四,但那四團鬼火依然攻勢不減,如影隨形。

  白清遠眉頭微蹙,不欲與其硬碰,腳下「天罡北斗步」一踩,身形瞬間向後飄退出數丈。

  其中一團綠紗落空,擦著旁邊一株碗口粗的大松樹掠過。只聽「喀嚓」一聲脆響,那堅韌的松木竟被這看似輕若無物的火焰薄紗猶如利刃般直接切斷,轟然倒塌!

  「好詭異的武功!」

  白清遠心中凜然,暗自思索破解之法。

  心念電轉間,他便想出了這門武功的破綻:這綠紗既有這等實質般的殺傷力,便絕非虛幻之物,必然是那老魔頭藏在暗處,以極其渾厚的內力牽引操控。

  一念及此,白清遠臉上陡然升起一股紫氣,五感瞬間提升到了極致,尋找九幽神君的蹤跡。

  很快,白清遠便發現了一絲異樣,緊接著在綠火再度襲來的瞬間,白清遠腳下步伐驟變。

  他身形忽左忽右,看似雜亂無章,實則踏著《易經》六十四卦中的方位,正是他不久前在琅嬛福地中記下的「凌波微步」!

  在這等神妙絕倫的身法加持下,白清遠猶如一道青色的閃電,瞬間穿透了重重樹影,突兀地出現在了數十步外的一株巨大古松之後。

  沒有絲毫猶豫,太和劍帶著冷冽的寒芒,筆直地向著那株看似毫無異常的松樹樹幹斬去!

  便在劍鋒即將觸及樹幹的剎那,那松樹上的一大塊「樹皮」忽然詭異地蠕動了起來——那竟是一個人!

  這九幽神君的偽裝術已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衣袍色澤與紋理竟與粗糙的松樹皮融為一體,若非白清遠的紫霞心法已修煉至圓滿地步,如今又晉升到先天境界,絕難發現。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一劍,九幽神君發出一聲怪叫,不得不撤回操控鬼火的內力,身形貼著樹幹向上一竄,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一劍。

  隨著他真氣一散,半空中那原本凶厲無比的四團綠焰薄紗,頓時如同無根之木,瞬間熄滅,消散於無形。

  九幽神君站在樹上,眼中凶光大盛,桀桀怪笑道:「好小子,竟能發現老夫的行蹤!」

  話音未落,他雙臂驟然一振,一股陰寒枯敗的氣息自他體內排山倒海般狂涌而出。周遭數丈內的草木,竟在這股無形氣場的籠罩下迅速枯黃萎頓。

  正是九幽神君縱橫江湖的絕頂武學——「空劫神功」!

  只見他雙掌翻飛,掌風之中隱隱帶著風雷寂滅之音,如烏雲壓頂般直取白清遠面門。這一掌來勢之快、之猛,已將白清遠四面八方的退路盡數封死。


  白清遠長劍在手,無懼無畏,當即氣沉丹田,面上紫氣瞬間濃郁到了極點,宛如塗上了一層厚厚的紫釉,沛然莫御的紫霞真氣如長江大河般灌注於太和劍和重陽劍中,竟然將兩柄寶劍也染上了一層氤氳的紫芒。

  他手腕一抖,劍鋒攜著破空之聲,筆直地刺向九幽神君掌心。

  九幽神君冷哼一聲,不閃不避,雙掌勁力一吐,一股極陰寒的無形氣牆頓生,竟硬生生將雙劍的劍尖抵在了掌前一寸之處!

  兩人身形皆是一震。

  出奇的是,周遭竟再無半點勁風外泄,連地上的落葉都未曾飄起一片。然則白清遠腳下泥地,卻無聲無息地向下陷去了寸許。九幽神君踩在松樹的樹幹上,雙腿也已經嵌進了樹幹之中。

  原來兩人已將內力拼到了極處,真氣內斂,誰也不敢有絲毫外泄。

  白清遠只覺一股枯寂絕滅的奇異真氣順著劍身逆流而上,直逼手臂,九幽神君亦覺對方的真氣便似那初升旭日下的萬道紫霞,綿綿不絕,浩蕩沛然。

  兩人一正一邪,內力在半空中互相激盪吞噬,竟是不分高下。片刻之間,白清遠頭頂升起絲絲白氣,而九幽神君那張形如枯槁的老臉上,也滲出了點點汗珠。

  九幽神君暗暗心驚:「這小子年紀輕輕,內氣怎地如此渾厚綿長?全真教的玄功向來進境極慢,他莫非是從娘胎里便開始打坐練功不成?我若與他死拼到底,即便能勝,也非得元氣大傷不可。我在大理還有緊要大事,豈能在這深山野林里空耗力氣?」

  心念電閃間,九幽神君已生退意,當即深吸一口氣,厲聲喝道:「小輩看掌!」

  話音未落,掌上真氣驟然如長江大河般吐出。白清遠頓覺壓力倍增,自然而然地將紫霞真氣催至頂峰向前反擊。

  哪知九幽神君這一吐竟是虛招,兩股磅礴的真氣方一相撞,九幽神君便借著這股反震之力,順勢將雙掌一收。他身形猶如一隻巨大的黑蝙蝠,借力向後倒飛出十餘丈,姿態雖略顯狼狽,卻毫髮無損地脫出了戰局。

  白清遠雙劍擊空,余勁只得向前傾瀉而去。

  只聽得「喀喇喇」連聲巨響,聲震松林。白清遠前方,原本排成一列的五六株參天大松樹,竟在這股恐怖余勁的掃蕩下,如同摧枯拉朽一般,被直接攔腰斬斷!

  九幽神君在半空中幾個起落,猶如鬼魅般沒入幽暗的密林深處,只留下一陣陰寒刺骨的笑聲在山林間迴蕩:「嘿嘿,全真玄功,果然名不虛傳!小子,我老人家今日還有要事在身,便暫且放你一馬,改日再來取你性命!」

  白清遠聞言,卻是猛然提氣,衝著九幽神君離去的方向,舌綻春雷地冷喝一聲:「不用等到改日,現在就來分個高下!」

  他這一聲呼喝,雖不如先前南海鱷神那般聲震四野,但聲波中凝練的先天真氣卻猶如一柄無形的重錘,精準無比地傳到了九幽神君耳中。

  正全速施展輕功的九幽神君只覺耳膜猛地一陣刺痛,腦海中嗡嗡作響,體內真氣險些走岔了道,身形不由得在半空中踉蹌了一下。

  「這小道士怎麼還剩那麼多內力?!」

  九幽神君心頭一凜,再無半分停留應戰的心思,當下渾作未聞,強壓下翻湧的血氣,頭也不回地加快速度,猶如喪家之犬般消失在了茫茫松林之中。

  ……

  白清遠收劍歸鞘,轉身走回大屋前。

  院門外一片狼藉。來福兒與那名無辜的小丫鬟已經徹底沒了氣息,死狀悽慘。黑衣女子正靠在牆角,呼吸微弱,顯然在方才的「奪魄回音」中傷了五臟六腑。

  不過段譽此刻卻是面色紅潤地站在一旁,除了神情還有些呆滯驚惶外,竟是個沒事人一般。

  白清遠走上前,伸手搭在段譽的腕脈上略一探查,心下頓時恍然。

  段譽當真不愧是氣運之子,方才九幽神君那包含著深厚內力的「奪魄回音」入體,本是足以震斷常人心脈的絕殺手段,卻是被段譽體內的北冥神功盡數化解吸收,成了段譽初涉武道的底蘊,當真是因禍得福了。

  「道長……他們都死了……」段譽看著地上的兩具屍體,語氣中滿是悲悽與後怕。

  白清遠微微嘆了口氣,走到黑衣女子身旁,將一股精純溫和的紫霞真氣緩緩渡入她的體內,暫時護住了她受損的心脈。

  黑衣女子悠悠轉醒,已猜到是白清遠救了自己,透過黑紗看向白清遠的眼神中,少了幾分防備,多了幾分複雜與感激。


  「此地絕非久留之地。」

  白清遠神色肅然地環視了一圈四周,又看向黑衣女子道,「這位姑娘傷勢極重,需得儘早尋個穩妥之地好好療傷。」

  段譽連連點頭,道:「白道長說得極是,我大理城有禁軍護衛,料想那些惡人也不敢輕易去城中放肆。咱們這就動身去大理城吧!」

  白清遠微微頷首,與段譽簡單收斂了來福兒與那小丫鬟的遺體。為了在途中以內力穩固黑衣女子的傷勢,他只得與那黑衣女子同乘赤驥,讓段譽去騎黑玫瑰。

  白清遠牽過赤驥,黑衣女子立在馬旁,微現遲疑。

  她自幼隨師幽居,曾立下重誓,平素視天下男子如仇寇,更休提與一陌生男子同乘一騎、肌膚相觸。但她終究是性情剛烈的江湖兒女,恩怨分明。尋思這青衣道人武功卓絕,方才幾度出手相救,行事皆是坦蕩磊落,全無半點挾恩圖報的輕薄之意。若是自己此時再作那等推三阻四的扭捏之態,反倒顯得不知好歹、小家子氣了。

  一念及此,心頭那股與生俱來的重重防備與敵意,竟是不自覺地消融了大半。她輕咬著全無血色的下唇,未發一言,強忍著牽動五臟的劇痛,任由白清遠手腕翻轉,以一股柔和渾厚的力道托住自己的手臂,將自己輕輕提上了馬背。雖因初次靠近男子,身子仍有些難以克制地僵硬,但她隱在黑紗後的眼底,卻已再無半分抗拒之色。

  兩騎三人迅速向著大理城的方向絕塵而去,很快便來到官道上。

  忽聽得前方官道上傳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不疾不徐,迎面而來。馬蹄聲中,夾雜著一陣清朗的吟誦之聲:

  「仗劍行千里,微軀感一言。曾為大梁客,不負信陵恩。」

  這聲音清雅醇正,中氣充沛,字字句句清晰無比地遠遠飄來,顯是吟詩之人內功頗有造詣。

  段譽一聽這聲音,身子猛地一震,急忙一勒黑玫瑰的韁繩。他臉上先是一喜,脫口而出:「是朱四哥!」但緊接著,他似是想起了什麼,脖子微微一縮,面上浮現出幾分做賊心虛的尷尬神色。

  白清遠也拉住赤驥,循聲望去。只見前方道路的拐角處,一匹青驄馬小跑而來。馬背上端坐著一個中年儒生,頭戴方巾,身穿一襲洗得發白的青衫。

  那儒生目光銳利,一眼便認出了馬背上的段譽。他神色頓時一松,催馬趕上幾步,在馬背上對著段譽拱手作了一揖,苦笑道:「公子爺,你這一番遊山玩水,當真是好興致。可憐鎮南王府上下,為了尋你這尊真神,已是亂成了一鍋沸粥啦。」

  這中年儒生,正是大理鎮南王段正淳座下的四大家臣之一,「筆硯生」朱丹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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