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明劍太和,志流悟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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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重陽宮後那處僻靜的小演武場內。

  一道青色身影正在場中穿梭,手中長劍勢如游龍,每一次刺出都伴隨著腳下步伐的變換,並帶起連綿不絕的破風之聲。

  那青衣人腳踏天罡北斗步,手中施展七星劍法,在方寸之地騰挪轉移,劍光霍霍,身形虛實相間,竟已有了幾分大家風範。

  此人正是白清遠。

  隨著最後一式劍招遞出,白清遠身形一定,劍尖穩穩停在半空,隨後順勢一收,安然立定。

  雖是寒冬臘月,滴水成冰的時節,他身上卻只穿了一件單薄的道袍。一番劇烈的騰挪演練下來,他不僅沒有被寒風侵肌,反而面色紅潤,周身隱隱透著一股熱騰騰的暖意。

  更難得的是,他收勢之後的呼吸依舊綿長平穩,全無半點急促滯澀,足見其內功根基之深厚。

  演武場邊緣,馬鈺默默的望著這一幕。

  看著徒弟這般進境,這位全真教掌教也不禁輕輕撫須,微微頷首,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眸中,流露出一抹難以掩飾的滿意之色。

  場中,白清遠稍作調息,手腕一抖,挽了個劍花,正準備趁熱打鐵再練一遍。

  「且慢。」

  馬鈺忽然開口,溫和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白清遠耳中,「先歇口氣。」

  白清遠聞聲,當即收劍,轉身面向馬鈺,恭敬地行了一禮:「師尊。」

  馬鈺溫言道:「為師有樣東西要給你。」

  白清遠心中雖有疑惑,卻也不多問,只是垂手立在一旁,靜靜等候。

  馬鈺也並未多言,轉身步入演武場旁的一間靜室之中。

  片刻之後,當他再次走出時,手裡多了一隻長條狀的木匣。

  那木匣通體紫檀色,邊角處已被歲月摩挲得油潤光亮,顯是被人常年用心珍藏之物。馬鈺的手指輕輕撫過匣面上古樸的雲紋,眼中閃過一絲追憶,似乎透過這木匣,想起了什麼久遠的往事。

  隨即,他神色一正,將木匣遞到了白清遠面前。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馬鈺看著白清遠,語重心長地說道:「你如今修為日益精進,內力火候已足,劍法也算是登堂入室了。尋常的鐵劍已難以發揮出你全部的實力,也是時候換一把趁手的兵刃了。」

  白清遠聞言神色一肅,雙手鄭重接過木匣,頓覺手上一沉。

  「打開看看。」馬鈺示意道。

  白清遠點了點頭,手指搭在匣蓋的銅扣上,輕輕一撥。

  「咔噠。」

  一聲清脆的機括彈響,匣蓋緩緩開啟。

  剎那間,一股森寒銳利之氣撲面而來,令白清遠皮膚不由得微微一緊。

  只見匣內襯著明黃色的綢緞,一柄連鞘古劍靜靜臥於其中。

  劍鞘通體呈暗青色,似是用某種特殊的金屬鑄成,表面沒有任何花哨的寶石鑲嵌,唯有一種古樸大氣的厚重感,讓人一眼便知絕非凡品。

  白清遠深吸一口氣,伸出手,緩緩握住劍柄。

  「嗆——」

  長劍出鞘。

  動作雖慢,劍身摩擦劍鞘內壁,竟發出了一聲極為清越的劍鳴,宛如龍吟出水,在空曠的演武場上迴蕩不絕。

  一抹如秋水般的泓泓寒光映入眼帘,似將周遭微弱的晨光都吸了進去。細看之下,那銀亮的劍身之上,隱隱有雲紋流動,寒芒吞吐不定。

  僅僅是注視片刻,白清遠便覺眉睫生寒,顯然這是一把吹毛斷髮的利器。

  「此劍名為『太和』。」

  馬鈺指著劍身近格處那兩個古拙的小篆,緩緩道出此劍來歷:「這是你師祖重陽真人當年遊歷天下時,偶然所得的一塊天外隕鐵。後來託了鑄劍山莊的莊主,耗時三年,糅合五金之精鍛造而成。不僅堅韌非凡,更是極具靈性,乃是不可多得的道家寶劍。」

  聽到是師祖遺澤,白清遠握劍的手不由得緊了緊,眼中滿是鄭重。

  「去試試手吧。」馬鈺微笑道。

  「是!」

  白清遠也不推辭,持劍縱身一躍,重新落回演武場中央。

  他屏氣凝神,心念微動,丹田內的內力順著經脈湧入手臂,徑直灌注劍身。


  「嗡!」

  太和劍輕顫,發出一聲歡快的嗡鳴,仿佛在回應著主人的召喚。

  白清遠心中大喜。以往使用尋常鐵劍時,內力灌注總會有些許阻滯感,甚至若是用力過猛,長劍還會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但這把太和劍,對於內力的傳導竟是毫無阻滯,如水銀瀉地般順暢,甚至隱隱有增幅之效。

  如臂使指,不過如此。

  白清遠當即腳踏天罡北斗,手腕翻轉,再次施展起七星劍法。

  這一動,氣象頓時不同。

  原本就已經威力不俗的劍招,在神兵利器的加持下,變得愈發凌厲。劍鋒划過空氣,不再是沉悶的呼嘯,而是發出某種類似撕裂布帛般的銳嘯聲。

  只見場中劍氣縱橫,寒芒如織,將白清遠的身影籠罩其中。

  這一套劍法使下來,威力比之先前,竟是暴漲了三成不止!

  收劍而立,白清遠看著手中依舊冰涼如水、不染纖塵的劍身,眼中滿是喜愛。

  對於劍客而言,得此神兵,無異於如虎添翼。

  他歸劍入鞘,快步走到馬鈺身前,躬身行了一記大禮,誠摯道:「多謝師尊賜劍!弟子定當珍之重之!」

  馬鈺受了他這一禮,看著眼前意氣風發的少年,卻並未立刻讓他起身,而是正色告誡道:

  「清遠,劍是好劍,但你要記住一件事。」

  「神兵利器終究只是外物,唯有自身修為才是根本。為師今日贈你此劍,是望你持之護道,斬妖除魔,切不可因此生出依賴之心,反而落了下乘。」

  白清遠聞言,心中那一絲因得寶而起的浮躁瞬間消散。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清明沉靜,恭敬應道:「弟子謹記師尊教誨,定不捨本逐末。」

  馬鈺見他一點就透,不由得欣慰地點了點頭,手中拂塵輕輕一揮,笑道:

  「既如此,那便繼續練吧。」

  「是。」

  白清遠再次拔劍出鞘,轉身掠入場中。

  這一次,他的劍招少了幾分剛得神兵的鋒芒畢露,多了幾分沉穩厚重。

  劍光起處,風雪避易。

  *

  *

  *

  全真教雖名為道教正宗,但其教義核心卻與其它道門頗為不同。

  重陽祖師立教之初,便主張「儒門釋戶道相通,三教從來一祖風」。他認為誠心見性即為全真,提倡儒釋道三教平等合一,兼收並蓄。

  受此教義薰陶,終南山方圓百里之內,雖然道觀林立,卻也並不排斥佛寺香火。道士與僧人之間往來論道,互通有無,亦是常有之事。

  終南山南麓,約莫十里開外,便坐落著一座古剎,名為普光寺。

  冬日的午後,天色有些陰沉,寒風瑟瑟。

  五名身背長劍的全真道士頂著寒風,自南面山道而來,行至普光寺那朱紅的山門前,入寺歇腳化齋。

  寺中負責接待的知客僧見來人都是全真道長,不敢怠慢,連忙熱情地將幾人引至溫暖的偏殿,又吩咐後廚端上了五大碗熱氣騰騰的素麵,外加兩屜剛出籠、喧軟白淨的饅頭。

  「多謝大師,貧道稽首了。」

  領頭的一名中年道人單手豎掌,微微欠身謝過,隨即招呼眾師弟坐下用齋。

  「阿彌陀佛。」僧人雙手合十回禮,雙方言語客氣,並無門戶之見,氣氛頗為融洽。

  不多時,齋飯用畢。

  那領頭的中年道人名叫吳志流,乃是全真七子中長生子劉處玄座下的資深弟子。

  他在殿內坐了一會兒,覺得炭火燒得太旺,有些氣悶,便起身獨自走到殿外,打算在寺中閒庭信步,以此消食。

  正行走間,他的目光忽然一凝。

  只見前方一株蒼勁的古松之下,積雪半掩著一塊斑駁的青石碑。碑身雖經風雨侵蝕,顯得有些殘破,但上面刻著的落款「長春」二字,依舊鐵畫銀鉤,透著一股子凌厲之氣。

  「長春?莫非是丘師伯的手筆?」

  吳志流心中好奇,快步走上前去。

  他伸出手,拂去碑上的殘雪與枯枝,一首七言絕句赫然映入眼帘:


  「天蒼蒼兮臨下土,胡為不救萬靈苦?

  萬靈日夜相凌遲,飲氣吞聲死無語。

  仰天大叫天不應,一物細瑣枉勞形。

  安得大千復混沌,免教造物生精靈。」

  字字如血,句句含悲。

  吳志流輕聲誦讀,讀著讀著,他原本平和淡然的面容逐漸變得有些僵硬。

  那每一個字,都好似一把重錘,狠狠敲擊在他的心頭。雙眸之中,更是漸漸泛起了一層難以抑制的紅意。

  他和全真教大多數三四代弟子一樣,也是孤兒出身,且深受戰亂之苦。

  年幼之時,他曾親眼看著父母慘死於亂軍的刀槍之下,自己也淪為流民,在那個人吃人的世道里,與野狗爭食,苟延殘喘。

  若非後來遇到恩師劉處玄,將其帶回終南山,恐怕他早已成了路邊的一具枯骨。

  這首詩中那種對蒼天不仁的控訴,對萬靈受苦的悲憫與無奈,瞬間擊穿了他內心深處構築多年的防線,勾起了那段塵封多年的血色記憶。

  「萬靈日夜相凌遲……飲氣吞聲死無語……」

  吳志流喃喃自語,握著劍柄的手指因為太過用力而微微發白。

  胸中仿佛有一團烈火在燃燒,激盪難平,不吐不快。

  「鏘!」

  一聲清越的龍吟驟然響起,劃破了古剎的寧靜。

  吳志流猛地拔劍出鞘,身形一晃,已掠至古松旁的空地之上。

  劍光霍霍,寒氣逼人。

  他此刻心隨意動,意由心生,手中長劍竟是不自覺地揮灑開來,使得正是全真教著名的七星劍法!

  不過此刻他的劍勢之中,少了幾分平日裡的中正平和,多了幾分悲憤與殺伐。

  此時殿內的幾名道人也聞聲趕來,見到這一幕,他們都不由得停下腳步,屏息凝神,不敢出聲打擾。

  只見吳志流身法穩健如山,劍勢卻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來。每一劍刺出,都帶起一陣低沉的破空之聲,劍風捲起地上的積雪,宛如一條白龍在周身盤旋,顯然內力極為深厚。

  便在此時,劍勢已推至巔峰。

  吳志流前方赫然立著一棵早已枯死多年的老樹,樹幹足有碗口粗細,受風霜打磨,堅硬如鐵。

  若是尋常練劍,此時當側身避讓,或是變招繞行。

  但此時此刻,吳志流眼中精芒暴漲,竟是不閃不避,口中發出一聲如雷般的暴喝:

  「開!」

  他腰馬合一,腳下生根,體內真氣如奔流般灌注於臂,反手一劍,狠狠劈出!

  這一劍,不似道家劍法的輕靈飄逸,反倒帶著一股千軍辟易的慘烈氣勢。

  「咔嚓——」

  那碗口粗的枯樹竟應聲而斷,上半截樹幹轟然倒塌,砸在雪地之上,激起一片塵土與雪霧。

  眾道人定睛看去,只見那樹樁的斷口處平整光滑,竟似被刨子精心刨過一般,連一絲多餘的木茬都未留下。

  「好劍法!」

  「師兄威武!」

  短暫的寂靜後,四周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聲。

  「這一劍力透樹芯,乾脆利落,吳師兄定是有所頓悟了。」一名道人由衷讚嘆道,眼中滿是羨慕。

  「是啊,依我看,這次歲末大較,吳師兄定能大展神威,技壓群雄!」

  聽著眾師弟的吹捧,吳志流緩緩收劍歸鞘。

  隨著胸中那口鬱氣長長吐出,他眼中的紅意消退,只覺得通體舒泰,念頭通達,仿佛多年的鬱結都隨這一劍斬了出去。

  「哈哈哈哈!」

  他暢快大笑,臉上洋溢著自信的神采,朗聲道:「眾位師弟謬讚了。不過這幾月,愚兄確實略有所得,僥倖突破到了後天七品之境。」

  「再加之方才觀詩悟劍,困擾愚兄多年的七星劍法瓶頸,也終是被這一劍劈開了,已然踏入小成之境!」

  此言一出,眾人更是驚嘆連連,紛紛拱手道賀。

  後天七品內力,配合小成境界的七星劍法,放眼江湖,也足可稱得上一聲「高手」了。

  吳志流此時意氣風發,他目光灼灼地望著那截斷樹,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在歲末大較上擊敗各路強敵,揚名立萬的畫面。

  「這次大較,我定要好好會一會本教的其他高手,看看是他們的劍快,還是我的劍利!」

  興之所至,他再度拔劍,運劍如筆,在那半截斷樹的木樁之上,劍尖遊走,筆走龍蛇,頃刻間便刻下了一行蒼勁有力的大字:

  「清風劍吳志流悟劍於此」。

  刻罷,他大袖一揮,帶著眾師弟轉身離去,爽朗的笑聲在寂靜的山林間久久迴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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