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單戀與出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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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5章 單戀與出國

  周華玲閉上眼睛,雙手合十,長長的睫毛在燭光下微微顫動。

  她安靜了幾秒鐘,然後睜開眼睛,鼓起腮幫一口氣吹滅了所有蠟燭。

  掌聲響起,燈光重新亮起。

  周華玲親自切蛋糕,第一塊遞給李勁松,第二塊給楊冰,第三塊給程真,第四塊給母親,最後一塊給自己。

  蛋糕確實好吃,鬆軟香甜,奶油輕盈不膩。

  邊吃蛋糕,李勁松一邊給她們講了自己最近寫的幾個故事的內容。

  特別是最後那個《家宴》的故事,作為滬上人的幾個人,都很感興趣。

  「我想探討的是,」李勁松認真地說:「在時代變革的大背景下,個體如何自處,家庭如何維繫,那些傳統的東西哪些該保留,哪些該放下————」

  周華玲問道:「所以,食物在故事裡不只是食物,還是情感的載體,溝通的媒介?」

  「對。」李勁松讚賞地看了她一眼:「我想通過一道道本幫菜,來展現人物的情感變化。比如開場是完整的、豐盛的家宴,象徵著家庭表面的和諧;中間家宴開始出現各種問題,不是菜咸了就是淡了,暗示家庭關係出現裂痕;最後也許家宴不再豐盛,但每個人都真誠地坐在了一起,達成了新的平衡。」

  「這個構思真好。」張冰崇拜地道:「李勁松,你怎麼總能想到這麼有意思的故事?」

  「生活里處處是故事,就看能不能發現。」李勁松笑笑。

  「李勁松,」周華玲突然問,語氣很認真,「你以後不寫湘西的事情了?」

  截止到現在,她看到的李勁松的作品都是有關於湘西的。

  李勁松放下手裡的蛋糕盤子,想了想,反問:「你作為一個讀者,希望我一直把湘西的故事寫下去嗎?」

  他想聽聽讀者的真實想法。

  雖然前世已經證明,作家轉型是常有的事,但在這個年代,一個作家如果突然改變風格,會不會讓讀者失望?

  他需要知道。

  周華玲搖搖頭,辮子跟著擺動:「我不知道。反正你寫的我都愛看!湘西的故事好看,剛才你說的這個家庭的故事聽起來也很有意思。只要你寫,我就看。」

  得,這是個狂熱的粉絲,她的回答沒有什麼參考價值。

  「你呢?」他又問張冰。

  張冰搖搖頭:「那我就要看你以後寫的作品怎麼樣了?不過,剛才聽你講的,你是準備走到哪兒寫到哪兒啊!」

  「那肯定啊!作家肯定要寫自己熟悉的地方嘛,胡編亂造肯定不行!我寫湘西,是因為我在那裡生活過,熟悉那裡的人和事。現在我在滬上生活,接觸到的是不同的東西,自然會有新的創作衝動。」

  李勁松還沒得到答案,又問道:「你的意思是說,只要我的作品保持住質量,是允許我轉型的?」

  「對!」張冰點頭,語氣肯定,「只要寫得好,寫什麼題材不重要。讀者看的是作品本身,不是題材。反正我就是這個想法。」

  李勁松又看向程真。

  程真嘴裡塞滿了蛋糕,含糊不清地說:「我跟張冰想的一樣!勁松你寫啥我都看,只要你寫得好!」

  李勁松這才略略放心。

  看來讀者比他想像的開明。

  他還一直擔心自己不寫湘西了,會不會被讀者罵,說「忘本」或者「江郎才盡」。

  現在看來,只要作品質量過硬,轉型是可行的。

  吃完蛋糕,周華玲又展示了她家的鋼琴。

  她彈了一小段《獻給愛麗絲》,雖然有些生疏,幾個音彈錯了,但她毫不在意,彈完後自己先笑起來:「好久沒練了,都生疏了!媽媽總說學鋼琴沒用,不如多背幾個英語單詞。」

  「你要出國?」程真敏感地捕捉到話里的信息。

  周華玲的手指在琴鍵上無意識地按下一個和弦:「可能吧————爸爸媽媽是這麼計劃的。等我大學畢業,也許去美國或者英國讀研究生。」

  她說這話時,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盯著黑白琴鍵。

  「那很棒啊。」李勁松說:「出去看看世界,開闊眼界。」

  「嗯。」周華玲應了一聲,抬起頭,又恢復了笑容,「不說這個了,你們想聽什麼?


  我會彈的可不多,就會幾首簡單的。」

  「彈那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吧,我喜歡那首。」楊冰說道。

  「好啊!」周華玲坐正,深吸一口氣,開始彈奏。

  這次流暢多了,優美的旋律在客廳里流淌。

  楊冰輕輕跟著哼,程真用腳打著拍子,李勁松安靜地聽著。

  彈完這首,周華玲又彈了《歡樂頌》和一首滬上老歌的旋律。

  琴聲在寬的客廳里迴蕩,陽光透過格子窗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彈完琴,他們又聊了會天,主要是學校里的趣事,系裡老師的軼聞,還有最近看的書和電影。

  「對了,李勁松,」周華玲雙手捧著杯子,看似隨意地問:「你女朋友是做什麼的?

  「」

  問這話時,她眼睛盯著杯子裡的橙汁,不敢抬頭看人。

  楊冰端起自己的橙汁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程真聞言,吃餅乾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周華玲,又看了看李勁松,表情有點微妙。

  李勁松倒沒覺得有什麼,坦然回答:「她在燕京,國家兒童劇院工作。」

  「燕京?國家兒童劇院?」周華玲抬起眼,有些驚訝:「你女朋友是演員?」

  「是啊。」李勁松說起任怡湘,語氣自然柔和:「她還剛拍了兩部電影,還沒上映——

  「」

  「電影?什麼時候上映?到時候告訴我,我去看!」周華玲幾個人異口同聲。

  「你們怎麼認識的呀?」周華玲又問。

  「是在火車上認識的。前年夏天,我從湘西去燕京,在火車上碰到她。我們坐對面,聊了一路,挺投緣的。後來就寫信聯繫,慢慢就在一起了。」

  他說得很簡單,但周華玲能想像那個畫面一漫長的火車旅程,兩個人相對而坐,窗外是飛速後退的風景,窗內是初次見面的悸動。

  從湘西到燕京,從燕京到滬上,千里之遙,靠一封封信維繫著感情。

  「那————你們常見面嗎?」周華玲又問。

  「不常見。」李勁松實話實說:「我在湘西時,她在燕京;我到了燕京,她又要去湘西拍戲;現在她在燕京,我在滬上,一直隔得遠。主要靠寫信,一周一兩封。偶爾也打電話,不過長途電話貴,不能常打————」

  「那多不容易啊。」張冰輕聲說:「異地戀很辛苦的。」

  「是啊。」李勁松點頭,「但既然選擇了,就得堅持下去。她喜歡她的表演事業,我喜歡寫作,我們都在做自己喜歡的事,這就夠了。距離不是問題,心在一起就行。」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靜,但很堅定。

  周華玲看著他,心裡某處輕輕抽了一下,有點疼,但很快就被她壓下去了。

  下午四點多,李勁松和程真起身告辭。

  「這麼早就要走啊?」周華玲有些失望:「留下來吃晚飯嘛,我媽媽說可以燒幾個菜。」

  「不了,晚上還有事。」李勁松婉拒:「今天謝謝你邀請,蛋糕很好吃,生日過得很開心。」

  「那————好吧。」周華玲一直把他們送到很遠————

  回到家,媽媽問道:「同學都走了?」

  「嗯,都走了。」

  媽媽走過來,輕輕攬住她的肩膀:「玲玲,今天開心嗎?」

  「開心啊。」周華玲說,確實挺開心的。

  「剛才那個李勁松,就是之前你提過的,那個作家同學?」媽媽又問。

  「嗯,他很優秀,不僅文章寫的好,口才也好————」周華玲說,不自覺地為李勁松說話。

  「能考上復旦,又是作家,確實是有才華的。」媽媽點點頭,話鋒卻一轉,「不過玲玲,你現在還小,才十九歲,正是讀書的黃金年齡。大學這四年,你的首要任務是學習,打好基礎,為將來做準備。其他的事情,不要多想,也不要去分心。

  「我沒多想什麼,就是普通同學來往。今天是我生日,就請了幾個同學來家裡玩————」

  「媽媽知道。」媽媽的聲音溫和但不容置疑:「同學之間正常交往,我們支持。但一定要把握好分寸。特別是男女同學之間,要保持適當的距離。你還年輕,未來的路很長,不要被眼前的一些————好感,影響了長遠的規劃。」


  看到女兒有些不太高興,媽媽又說道:「玲玲,我們都是為你好。你看,我們計劃等你大學畢業後送你去美國深造,那邊的學校都已經在打聽了。這是多好的機會,多少人求都求不來。你這幾年一定要心無旁騖,把成績搞好,把英語學好,將來就不回來了————」

  「李勁松已經有女朋友了。」她忽然說,聲音平靜,「在燕京,國家兒童劇院工作。

  他們感情很好。」

  「那就好。」媽媽說,語氣輕鬆了些:「有女朋友就好。這樣你們就是純粹的同學關係,更好相處。不過即便是這樣,也要注意影響,畢竟人言可畏。你是女孩子,名譽最重要。」

  「我知道了。」周華玲抬起頭:「媽媽放心,我有分寸的。我會好好讀書,準備出國,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這才是我的好女兒。」媽媽欣慰地笑了,起身:「晚上想吃什麼?媽媽給你做。」

  「隨便,都可以。」周華玲也站起來,「我有點累,先上樓休息一會兒。」

  《十月》是雙月刊,1981年的第一期尚未出版,《萌芽》率先復刊了。

  頭版頭題就是勁松的《陽光燦爛的日子》。

  燕京。

  王碩騎著那輛永久牌二八槓自行車,從西直門外大街拐進一條小胡同。

  車把上掛著一個黑色人造革提包,鼓鼓囊囊的,裡頭是各種藥品的說明書、價目表和合同單。

  他是燕京醫藥公司藥品批發商店的業務員,幹這行大半年了。

  每天的工作就是騎著自行車,跑遍北京城的大小醫院、衛生所、藥店,推銷葡萄糖、

  生理鹽水、注射器、棉簽這些醫療用品。

  說好聽了是業務員,說難聽點就是個賣藥的。

  騎著車,頂著風,蹬得兩腿發酸,就為多開幾瓶糖鹽水的訂單。

  胡同不寬,兩邊是灰牆灰瓦的平房,偶爾能看見一兩棟兩層小樓,也是灰撲撲的。

  牆角堆著蜂窩煤,用破蓆子蓋著。

  有戶人家的窗台上擺著幾盆蒜苗,在早春的寒風裡頑強地綠著。

  收音機的聲音從某扇虛掩的門裡飄出來,是單田芳的評書《隋唐演義》,程咬金正在那兒「哇呀呀」地叫。

  王碩蹬車的速度慢下來。

  他熟悉這條胡同,前頭右拐,就是積水潭醫院的後門。

  他今天要去那兒找藥房主任老張,談下一季度的葡萄糖供應。

  老張是個難纏的主兒,愛占小便宜,上次見面時暗示想要條「大前門」,王碩沒接茬不是不想給,是真沒那個閒錢。

  他一個月工資四十二塊五,他的朋友又多,在燕京這地界,也就夠吃飯抽菸。

  想到這兒,他摸出煙盒,彈出一支「香山」,叼在嘴上,沒點。

  醫院馬上到了,帶著一身煙味進去不合適。

  他把煙又塞回煙盒,那煙盒已經癟了,裡頭還剩三四支。

  醫院後門到了。

  他把自行車靠在牆邊,鎖好,從車把上取下提包,拍了拍身上的土,又整了整衣領,這才往裡走。

  藥房在一樓,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和來蘇水的混合氣味,聞久了讓人頭暈。

  老張果然在。

  五十來歲,胖,謝頂,戴一副老花鏡,正趴在桌上對帳本。

  見王碩進來,眼皮抬了抬,又低下去了。

  「張主任。」王碩堆起笑臉,從提包里拿出價目表,「我來了,咱們談談下一季度的,,「小王啊,」老張慢悠悠地摘下眼鏡,用衣角擦著:「不急,坐。」

  王碩在對面椅子上坐下,提包放在腿上。

  他知道老張的套路,先扯閒篇,再談正事,最後才露真實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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