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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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 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劃

  接下來,李勁松又回答了「是如何走上文學創作這條路的?」的問題。

  「真正讓他下定決心寫點東西,是去年夏天的事。那時他高考失利,心情很低落,感覺前路茫茫,偶然看到了一本破損的《邊城》————」

  「湘西的水,湘西的人,那種寧靜深遠的美和淡淡的哀愁,一下子把他抓住了。他就想,自己的家鄉也有那麼多好故事,老一輩人口口相傳的,自己親眼見到的,那些山裡的、鎮子上的人的悲歡離合,為什麼不能也試著寫出來呢————」

  曲曉偉念的口乾舌燥,點了點周圍的同學:「你們啊,就不知道給我倒杯水!」

  「好好好,我給你倒!」汪安儀心善,找到一個暖水瓶給他倒了一杯水。

  曲曉偉吹了吹冒著熱氣的水,小心翼翼呷了一口,才繼續往下念。

  「當記者提到,有評論將他的寫作與湘西走出的文學大師沈崇文先生聯繫起來,認為其作品已經超越沈崇文先生時,李勁松連忙擺手,神情變得非常認真,甚至有些惶恐。」

  「這絕不敢當,是大家過譽了。」他誠懇地說,沈崇文先生是我最敬仰的作家之一,他的《邊城》是一座我永遠需要仰望的高峰。先生的筆下有真正的希臘小廟」,供奉著最純粹的人性。他的文字里流淌的靜美、哀愁與力量,是我學不來的。」

  這是李勁松主動要求記者加的一個問題。

  前兩天,李勁松無意間看到了一個評論,頓時讓他警惕了起來。

  評論里把沈先生筆下的湘西稱為「舊湘西」,而把李勁松筆下的湘西稱為「新湘西」。

  很顯然,這是挑起了所謂的「新」和「舊」的對立,還搞的是前幾年的那一套。

  在這個思想還有些混亂的年代,也能蠱惑一部分人。

  他必須要澄清。

  「我寫的湘西,和先生筆下的湘西,中間隔著幾十年的時代巨變。先生寫的是他記憶中、理想里那個美」與善」的湘西,帶著古典的牧歌情調。而我面對的,是經歷了更多衝擊、變化,正在努力尋找新出路的湘西。」

  「我的筆力遠遠不及先生之萬一,如果說我的寫作里有一點點對那片土地的情意,那也只是作為一個後來者,在先生開闢的道路旁,學著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感受,記錄下我所看到的、我的同代人所經歷的悲歡罷了。我是讀者,是學生,是仰望者,萬萬不敢談什麼對比」。」

  這番話,姿態放得足夠低,對前輩的敬意表達得十足十,但又不卑不亢,清晰地劃定了時代與個人的坐標。

  既回應了可能存在的「僭越」質疑,又坦然承認了自己的「學生」身份和所處的「新」的時代語境,可謂滴水不漏,顯出一種超越年齡的清醒、謙遜和智慧。

  「這話說得好!」老班長張琳率先點頭,他閱歷豐富,深知文壇名利場中分寸感的重要性:「不矜不伐,有情有理。」

  蔣子隆彈了彈手中並不存在的菸灰,說道:「是這個理。沈先生是沈先生,我們是我們的時代。能看清自己站在哪裡,該往哪裡使勁,這路才能走得穩,走得遠。有些人,被誇兩句就飄飄然,找不著北了,最後摔得也狠————」

  接著,記者又問了在文講所學習的感受。

  李勁松是這樣說的:「這裡就像一個文學的加速器」和淨化池」。說加速器」,是因為能在短時間內,集中聽到那麼多資深編輯、作家、評論家的課,接觸到各種思潮和見解,這對打開思路、提升眼界有直接的幫助。」

  「說淨化池」,是因為這裡的氛圍特別純粹。同學們來自天南海北,背景、風格各異,但大家對文學都有一份赤誠。經常為了一個情節、一句對話爭論得面紅耳赤,也會毫無保留地互相看稿、提意見。這種坦誠的、互幫互助的氛圍,讓我感覺不是一個人在摸索,而是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往前走————」

  「「加速器」、淨化池」,這個比喻用的好!」葉鋅贊道:「還是勁松會用詞!」

  賈達善拍拍李勁松的肩膀:「勁松確實厲害,我也有這樣的感受,可就是總結不出來————」

  曲曉偉已經念到了最後一段:「採訪結束時,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勁松收拾起桌上的書本和筆記,身影融入逐漸亮起燈火的教室。這個來自湘西群山的青年,帶著他的故事與思考,正穩步走在屬於自己的文學之路上。山野有佳木,新松正抽枝。他的沉默與爆發,他的回望與前行,都與筆下那片迴蕩著時代聲音的群山緊緊相連,令人期待他未來的每一次迴響」————」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教室里安靜了幾秒鐘,不知道誰帶頭鼓起掌來,隨即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李勁松不知道,這掌聲到底是給誰的?

  給自己的?

  給記者的?

  還是給激情讀報的曲曉偉的?

  不得而知!

  班裡除了正常上課之外,就是參加各種各樣的活動。

  他們去首都劇場看了復演的話劇《茶館》,到總政去聽徐懷中老師講在越南自衛反擊戰中採訪的經驗,參加美籍華人作家於梨華與燕京作家的見面會,去通縣張辛莊大隊的機械化和村辦襯衫廠,去北大參加了留學生交流會————

  在跟留學生交流的過程中,李勁松展示了自己的英語口語能力。

  這讓全班再次對李勁松刮目相看。

  他是班裡唯一一個能用流利的口語交流的人。

  不少有追求的同學都開始對自己進行靈魂上的批判,人家李勁松在湘西大山里就能把英語學的這麼好,自己還生活在城市裡,條件那麼好,竟然沒有把英語學好!

  實在太不應該!

  太放縱自己了!

  不行,以後必須抽出時間來學英語。

  自此以後,班裡學英語的又多了幾個,其中,最為刻苦的就是孔捷升。

  周六清晨,天光微亮,文學講習所的學員們已在校門口集合,準備搭乘公交車前往政協禮堂。

  陳山山老師站在隊伍前,清點著人數。

  這依然是他們「課堂」延伸的一部分去聽一場特別的講座,主講者是美籍華人作家聶華菱和她的丈夫、美國詩人保羅·安格爾,內容是介紹愛荷華大學的「國際寫作計劃」。

  政協禮堂的會議廳寬敞肅穆,聶華菱女士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外套,戴著眼鏡,氣質溫婉,她身旁的保羅·安格爾身材高大,灰白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聶華菱緩緩道來:「這個國際寫作計劃」,是我和安格爾在1967年,於美國愛荷華大學創立的。它的初衷很簡單,也很理想化我們相信,文學可以超越國界,成為溝通不同文化、不同心靈的橋樑。」

  天氣有點熱,安格爾主動幫聶華菱脫掉了西裝外套。

  台下鴉雀無聲,許多人睜大了眼睛。

  這個舉動突然讓大家覺得聶華菱嫁給一個外國老頭,好像沒什麼不妥。

  紳士,太特麼紳士了!

  看那熟練的手法,應該是沒少幹過這件事!

  在國內,特別是在公共場合,有幾個男人願意主動幫自己的妻子脫外套的?

  聶華菱點頭致謝,繼續說道:「我們每年邀請世界各地的優秀作家,到愛荷華大學進行為期數月的駐校寫作和交流,當然,從今年開始,我也希望能在愛荷華大學見到你們的身影————」

  「在愛荷華大學,你們不需要教書,沒有硬性的任務,主要就是創作、閱讀,與來自其他國家的作家、詩人、翻譯家,以及美國本地的師生進行自由的對話、討論。我們提供住所、工作室、生活津貼,還有一個相對寧靜、免於外界干擾的環境————」

  安格爾通過聶華菱的翻譯補充道:「這個計劃,特別關注那些經歷過挫折、作品承載了獨特民族記憶與個人苦難的作家。我們相信,這些來自靈魂深處的真實聲音,值得被更廣泛的世界聽見————」

  講座在熱烈的掌聲中結束。

  「聽聽,1967年就開始搞了!專門請世界各地的作家去美國,什麼都不用干,就寫東西,聊天?」賈達善咂著嘴,一臉不可思議:「這得花多少錢?資本主義國家,搞這個圖啥?」

  「圖個文化交流的名聲吧,」有人分析道:「不過,能專心寫幾個月,還有津貼,這條件————嘖。」

  「重點是邀請受過挫折」的作家,」蔣子隆點起一支煙,若有所思:「這定位很明確啊。咱們這兒,別的不多,經歷過挫折的作家、想寫的東西————可不少。

  他的話引起一陣沉默的共鳴。

  「你們看,李勁松,李勁松去找聶華菱夫婦去了?他想參加這個什麼寫作計劃?」有人發現李勁松已經和聶華菱夫婦搭上話了。

  「他————好像不符合條件吧,他才20多歲,哪裡經過什麼挫折?」


  「那也說不定,他不是寫過反思的作品嗎?」

  其實,李勁松對這個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劃」並不感興趣,他感興趣的是怎麼掙美國人的錢。

  國內的稿費實在太低了,辛辛苦苦忙活一年,才掙了幾千塊錢,這掙錢速度實在太低,至少跟自己的辛勤勞動不匹配。

  如果掙美金,那就快多了、容易多了。

  「聶老師,安格爾先生,打擾一下。」李勁松微微欠身,用中文說道。

  聶華菱和安格爾轉過身,有些驚訝地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

  旁邊的工作人員下意識想攔,聶華菱擺了擺手,溫和地問:「你好,有什麼事嗎?」

  「我叫勁松,是文講所這期的學員,剛才聽了你們的講座,為你們的無私而感動————

  (補充兩句)」李勁松自我介紹道,然後又拍了個馬屁。

  「勁松?」聶華菱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隨即眼睛微微一亮,「是寫了《群山迴響》的那個勁松?」

  李勁松沒想到對方真的知道,點了點頭:「是我。聶老師您看過?」

  「何止看過,」聶華菱的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她轉向安格爾,用英語快速說了幾句,安格爾也看向李勁松,目光里多了幾分審視和興趣。

  「我和安格爾前不久還討論過你的作品。沒想到這麼年輕。你的《群山迴響》,很有力量,對土地和人的關係的描繪,讓人印象深刻。」她用中文對李勁松說。

  「謝謝您的鼓勵。」李勁松道。

  聶華菱以為他是為「國際寫作計劃」而來,略一沉吟,帶著歉意但很直接地說:「勁松,很高興認識你。不過,關於我們的國際寫作計劃」,目前邀請的作家,通常需要——有一些特殊的經歷背景,你的作品很棒,很優秀,但就目前的邀請標準來看,可能還需要一些時間和更多的作品積累。當然,未來————」

  「聶老師,您誤會了。」李勁松趕緊打斷她,知道她可能誤解了自己的來意:「我不是來申請參加寫作計劃的。至少現在不是。」

  「哦?」聶華菱和安格爾都露出詫異的神色。

  李勁松直視著他們:「我想向二位請教的是,一個華夏作家,如果想要在美國出版書籍,有沒有可能?又該通過什麼樣的途徑?」

  這番話讓聶華菱和安格爾有些愣神。

  聶華菱斟酌著詞句,謹慎地問:「你的意思是,你想把你的作品,比如《群山迴響》,翻譯成英文在美國出版?這當然是可能的,雖然過程會比較複雜,需要找到合適的譯者、文學代理人和出版社————」

  「不,聶老師,」李勁松再次搖頭,語氣堅定:「我不是想翻譯已有的作品。我是想,用英語,創作一部新的、面向英語讀者的小說。一部————背景和故事可能更貼近美國讀者理解範疇的作品。」

  聶華菱和安格爾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和懷疑。

  一個這麼年輕的中國作家,竟然想用英語寫作,並目標明確地指向美國出版市場?

  這聽起來太不尋常,甚至有些天方夜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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