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群山迴響》發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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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 《群山迴響》發刊

  5月20日,一個平平常常的星期三下午。

  放學後,28歲的人大學生王小波,揣著兜里僅有的兩塊零錢,溜達到了學校附近的新華書店。

  書店裡新到的雜誌剛上架,油墨味兒混著舊紙張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的目光徑直投向文學期刊櫃檯。

  新一期的《人民文學》五月號剛擺出來,封面是常見的工農兵題材版畫,透著一種正經八百的莊重。

  他拿起一本,翻了翻目錄,沒什麼特別抓眼的名字,但還是習慣性地掏了四毛錢買下這是他這個老書蟲維持與當下文壇微弱聯繫的固定開銷,儘管十次有九次覺得這錢花得不值。

  正要轉身離開,眼角餘光瞥見旁邊還摞著一摞同樣《人民文學》封面的雜誌,稍微要薄一些,封面下方印著一行醒目的黑體字:「增刊」。

  他好奇地拿起來一看,封面上除了刊名和日期,只有一篇小說的標題獨占中心,字號大得不容忽視—《群山迴響》,作者:李勁松。

  王小波眉頭一挑。

  他記得這個名字,《芙蓉鎮》的作者,印象不錯。

  但更吸引他的則是「增刊」這兩個字。

  作為浸潤文學多年的「老饕」,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人民文學》這樣的頂級刊物,為一部長篇單獨出一期增刊,這至少說明,編輯部對這篇小說抱有極大的信心,認為它有單獨「撐起」一期雜誌的分量。

  手指在粗糙的雜誌封面上摩掌了一下,他瞥了眼定價:三角五分。

  比正刊便宜五分,但加起來就是七角五分了。

  他下意識捏了捏自己單薄的褲兜。

  和李金河剛結婚,他現在還是個窮學生,全靠金河的工資和家裡有限的接濟,每一分錢都得掰成兩半花。

  多花這三毛五,意味著這個星期的煙錢又得緊縮,或者少吃一個肉菜。

  「嘖。」他撇了撇嘴,臉上露出那種慣常的、混不吝又帶著點執拗的表情。

  心裡兩個小人打架:一個說,王小波你都快窮得叮噹響了,還充什麼大爺?

  另一個說,萬一錯過了好東西,那可比少吃幾頓肉難受多了。

  最終,後一個小人一腳踹翻了前一個。

  他幾乎是帶著點狠勁,又從兜里摳出三張皺巴巴的一毛和一枚五分硬幣,啪地拍在櫃檯上,連同那本正刊一起,把《群山迴響》的增刊也拿到了手裡。

  回到家,果然迎來了預料中的嘮叨。

  李金河看著他手裡兩本雜誌,尤其是那本額外的增刊,眉毛微微蹙起:「又買雜誌了?這個月的生活費————」

  「《人民文學》,正刊,四毛。」王小波先把正刊遞過去,然後舉起那本增刊,語速加快,試圖增加合理性:「這個,增刊,只登了一篇小說,《群山迴響》。編輯部專門為它出的,肯定有點東西。三毛五,不貴。」

  李金河看著他,嘆了口氣,那嘆氣里無奈多於責備。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對別的可以馬虎,對精神食糧,有一種近乎偏執的「貪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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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裡條件緊,他上學沒收入,自己那點工資要計劃著用,但她也從未真的在買書買雜誌上過分苛責過他。

  「行了,買都買了。吃飯吧,今天炒了土豆絲,還給你留了半個鹹鴨蛋。」

  飯後,兩人就著昏黃的燈光,各自捧起一本讀了起來。

  屋子裡很安靜,只有翻動紙頁的沙沙聲。

  王小波先看的正刊,越看眉頭皺得越緊,嘴唇不時無聲地動幾下,那表情不像欣賞,倒像在跟誰較勁。

  李銀河則直接翻開了那本厚厚的增刊,沉入了《群山迴響》的世界。

  約莫一個多小時後,王小波「啪」地一聲合上了正刊,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嫌惡,仿佛那雜誌燙手:「垃圾!一堆精心包裝的垃圾!白白浪費我四毛錢!早知道是這路貨色,我連摸都不會摸一下!」

  他就是這樣,李金河都習慣了,罵的再狠,下次還會再買。

  李金河從《群山迴響》中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揚了揚手裡的增刊:「這個————有點不一樣。」


  這句話立刻點燃了王小波的興趣:「媳婦,商量個事兒唄————」

  「不行!」李金河知道他想幹什麼,斷然拒絕:「我剛看了十幾頁,看完你再看————」

  「你看的太慢了,什麼時候能看完?」

  「你先睡覺,明天早上給你看!」

  王小波悻悻躺下,可實在有點抓心撓肺,哪裡能睡得著?

  過了一會兒,他又爬起來:「要不這樣?我先看前面的,我看書快,等看到這一頁,咱們倆一起看!」

  李金河瞅了瞅他,知道他看不到也睡不著,只好答應:「不過,你看書看的快,咱倆一起看的時候你得遷就一下我看書的速度!」

  有的看就不錯了,王小波一口答應:「行!」

  王小波很快就看到了李金河看的那一頁,兩人頭挨著頭靠在床沿上一起看。

  不過,王小波看的實在夠快,等李金河的速度時,他的嘴裡還不停地嘟囔:「這寫的也不行啊————思考的也不深————挖掘人性也不到位————寫的太現實了————沒什麼想像力————」

  李金河終於被他的嘮叨搞煩了:「你覺得不好,就去睡覺啊!」

  王小波頓時啞火:「好好好,我不說了總行了吧?」

  兩個人看到凌晨兩點多,終於把這本小說看完。

  「怎麼樣?實話實話!別擺你那臭譜!」看完書,李金河問道。

  「雖然缺點很多————」看到媳婦正瞪自己,連忙笑道:「我這是欲揚先抑————嗯,這李勁松,確實有點意思!不裝,不端著,寫的像是土裡長出來的東西,有腥氣,有活氣,跟他媽的那些————那些,」他指了指被扔在一邊的正刊,滿臉不屑:「跟那些塑料花不一樣!」

  「嚯,難得啊,竟然從你嘴裡蹦出來讚揚的話!剛才不還是一直嫌棄嗎?」

  「嘿嘿,有缺點,但是總體而言,優點大於缺點,這個不能抹殺————」

  「我看重的是他敢寫,」李金河是報社的編輯,思維更縝密些:「你看他寫山區里那些積弊,寫人性的困頓和一點點微光,不遮掩,也不故意抹黑,就是那麼攤開來給你看。

  這需要勇氣,也需要功底。」

  「功底?」王小波嗤笑一聲,但這次是帶著讚許的:「功底是次要的。關鍵是他這兒,」

  他指了指自己心口,「和這兒,」又指了指腦袋:「是通的。心裡有塊壘,腦中有思量,筆下才有真章。不像有些人,心裡空空,腦子裡塞滿了條條框框,寫出來的東西,自然像裹腳布,又臭又長,還自以為美。」

  兩人就這麼你一言我一語,從人物聊到結構,從語言聊到思想,越聊越興奮,小屋裡的燈光仿佛都因此明亮溫暖了幾分。

  看了看時間,馬上就天亮了,李金河帶著滿足和倦意先睡下了。

  王小波卻毫無睡意。

  他獨自走到小桌前坐下,就著那盞檯燈,面前鋪開一沓粗糙的稿紙。

  腦海里,《群山迴響》中那些蒼莽的山林、鮮活的人物、沉重又堅韌的生命力,還在不斷衝撞。

  但另一種更強烈、屬於他自己的衝動,也如同地下的岩漿,奔涌欲出。

  他想起自己構思了很久的一個故事,關於友誼,關於青春,關於在扭曲的年代裡如何保持一點「人」的樣子。

  那些人物和情節,原本還有些模糊,此刻在李勁松那充滿生命質感的文字刺激下,忽然變得無比清晰、無比迫切地想要掙脫出來。

  他擰開鋼筆,吸飽了廉價的藍黑墨水,在稿紙第一行,用力地寫下四個字:《地久天長》。

  《人民文學》這次增刊只印了50萬冊,這還是主編章光年親自拍板定下來的。

  不要覺得和正刊150萬的銷量相比,50萬冊的增刊上不了台面。

  如果你了解這時候的發行制度就不會這樣說了,這個時候報刊的發行手段有兩個,一個是征訂,直接通過郵局寄送到企事業單位或家裡,一個是新華書店零售。

  對《人民文學》來說,這個征訂和零售比在6:4左右。

  也就是說150萬的銷量,有90萬是征訂,60萬是零售。

  顯然,征訂是交了全年的錢,不可能免費贈送你增刊,這個增刊是全部拿到新華書店零售。


  編輯部只是在正刊上打了個GG,告知大家《人民文學》5月號發了一期增刊,大家可以去新華書店購買。

  可增刊畢竟是增刊,大家買了正刊後,很可能不會再去買增刊。

  3毛5分錢對於普通老百姓來說,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也就是編輯部的幾位編輯,包括章光年主編,都非常認可《群山迴響》這部作品,才敢做主印50萬冊,比正刊的零售數量基本持平。

  大家都認為,這50萬冊的增刊能賣完就已經很好了。

  可誰知,僅僅過去了一周,各地新華書店就打過來電話,增刊已經賣斷貨了。

  現在看來,《群山迴響》果然沒有辜負大家的期望。

  從各省新華書店傳過來的消息,《人民文學》5月號的正刊可能賣不完了,銷售量低於上期同期銷售數量。

  預計會有將近10萬冊賣不出去。

  這就有點尷尬了,增刊賺了點錢,可能要貼補到正刊上了。

  「再加印20萬冊,正刊增刊打包賣出去,兩本只賣5毛5分錢!」發行部門商量過後,給出了這麼一個建議。

  反正,書賣不出去也是要銷毀的,能回點血就回點血。

  不過,《人民文學》也不以賺錢為目的,就是讓更多人都能讀上優秀作品。

  這是真的,這就是這個年代文學期刊存在的意義。

  就在《群山迴響》在全國引起巨大反響的時刻,它的作者卻在學跳舞。

  不知道什麼時候,班裡開始興起了跳舞。

  似乎是一夜之間的事,就像春天第一場雨後突然冒出來的蘑菇。

  舞場就是食堂大廳每到周末晚上,桌椅被推到牆角,露出磨得發亮的水泥地,那台老式「紅燈牌」錄音機放在打菜窗口的台子上,播放著《青年圓舞曲》或《花兒為什麼這樣紅》。

  剛開始,李勁松是拒絕的,交誼舞根本不是他的菜,他前世就培養了一個愛好打羽毛球。

  不打羽毛球了,還不如老老實實搞創作。

  更何況,跳舞積極的都是些中老登,女生參與不積極,李勁松更沒興趣了,摟個男人跳有什麼意思。

  可後來,室友孔捷升突然宣布要結婚,而且就在講習所內搞一場婚禮,為了慶祝他的婚禮,老班長張琳一聲令下,班裡決定操辦一場舞會。

  李勁松特別佩服老班長的勁頭,60多歲了,比年輕人還有幹勁,是班裡跳交誼舞的積極分子。

  他有句名言一直掛在嘴邊:「人應該是大寫的,而只有人,才會在音樂的節奏中翩翩起舞,動物就不能,為了區別於動物,人必須學會跳舞。」

  老班長的面子不能不給,再加上章抗抗、汪安儀幾個女生都加入了,李勁松不得不同意加入。

  「老孔,你不地道啊?」李勁松摟著孔捷升的腰,兩人像螃蟹一樣橫著移動,「怎麼偷偷摸摸就搞了個老婆?」

  不服氣不行,這傢伙一個粵省人,娶了個燕京大妞,而這個燕京大妞竟然還是他的熱心讀者。

  前年,孔捷升的處女作《姻緣》在《人民文學》上發表後,女生給他寫了一封信,說這篇小說讓她想起來自己奶奶。

  孔捷升給她回了一封信,一來二去,兩人就好上了,最終來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嘿嘿,都是緣分!」孔捷升傻笑,對婚姻充滿了期待:「你也可以向我學習啊,你的讀者比我的多多了,不是還有很多給你寄照片的嗎?挑一個漂亮的!」

  這話不假。《人民文學》《收穫》給他轉來的讀者來信,這兩個月就已經積了半紙箱。

  其中不乏寄照片過來的姑娘,有扎麻花辮的知青,有穿軍裝的女兵,有工廠里的女工,還有一位文藝團體的舞蹈演員,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願做您永遠的讀者」。

  這年頭作家粉絲的瘋狂程度,李勁松逐漸領教了一除了照片,還有寄錢的、寄糧票的、寄自製鞋墊毛衣的,絲毫不比前世明星粉絲的低。

  當然,這些寄東西的,李勁松全給退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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