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前倨後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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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樉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隨即被濃濃的慍怒取代。

  他如何不明白禮不可廢,可讓他放下叔叔的身段向自己的侄子行禮,還要恪守君臣之禮,他心底里萬般不甘。

  惱羞成怒之下,他索性將所有過錯都推到了周顯宗身上。

  「廢物!無用的東西!」他指著周顯宗,胸膛劇烈起伏,神色猙獰,全然沒了方才故作輕鬆的模樣。

  「本王命你出城引路、及時通報,你竟敢耽擱時辰,遲遲不進府告知本王殿下已至!」

  「害得本王未能及時出迎,失了禮制,落了怠慢之嫌,你可知罪?」

  周顯宗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很快便紅了一片,聲音更是抖得不成樣子:

  「臣、臣罪該萬死!臣一時慌亂,耽擱了通報,求殿下恕罪,求殿下恕罪!」

  一旁的張猛連忙也跟著垂首躬身,列隊的王府屬官們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喘,垂首而立,恨不得將自己藏起來,生怕被這場無妄之災波及。

  可朱雄英依舊端坐馬背上,神色未變,目光淡漠地看著眼前這齣鬧劇,既未阻止,也未開口。

  眼前的斥責、跪拜,都與他無關。

  這種沉默的態度像一座大山死死壓在朱樉心頭,讓他的怒火漸漸熄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尷尬和難堪。

  也讓他清楚,今日這禮,避是萬萬避不過去了。

  朱樉僵立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攥緊的拳頭鬆了又緊,心底的不甘與忌憚反覆拉扯。

  他抬頭望了望馬背上神色淡漠的朱雄英,那道平靜的目光,仿佛在無聲地催促,又仿佛在無聲地嘲諷,逼得他終究沒了底氣。

  無奈之下,他只能咬牙,緩緩斂去臉上的慍怒,躬身垂首,對著朱雄英行禮,聲音低沉:「臣,朱樉,恭迎皇長孫殿下!」

  朱樉行完禮,列隊的數十名王府屬官連忙整齊躬身,齊聲高呼,聲音洪亮整齊,盡顯隆重:「臣等,恭迎皇長孫殿下!」

  呼聲落下,眾人皆垂首躬身,身姿挺拔,不敢有半分懈怠。

  下一刻,朱雄英眼底的冷淡與周身的威壓瞬間便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臉溫和笑意,連眉眼都舒展開來,與方才判若兩人。

  他身形輕快地跳下馬來,幾步搶上前去,雙手連忙扶住還在垂首躬身的朱樉,語氣親昵中帶著恭敬:「二叔快請起,快快請起!」

  他一邊扶著朱樉直起身,一邊笑著連連解釋,神色誠懇,語氣里滿是歉意:「二叔莫要多心,方才實在是情非得已。」

  「皇祖父與皇祖母出發前在宮中反覆叮囑侄兒,國法在前,禮制為先,即便親如叔侄,也需先守君臣之禮,萬萬不可因私廢公。」

  「侄兒今日奉皇命而來,若是壞了規矩,不僅是對皇祖父的不敬,更是亂了大明的禮制,還望二叔多多包涵,莫要見怪才好。」

  說罷,不等朱樉反應,朱雄英便斂去臉上的笑意,神色變得恭敬,依著晚輩見長輩的家禮,對著朱樉躬身行了一禮:「侄兒見過二叔!」

  這一禮,不似方才朱樉的不甘敷衍,反而透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親近,分寸拿捏得極好。

  禮畢,他才揮了揮手,對著還保持著躬身姿勢的王府屬官們說道:「都免禮吧!」

  一旁的周顯宗怔怔地望著眼前的一幕,徹底愣住了。

  方才那位氣場懾人、半分不肯退讓的皇長孫,竟會瞬間換上這般溫和模樣,前後反差之大,讓他一時竟反應不過來。

  張猛也微微抬眼,飛快地瞥了朱雄英一眼,又慌忙垂下頭顱,心底的不安更甚。

  列隊的王府屬官們也紛紛抬起頭,眼底藏著幾分詫異,神色間的拘謹消散了些許,卻又多了幾分捉摸不定,暗自驚嘆皇長孫的變臉之快、城府之深。

  而被朱雄英扶著的朱樉,臉上的憋屈還未完全褪去。

  手臂被朱雄英扶著,卻只覺得一股寒意順著指尖緩緩蔓延至心底,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忌憚。

  他望著朱雄英那張溫和的笑臉,聽著那些誠懇的解釋,心底卻沒有半分暖意,反倒愈發清醒。

  這個侄子,絕非表面這般溫和無害,方才的冷漠施壓、此刻的親和還禮,不過是他掌控局面的手段罷了。

  這般前倨後恭、收放自如的善變,比任何直白的斥責都更令人膽寒。


  一個小小年紀便有這般城府與手段的皇嫡長孫,遠比他想像中還要難對付百倍。

  朱樉強壓下心底的寒意與忌憚,勉強扯出一抹笑意,抬手拍了拍朱雄英的手背,語氣故作親和:

  「雄英說的哪裡話,二叔明白,你也是按規矩辦事,何來見怪之說。」

  「快,府內已然備好了薄宴,一路辛苦,隨二叔入府歇息。」

  朱雄英聞言,臉上的笑意愈發溫和,順勢抬手挽住朱樉的手臂,姿態親昵:「有勞二叔費心,叨擾二叔了。」

  二人並肩邁步,朝著秦王府內走去,剛踏入府門,身後便傳來一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一名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千戶快步上前,對著朱雄英躬身行禮,聲音低沉而利落:「殿下,屬下請令,分派錦衣衛接管王府四門。」

  朱雄英聞言微微一怔,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隨即又換上不好意思的笑意,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側頭對朱樉解釋道:

  「二叔見笑了,這些錦衣衛都是皇祖父親自挑選、親自安排隨行的,一個個死板得很,只知遵皇命行事,半點不懂變通。」

  「今日這般舉動,倒顯得有些唐突了,還請二叔多多見諒,莫要往心裡去才好。」

  朱樉臉色微沉,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慍怒,卻只能強行壓下,勉強扯出一絲笑意,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樣:

  「無妨無妨,錦衣衛恪守規制,也是分內之事,何來唐突之說,二叔明白。」

  聽得朱樉這樣說,朱雄英揮了揮手。

  隨行的四百名錦衣衛立刻分出四路,每路九十人朝著王府東、西、南、北四門快步而去。

  徑直接管了守門護衛的職責,那些原本值守的王府護衛,早已被錦衣衛的氣勢震懾,乖乖退到一旁,垂首而立。

  朱雄英緩步走在王府的甬道上,只見宮殿軒敞,川園亭池極一時之麗觀,宮殿軒敞,川園亭池極一時之麗觀。

  府內有「山川、社稷、宗廟」,並引水建池、疊山造亭,宛如一個微縮的皇宮一般,不,比皇宮更加奢華。

  朱雄英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臉上的溫和笑意未減,心底的怒火卻悄然翻湧。

  朱元璋和馬皇后都提倡節儉,即便皇宮之內也未有這般鋪張奢華的景象。

  這朱樉身為藩王,駐守西陲,不思安撫百姓、戍邊守土,反倒耗費無數民力財力,營建這般奢華僭越的王府,比皇宮還要張揚。

  再聯想到之前城中百姓的恐懼神情,不由讓他此前壓抑的怒火又添了幾分。

  二人一路前行,穿過數重雕樑畫棟的院落,不多時便抵達了秦王府主殿。

  殿內早已備好了膳食,擺滿了珍饈美味,香氣撲鼻,餐具皆是鎏金鑲玉,每一件都透著奢靡。

  殿中有一女子靜靜佇立,身著一襲大紅織金雲鳳紋通袖袍,頭上戴著七翟冠,腳上穿著一雙金線繡雲鳳紋鞋履,手中輕握一柄金鳳銜珠柄團扇。

  朱雄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微微一動,隨即主動上前一步,依著晚輩見長輩的禮數:「侄兒見過二嬸。」

  「二嬸儀態雍容,不愧為王府正妃,二叔得此賢助,實乃國家之幸。」

  話音落下的瞬間,身旁的朱樉臉上的笑意瞬間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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