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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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老根早已被眼前這一幕嚇傻了,癱坐在牆角,渾身止不住地發顫。

  見有人影走近,他雙手死死抱在腦袋上,牙關打顫,往牆角更深處縮成一團,連抬頭看清來人的勇氣都沒有。

  朱雄英放緩腳步走近,目光落在陳老根死死抱頭的手上,問:「你真的想救你閨女嗎?」

  陳老根渾身一顫,抬起頭來,嘴角殘留的血沫隨著吞咽動作而微微顫動,原本渙散的眼神里泛起一絲微光。

  寒風卷著霉味撲來,他下意識地往牆角縮了縮,「救……能救嗎?」

  「你可以去應天府告狀。」朱雄英湊到陳老根耳邊,稍顯稚嫩的聲音非常清晰。

  陳老根的眼神瞬間黯淡了,他連連擺手,指尖有些發顫,整個人再度向後縮了縮,背脊抵著冰冷的牆:「小公子,可不敢去……」

  「官爺的門難進,他們背後有人撐腰,我去了也是白去,還會連累我那臥病的婆娘。」

  朱雄英站直了身子,輕輕嘆了口氣:「雷彪帶人尋你,絕非偶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巷口散落的棍棒,「他們既已動了殺心,今日我能護你一次,明日、後日未必能時時在側。」

  「你若一味躲藏,你與臥病的婆娘,終是難逃滅頂之災。」

  看著陳老根渾身一顫,眼神開始掙扎,朱雄英才又繼續,「如今唯有告官一條路可走。」

  「當今皇上聖明神武,最恨這等魚肉百姓、公然違律之事,斷不會坐視不理。」

  他伸手拍了拍陳老根的胳膊,「你且寬心,不必畏懼。明日一早,我隨你一同去應天府衙。」

  陳老根攥緊的手緩緩鬆開,他抬眼望向朱雄英,原本渙散的眼神里漸漸又聚起光,「小公子……我明白了……我去告官!」

  朱雄英微微頷首,蔣瓛立在一旁,卻眉頭緊鎖,臉色沉得發悶。

  他喉結反覆滾動,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短刃的刀柄,最終他還是選擇低下了頭,什麼也沒說。

  蔣瓛的神情引起了朱雄英的注意,他轉頭掃了蔣瓛一眼,卻並未在意,開口吩咐道:「派兩人送大伯回家,沿途警醒些,莫讓宵小作祟。」

  「是。」蔣瓛躬身應諾,壓下心頭思緒,對兩名暗哨使了個眼色。

  那兩人立刻從陰影中走出,對陳老根做了個「請」的手勢。

  陳老根撐著牆慢慢直起身,對著朱雄英又拱了拱手,才帶著兩名暗哨往巷外走去。

  此時朔風更烈,卷著枯葉在青石板上打旋,嗚嗚的風聲如泣如訴。

  陳老根佝僂著身子,粗布衣衫被風灌得鼓起,一身的補丁在寒風中簌簌發抖。

  他縮著脖頸,每一步都踩得異常沉重,單薄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

  安頓好一切後,朱雄英便帶著蔣瓛悄悄離開了小巷,快步往皇宮的方向走去。

  這個時期還在實行宵禁,夜間出行需有官方文書,雖然在錦衣衛的陪同下肯定不打緊,但實在沒必要為這點小事搞什麼特殊化。

  夜色漸深,應天府的市井也漸漸安靜下來,只有秦淮河畔的燈籠還在亮著。

  回到皇宮,朱雄英換下粗布衣服,換上一身月白素麵錦袍,領口滾著素色絨邊,腰間繫著玉牌束帶,原本刻意收斂的貴氣渾然外露。

  剛踏入東宮迴廊,便見廊下立著一道身影,顯然已在此等候多時。

  她身著真紅素麵襖,外罩著月白夾棉褙子,褙子外披著一件素色霞帔。

  高挽著髮髻,裹著一條淺紅棉質抹額,抹額外插一支銀釵,耳墜是成對的銀質小墜子,妝容素淨。

  朱雄英腳步未停,主動上前兩步,微微頷首致意:「姨娘在此等候,可是有事?」

  這人便是朱允炆的生母,朱標的側室呂氏,此時她還沒有扶正,顯然是過來示好來了。

  呂氏笑意盈盈地直起身,目光落在朱雄英身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聽聞雄英今日出宮去了,我特意在此等候。」

  「天氣寒冷,前些日子漠北部落進貢了些上等奶酥,特意讓人在暖閣溫著,最是適口。」

  說罷,她抬手示意身後侍女,侍女立刻上前,端著一個纏枝蓮紋白瓷碟,碟中潔白的奶酥凝脂般的溫潤,隱隱散著淡淡的奶香。

  「多謝姨娘。」他並未多想,他順勢伸手接過侍女手中的瓷碟,喝了兩口,奶酥醇厚細膩,身上頓時暖了不少。


  「雄英喜歡便好。」呂氏笑得愈發溫和,又寒暄了兩句關於天氣寒涼、囑咐他注意保暖的話,便知趣地起身告辭。

  「姨娘有心了!」朱雄英再次微微頷首,目送呂氏帶著侍女轉身離去,這才轉身回了自己的書房,順手將瓷碟放在書案上。

  在宮外晃悠了一個多月,他準備呈遞給朱元璋的方略已經進入了收尾階段,再經過些微潤色和整理即能成文。

  就在他正揮筆疾書時,突然覺得胸口非常不舒服,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感直衝喉頭。

  他猛地側身彎腰,一口酸水混著方才吃下的奶酥殘渣吐了出來,緊接著,腹部開始絞痛。

  與此同時,呼吸也漸漸急促起來,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身子一晃,翻身栽倒。

  「殿下!」殿外值守的太監聽到殿內的動靜,一見朱雄英的狀況頓時嚇得魂飛魄散,立刻高聲喊著:「快!傳太醫!」

  朱雄英此時還有一絲清醒,他舉起手指了指案上那碟還沒吃完的奶酥,隨後就陷入了昏迷。

  消息傳開,皇宮內頓時一片混亂,朱元璋、馬皇后、太子朱標都被驚動,紛紛趕了過來。

  朱元璋趕到時,只見朱雄英面色潮紅、呼吸艱難地躺在榻上,身上還起了大片紅疹。

  朱元璋強壓怒氣,額角青筋隱現,沉聲問:「太醫呢?咱都到了,太醫還沒到?」

  話音剛落,殿外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值守太醫背著朱漆藥箱,跌跌撞撞一路小跑過來,袍角被門檻絆得一趔,險些摔倒。

  他穩住身形,撲跪在地:「皇上恕罪!事發倉促,臣備藥……」

  話未說完,朱元璋已經是滿臉不耐煩的神色,大手一揮,「休要囉嗦!速去診治!」

  太醫膝行數步,抬手向朱雄英腕間搭了上去。

  診了診脈象,又側耳聽了聽呼吸,最後檢視了一番身上的紅疹和地上嘔吐的穢物,神色驟然一緊,轉過身來,聲音有些發顫:

  「稟皇上,皇長孫殿下脈象紊亂,喘息急促,周身紅疹,伴上吐下瀉之症……」

  他頓了頓,目光不敢直視龍顏,「臣斗膽,疑是中毒,或是食用了不潔之物。」

  「中毒?」朱元璋面色一沉,聲音陡然提高了八度。

  一股肅殺之氣如同寒霜一樣漫過殿內,跪在地上的眾人只覺脊背發涼,頭顱埋得更低,連大氣都不敢出。

  就連從廊外鑽入的寒風都似被這股戾氣凍住,唯有朱元璋粗重的喘息聲,如同重錘一般砸在每個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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