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不是我的面子,是陛下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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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8章 不是我的面子,是陛下的面子

  暖閣內炭火正旺,暖意卻驅不散某種微妙的氣氛。

  宋騫的話說完後,薛姨媽並未立刻回應,她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那對羊脂玉鐲,眼中神色複雜既有對宋騫提議的心動,更有深藏的不安。

  自從宋騫院試只得了末名後,薛姨媽心中那份對這位表侄的看重,便悄然淡了幾分。

  她不是勢利,只是生意人的本能,薛家能成為皇商,靠的從來不是運氣,而是精準的判斷與穩妥的抉擇。

  宋騫院試末名,在她看來,意味著這位少年或許有些小聰明,但於正經科舉上未必真有大才,一個連科舉都難有建樹的少年,提出的涉及鹽務、牽扯六部的計策,她不能不謹慎。

  更何況,鹽務是天下第一等難事,多少人在裡頭栽了跟頭。

  「騫兒,」薛姨媽終於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明顯的遲疑,「你的心思姨媽明白,是想為朝廷分憂,也是想幫薛家尋個機會,可鹽務之事,非同小可————」

  她頓了頓,整理著措辭:「調運鹽貨,首要得有鹽引,如今揚州罷市,金陵戶部正嚴查鹽引,這鹽引從何而來,其次,漕船、口岸、沿途關卡,層層都要打點,一個不慎,便是走私官鹽的罪名,薛家雖有些門路,但畢竟只是皇商,專司宮中採辦,貿然涉足鹽務,只怕————」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已很清楚風險太大,得不償失。

  薛蟠在一旁聽得著急,抓耳撓腮,正要開口,卻被宋騫一個眼神止住。

  宋騫神色不變,只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早已溫涼的茶,這才緩緩放下,目光平靜地看向薛姨媽:「姨媽所慮,騫明白,鹽引、漕船、口岸,這些關節,騫來想辦法打通。」

  薛姨媽一怔:「你?」

  「是,」宋騫聲音清晰,「騫雖不才,但在揚州時,曾與范科捷范大人有過一面之緣,范大人如今任兩淮鹽運使,正為鹽商罷市之事焦頭爛額,若薛家願以皇商名義協運鹽貨,解揚州之急,范大人必會全力支持,鹽引可由鹽運使衙門出具協運軍需」特批文書,漕船可由鹽運使衙門協調官船,沿途關卡,范大人也會行文打點。」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售賣,薛家不必涉足鹽鋪經營,只需將鹽貨運至揚州,交由鹽運使衙門統一調配,薛家按協運費」結算,既避開了直接售鹽的風險,又得了實惠。」

  薛姨媽聽得心中震動。

  她沒想到宋騫思慮如此周全鹽引、漕船、關卡,這些最難的關節,他竟已想好了破解之法,而且不是空想,是有實實在在的門路,范科捷!

  若真能得到鹽運使衙門的支持,此事確實可行得多。

  但————

  薛姨媽看著宋騫年輕的面容,心中那份猶豫依舊未消,院試末名的陰影,像一根刺扎在心裡,讓她難以完全信任這個少年的謀劃能力,鹽務之事太大,稍有差池,便是傾家蕩產之禍。

  她沉吟良久,終是緩緩搖頭:「騫兒,你的計策聽來周全,可鹽務終究是天下第一等難事,范大人雖與你有舊,但如今他自身難保,金陵六部虎視眈眈,他的文書,出了揚州還管不管用,都是兩說————「」

  話音未落,一旁靜坐許久的薛寶釵忽然開口。

  「母親。」

  寶釵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罕見的堅定,她站起身,對著薛姨媽福了福身,又看向宋騫,目光交匯的瞬間,她微微頷首,隨即轉向母親,聲音清晰而沉穩:「女兒覺得,表哥此計,可行。」

  薛姨媽訝然看向女兒:「寶釵,你————」

  「母親且聽女兒細說,」寶釵上前一步,聲音不急不緩,「其一,表哥方才所言,句句在理,鹽引、漕船、關卡,這些最難處,表哥已有破解之法,范大人是兩淮鹽運使,正管鹽務,他的特批文書,名正言順。」

  她頓了頓,目光更加明亮,「其二,此事若成,對薛家有三大好處。」

  暖閣內寂靜,炭火啪。

  寶釵的聲音在暖閣中清晰迴蕩:「第一,為君分憂,可獲聖心,鹽商罷市,江南震動,陛下必憂心忡忡,此時薛家以皇商身份挺身而出,解朝廷之急,必能入陛下之眼,母親,聖心難測,但雪中送炭之功,永不會忘。」

  薛姨媽手指微微一顫。

  寶釵繼續道:「第二,可立威望,薛家雖是皇商,但在江南鹽商眼中,終究只是買賣人,此事若成,薛家便不再是單純的商賈,而是能參與鹽務、影響大局的皇商,日後在江南,誰敢小覷?」


  「第三,」寶釵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有利可圖,表哥方才說了,按協運費」結算,這筆費用,鹽運使衙門不會吝嗇,而且一「7

  她看向宋騫,眼中帶著欽佩與瞭然,「女兒猜測,表哥讓薛家運的,恐怕不只是鹽。」

  宋騫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讚賞。

  寶釵果然敏銳。

  他確實另有打算一鹽商罷市,揚州缺的何止是鹽,醬菜、藥材、布匹,凡是需要鹽醃漬、加工的貨物,都會短缺,薛家以運鹽為名,完全可以夾帶其他貨物,這些貨物在揚州此刻,便是奇貨可居。

  寶釵顯然想到了這一層。

  薛姨媽被女兒這番話震住了。

  她看著寶釵,又看看宋騫,忽然意識到,自己或許真的小看了這個少年,寶釵素來穩重,眼光獨到,連她都如此看好此計————

  薛蟠這時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站起身,大聲道:「母親!妹妹說得對啊!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拍著胸脯,滿臉義氣:「母親,這事兒我幹了!不就是運點鹽嗎,有什麼大不了的!咱們薛家有的是船,有的是人!表弟,你放心,運輸的事包在我身上!」

  薛姨媽看著兒子那副義薄雲天的模樣,又看看女兒沉靜堅定的眼神,再看向宋騫,少年端坐椅上,神色從容,目光清澈而篤定。

  她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手指鬆開腕上的玉鐲。

  「罷了,」薛姨媽搖頭苦笑,眼中卻有了決斷,「你們年輕人既有此心,我這老婆子也不攔著了,只是——

  」

  她神色轉為鄭重,看向宋騫:「騫兒,此事關係薛家興衰,你須得保證,方才所說鹽引、漕船、關卡諸事,確有把握。」

  宋騫起身,拱手肅然:「姨媽放心,騫既開口,便有十分把握,三日內,騫必拿到鹽運使衙門的特批文書。」

  「好,」薛姨媽點頭,又看向薛蟠,「蟠兒,運輸之事,你需全程盯著,不許胡鬧,一切聽你妹妹安排。」

  薛蟠大喜:「母親放心!我一定聽話!」

  寶釵此時福身道:「母親,既然定下,女兒便去請幾位大掌柜來商議細節,調度船隻、人手、貨物,都需早做準備。」

  「去吧。」薛姨媽揮揮手,疲憊地靠在引枕上。

  三人退出暖閣。

  廊下寒風凜冽,薛蟠興奮地搓著手:「表弟,走,咱們去前廳,我這就讓人把帳房、

  船行的管事都叫來!」

  宋騫卻道:「薛兄稍待,我需先辦一件事。」

  他轉身對跟在身後的平安低聲吩咐:「去請趙勝趙校尉來,說我有要事相商。」

  平安應聲而去。

  寶釵在一旁看著,輕聲道:「表哥要動用錦衣衛的關係?」

  宋騫點頭:「鹽引文書,光有范大人的支持還不夠,需得讓金陵戶部不敢阻攔,錦衣衛的招牌,有時候比聖旨還管用。」

  寶釵瞭然,眼中欽佩更深。

  半個時辰後,薛府前廳。

  廳內燒著地龍,溫暖如春,宋騫坐在左側首座,薛蟠坐在右側,寶釵坐在薛蟠下首,她已換了身家常的淺杏色繡纏枝蓮的細綾褙子,外罩藕荷色比甲,烏髮松松綰著,只插一支白玉簪,面容沉靜,正垂眸看著手中的茶盞。

  廳外傳來腳步聲,平安引著一人進來。

  趙勝今日穿一身深灰色棉布直裰,外罩同色薄棉比甲,腰間束深灰色布帶,作尋常文人打扮,但身姿挺拔,步伐沉穩,面容清癯,下頜線條分明,一雙眼睛銳利如鷹。

  他進門先對宋騫拱手:「宋公子。」

  宋騫起身還禮:「趙校尉,請坐。」又對薛蟠、寶釵介紹,「這位是錦衣衛北鎮撫司的趙勝趙校尉。」

  薛蟠一聽「錦衣衛」三個字,頓時肅然起敬,忙起身拱手:「趙校尉,幸會幸會!」

  寶釵也起身福了一福,神色恭敬。

  趙勝拱手還禮,在宋騫下首坐下,直接問道:「公子急召,有何吩咐?」

  宋騫也不繞彎,將鹽商罷市、薛家欲協運鹽貨之事簡要說了一遍,最後道:「需請趙校尉幫忙辦兩件事:第一,持我的名帖去見范科捷范大人,取鹽運使衙門的特批文書;第二,文書到手後,請趙校尉派兩名兄弟,持錦衣衛腰牌,隨船隊同行,以防沿途有人刁難。」


  趙勝聽罷,沉吟片刻,點頭道:「范大人那邊,屬下親自去辦,今日便可動身,錦衣衛隨行之事,屬下調兩名得力人手,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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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向宋騫,聲音壓低:「公子,此事牽扯鹽務,錦衣衛若公然介入,恐惹人注目,不如以「協查漕運」名義,暗中隨行。」

  宋騫讚賞點頭:「趙校尉思慮周全,便依此辦。」

  趙勝拱手:「屬下這就去準備。」說罷起身,對薛蟠、寶釵微一頷首,轉身離去,步伐乾脆利落。

  薛蟠看得咋舌:「表弟,你這面子也太大了,錦衣衛的人隨叫隨到————」

  宋騫搖搖頭:「不是我的面子,是陛下的面子。」

  正說著,門外又傳來腳步聲,幾個穿著體面、神色精幹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為首一人約莫五十歲,穿深藍色杭綢直裰,外罩靛青色棉布出鋒比甲,面容清瘦,眼神精明正是薛家的大掌柜,姓周,人稱周掌柜。

  周掌柜身後跟著三人,分別是管船運的李掌柜、管帳房的王先生、管貨倉的孫管事。

  四人進門,先對薛蟠、寶釵行禮:「大爺,姑娘。」又對宋騫拱手:「表少爺。」

  寶釵起身,溫聲道:「幾位掌柜請坐,今日請諸位來,是有件要緊事商議。」

  眾人落座,寶釵將協運鹽貨之事緩緩道來,條理清晰,利弊分明,最後道:「此事已得太太允准,鹽運使衙門的文書,三日內便可拿到,如今需諸位合力,調度船隻、人手、

  貨物,務必在五日內準備妥當。」

  周掌柜等人聽完,面面相覷,眼中皆有驚色。

  鹽務之事,他們比薛姨媽更清楚其中兇險,但寶釵說得明白鹽引、漕船、關卡,這些最難處已有人解決,薛家只需負責運輸和夾帶的貨物。

  周掌柜沉吟良久,終是拱手道:「姑娘既有決斷,老朽自當盡力,只是船隻、人手都好說,薛家在運河上有十二條漕船,隨時可調用,但貨物方面,姑娘打算夾帶哪些?」

  寶釵看向宋騫。

  宋騫開口:「鹽商罷市,揚州缺的不只是鹽,凡需鹽醃漬、加工的貨物都會短缺,醬菜、臘肉、藥材、布匹,皆是緊缺之物,薛家可適量備貨,但不宜過多,以免惹眼。」

  周掌柜點頭:「表少爺考慮周全,老朽明白了。」

  寶釵接道:「周掌柜,勞您統籌全局,李掌柜負責船隻調度,王先生核算成本收支,孫管事準備貨物,五日內,一切務必就緒。」

  四位掌柜肅然應聲:「是!」

  眾人又商議了些細節,直至天色漸暗,方才散去。

  廳內只剩宋騫、薛蟠、寶釵三人。

  薛蟠興奮地搓著手:「表弟,妹妹,這下可要干一番大事了!」

  寶釵卻看向宋騫,眼中帶著一絲擔憂:「表哥,金陵戶部那邊,若真從中作梗————」

  宋騫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聲音平靜:「他們不敢。」

  「為何?」

  「因為,」宋騫收回目光,看向寶釵,「趙勝去取文書時,會順便告訴他們,錦衣衛已在查鹽引舊案,誰若此時阻攔朝廷平抑鹽價,便是心中有鬼。」

  寶釵微微一怔,隨即恍然,眼中欽佩更深。

  薛蟠聽得半懂不懂,但見妹妹和表弟都神色篤定,便也放下心來,咧嘴笑道:「那就好!那就好!走走,表弟,忙了一天,咱們吃飯去!我讓廚房燉了參雞湯,好好補補!」

  宋騫與寶釵相視一笑,三人起身,往飯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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