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朝廷自有法度,聖人亦明察秋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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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4章 朝廷自有法度,聖人亦明察秋毫

  桂花巷,李宅內宋騫話音落下,趙勝已上前一步,對香菱溫聲道:「姑娘先隨我的人去旁邊廂房歇息,待查明身世,自會為你安排。」

  香菱卻緊緊攥著宋騫方才給她的那方素帕,淚眼朦朧地搖頭,身子下意識往宋騫身側靠了靠,並不願離開這唯一讓她感到安心的少年身邊。

  馮淵此時方從驚艷與驚愕中回過神來,見香菱這般依賴宋騫,心中又是酸澀又是不甘。

  他上前一步,對宋騫拱手,語氣帶著讀書人最後的堅持與懇求:「宋公子,在下————在下確實心儀英蓮姑娘,此前已與李婆議定,只是銀錢一時未能湊齊,今日既知姑娘乃是被拐良家女,在下願傾盡家資,妥善安置,待姑娘尋得家人,必以禮相待,絕無輕慢,還請公子成全————」

  他穿著半舊的月白直裰,面容清秀卻因激動而泛紅,眼神急切地望著香菱,又忐忑地看向宋騫。

  薛蟠在一旁抱著胳膊,嗤笑一聲,正要開口譏諷,卻被宋騫抬手止住。

  宋騫尚未回應,香蓮卻突然抬起頭,蒼白的小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卻異常堅定,她看向馮淵,聲音雖輕,卻清晰得讓滿屋人都能聽見:「馮公子好意,英蓮心領,只是————方才若非這位宋大人,英蓮此刻不知又要被賣往何處。」

  她轉向宋騫,深深一福,聲音帶著顫抖卻無比清晰,「大人救英蓮於水火,英蓮————願跟隨大人,為婢為仆,報答恩情。」說罷,她垂下眼睫,不敢再看任何人,只將手中那方素帕攥得更緊。

  馮淵如遭雷擊,臉色瞬間灰敗,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原以為自己一番誠懇表白能打動佳人,卻不料對方竟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僅有一面之緣的宋騫。

  宋騫心中暗嘆,他知香蓮此刻選擇自己,更多是出於對解救者的依賴與尋求庇護的本能,而非男女之情。

  他看向馮淵,此人雖在原軌跡中對香蓮一見鍾情後欲改前非,但其此前好男風、流連楚館的名聲並非空穴來風,香蓮若跟了他,即便他此刻真心,那份「改過」的真心能維持多久,薛家勢大,馮家式微,日後若薛蟠再起心思,或馮淵故態復萌,香蓮命運依舊難測。

  「英蓮姑娘,」宋騫聲音平和,打破了寂靜,「你並非奴籍,不必言為婢為仆,今日之事,首要乃查明你的身世,助你歸家,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你可暫居薛府,與我表妹寶釵相伴,彼此有個照應,待趙校尉查明你的來歷,是去是留,再由你自行決定。」

  馮淵聽罷,知道宋騫的安排合情合理,且已給足他顏面,他縱有萬般不舍與不甘,此刻也再無理由強求,只能頹然拱手,聲音乾澀:「宋公子————安排周全,馮某————無話可說。」

  薛蟠卻樂了。

  他本就對香蓮的執著大半源於爭搶的刺激與美色的吸引,如今見人跟了自家表弟,而馮淵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更讓他心情大好。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馮淵的肩膀,力道不小,臉上堆滿誇張的同情與戲謔:「馮公子,看開點嘛!天涯何處無芳草,對吧?再說了,你跟這丫頭也沒緣分,強求不來的!」他擠眉弄眼,語氣里的嘲弄毫不掩飾。

  馮淵臉色青紅交加,羞憤難當,卻不敢發作,只能甩開薛蟠的手,悶哼一聲,別過頭去。

  宋騫淡淡瞥了薛蟠一眼:「薛兄,莫要多言。」隨即對趙勝道:「趙校尉,此地便交給你了,英蓮姑娘,我們走吧。」

  巷外,馬車旁寶釵正由鶯兒陪著,站在馬車邊焦急等候,見宋騫等人出來,她忙迎上前,目光先快速掃過眾人,見無人受傷,神色稍緩,最後落在宋騫身後亦步亦趨、低著頭的香蓮身上。

  「表哥,事情————解決了?」寶釵輕聲問,眼中帶著詢問。

  宋騫簡要將經過說了,寶釵聽罷,看向香蓮的目光頓時充滿了欣慰與憐惜,如此一來,哥哥的事解決了,香菱也留下了。

  她上前輕輕拉住香蓮冰涼的手,溫聲道:「英蓮妹妹,莫怕了。」她聲音柔和,頗有一種與對方認識了許久的感覺。

  香蓮抬眼看向寶釵,見她容貌秀麗,氣度溫婉,眼神真誠,心中稍安,低聲哽咽道:「多謝————小姐。」

  「叫我寶姐姐便是。」寶釵微笑,示意鶯兒扶香蓮上馬車。

  馮淵和趙文博跟在後面出來,馮淵神色頹唐,對宋騫草草一揖,便欲離去,趙文博也拱手告辭,他面容清癯,眉宇間郁色深重,顯然心事重重。


  「趙兄留步。」宋騫忽然開口,聲音清朗。

  趙文博腳步一頓,疑惑回身:「宋公子還有吩咐?」

  宋騫走近兩步,目光誠懇:「正巧這會有空,有些事還想與文淵兄請教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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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文博微微一怔,拱手道:「宋公子太謙了,文博才疏學淺,恐難當請教」二字,但公子相邀,敢不從命?」

  薛蟠一聽有酒喝有話聊,立刻來了精神:「對對對!相請不如偶遇!馮公子也別急著走嘛,一起一起!前面拐角就有家醉仙樓,酒菜不錯,我請客!」

  他這會兒看馮淵也順眼了些,主要還是沒矛盾了。

  馮淵本欲拒絕,但見趙文博已應下,自己獨自離去反倒顯得小氣,且他心中對宋騫也存了幾分複雜的好奇與隱隱的不服,略一猶豫,便也默然點頭。

  醉仙樓,二樓雅間四人要了間臨街的清淨雅間。薛蟠熟門熟路地點了一桌酒菜,跑堂殷勤地布好菜,掩門退出。

  宋騫為主,先舉杯:「今日之事,多有倉促,宋某以茶代酒,敬各位一杯。」他並未飲酒,只要了清茶,薛蟠卻已自斟自飲起來。

  馮淵悶聲喝了一口酒,目光偶爾瞟向窗外,仍有些神思不屬,趙文博則顯得拘謹,只淺淺抿了茶。

  幾輪寒暄後,宋騫放下茶盞,目光轉向趙文博,開門見山:「趙兄,前些日子所謀劃之事,近日可有進展?」

  趙文博看向宋騫,少年神色坦然,眼神清澈,並無打探或嘲弄之意,他心中掙扎片刻,想到家中困境、織機革新受阻、以及近日周遭愈發明顯的壓力,那股憋悶已久的鬱氣幾乎要衝口而出,但他素來謹慎,尤其馮淵在場,有些話不便明言。

  「勞宋公子掛心,」趙文博斟酌著詞句,笑容苦澀,「家中舊業,維持不易,勉強支撐罷了。」他頓了頓,反問,「倒是宋公子,今日為何對文博這落魄之人感興趣?」

  宋騫微微一笑,指尖在茶杯沿口輕輕划過:「趙兄過謙了,戊午科鄉試在即,趙兄乃今科院試案首,才學必是出眾,宋某不才,亦要應試,有些經義上的疑難,久聞趙兄經學功底深厚,故想請教。」

  馮淵此時插話,帶著些許文人相輕的意味:「趙兄確是學問紮實,不過科考之事,有時也看運氣。」他自覺在香蓮一事上丟了面子,想在熟悉的科舉話題上找補些自信。

  薛蟠啃著鵝掌,含糊道:「運氣?我看是銀子!沒錢打點,運氣再好也白搭!」他說話向來直白,卻無意間戳中了趙文博的心病。

  趙文博臉色白了白,低頭喝茶,掩去眼中一閃而逝的憤怒與無奈。

  酒過三巡,薛蟠已有些醺然,話更多起來,馮淵借酒澆愁,也喝了不少,臉上泛起紅暈,趙文博雖克制,但幾杯酒下肚,加上宋騫有意無意的引導,話匣子也逐漸打開,提及讀書之艱、家業之困,言辭間難免流露憤懣。

  宋騫見時機漸熟,揮退一旁伺候的薛家小廝,雅間內只剩四人。

  他親自為趙文博斟了杯茶,聲音壓低,卻清晰入耳:「趙兄才學,宋某佩服,只是,方才薛兄雖言詞粗直,卻未必全無道理,江南科場,近日風雨頗多,趙兄可知道些什麼?」

  趙文博執杯的手猛然一顫,茶水險些潑出,他倏地抬頭,緊緊盯住宋騫,眼中充滿了驚疑、警惕,馮淵也停下酒杯,疑惑地看向二人。

  宋騫神色不變,繼續道:「宋某偶聞些許風聲,聽說今科院試雖是陛下欽點,卻還是有諸多江南官紳的布置和安排在裡面,」他目光如炬,直視趙文博,「趙兄身為案首,想來能有今日這般處境,也和這有關吧?」

  雅間內,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趙文博臉色煞白,胸口劇烈起伏。

  宋騫的話,像一把鑰匙,猛然打開了他這些日子以來深藏心底的恐懼與憤怒,那些匿名恐嚇信、家中織坊突然斷掉的訂單、父親莫名欠下的債務、還有近日總在住處附近徘徊的陌生面孔————

  他握著茶杯的手指節泛白,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沉重的嘆息,他閉上眼,再睜開時,裡面已布滿了血絲與決絕。

  「宋公子,」趙文博的聲音乾澀沙啞,「您————到底知道多少?」

  宋騫迎著他的目光,緩緩道:「我知道有人不願讓你順利參加鄉試,我知道有人想讓你趙家織坊徹底消失,我更知道,」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江南院試時,你也是他們中的一員,可對?」


  「哐當」一聲,馮淵手中的酒杯掉在桌上,酒液四濺,他滿臉駭然,看看趙文博,又看看宋騫,終於意識到,這場酒宴,遠非表面那麼簡單。

  薛蟠也醒了些酒,瞪大眼睛,雖聽得半懂不懂,但宋騫的神情,讓他本能地感到事情大了。

  趙文博猛地站起身,身體因激動而微微發抖,他盯著宋騫,仿佛要透過這副年輕的面容,看穿其背後的深意,良久,他頹然坐下,雙手捂臉,肩頭聳動,竟是壓抑地哽咽起來。

  「他們————逼我放棄科考————斷我家族生路————我父——————已病倒在床————

  「破碎的話語從指縫間漏出,滿是絕望。

  宋騫靜靜等待他情緒稍平,才沉聲道:「趙兄,逃避與屈服,換不來生路,你越是退讓,他們越是得寸進尺。」

  趙文博抬起頭,淚痕未乾,眼中卻燃起一絲微弱的光:「宋公子————我到底該如何做?」

  宋騫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磐石般的堅定:「趙兄,你若信我,便聽我一言,」他目光銳利,「將你與他們之間往來的證據,無論是信件、

  口信,還是其他蛛絲馬跡,儘可能保全下來。」

  「宋公子,您————」趙文博震驚不已。

  「朝廷自有法度,聖人亦明察秋毫。」宋騫意味深長地道,「烏雲蔽日,終有散時,趙兄現在要做的,是與他們徹底決裂。」

  他沒有明說沈煉與錦衣衛的調查,也沒有透露自己的全盤計劃,但那份沉穩篤定的姿態,以及隱約透露出的上頭有人的信息,已足夠給瀕臨崩潰的趙文博一線希望。

  趙文博怔怔地看著宋騫,少年眉目清朗,眼神澄澈而堅定,許久,他深吸一口氣,整理衣冠,對著宋騫,鄭重地、深深一揖到底。

  「宋公子點撥之恩,文博————銘記五內!」這一揖,不僅為今日指點,更為那黑暗中的一線曙光。

  馮淵在一旁看得心潮起伏,他忽然發現,自己那點幾女情長的失落,在趙文博所面臨的傾軋大局面前,顯得何等微不足道,再看宋騫,那份超越年齡的從容與謀略,更讓他心生敬畏,先前那點不服氣,早已煙消雲散。

  薛蟠雖然依舊懵懂,但也看得出表弟做了件大事,讓趙文博這眼高於頂的才子如此折服,頓時覺得臉上有光,嘿嘿笑道:「好了好了,話說開了就好!來來,喝酒喝酒!今兒我請客,不醉不歸!」

  宋騫微微一笑,舉杯示意,雅間內,四人各懷心思,但氣氛已與初入時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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