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文博相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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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黛玉坐在臨窗的書案前,鋪開素箋,提筆蘸墨。

  窗外夏日的蟬鳴聲聲,她卻渾然未覺,只一心想著如何下筆。

  淺水碧的衫袖輕輕挽起,露出纖白如玉的手腕,腕上一對羊脂玉鐲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在午後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她微微垂首,濃密的長睫在臉頰上投下兩彎陰影,唇瓣輕抿,原本蒼白的小臉因心緒激盪而泛起淡淡的紅暈,如同雪地里悄然綻放的桃花。

  筆尖懸在紙上,墨跡欲滴未滴。

  她想了許久,終於落筆:

  「騫哥哥親啟:

  金陵來信收悉,展讀數遍,心中既喜且慰。別後月余,玉兒亦時時掛念,今知兄安好,備考順利,方能稍安。

  信中關切,字字銘心,藥已按時服,咳嗽近日未犯,夜間讀書亦不敢過晚,勞兄掛懷,揚州暑氣雖盛,然荷塘清風,竹影婆娑,倒也清涼,唯西廂書房空寂,再無兄台讀書之聲,不免悵然。

  另有一事相告:母親與玉兒已定行程,待中秋過後,便將啟程回神京。此番北上,路途迢迢,歸期未定,恐與兄台重逢之日愈遠矣。思及此,心中悵惘,難以言表。

  然兄台院試在即,此乃大事,萬不可因瑣事分心。玉兒雖在千里之外,心卻與兄同在。願兄台潛心攻讀,筆下生輝,蟾宮折桂,一舉成名。玉兒在神京,靜候佳音。

  臨書倉促,不盡欲言。唯願兄台保重身體,勿過勞神。

  妹黛玉謹書,七月廿八日。」

  寫罷最後一字,黛玉放下筆,輕輕吹乾墨跡。她將信紙細細折好,裝入素白信封,在右上角工整寫下「騫哥哥親啟」五字,指尖撫過字跡,眼中水光盈盈。

  ……

  幾日後的金陵,午後陽光正烈。

  薛府東院書房內,宋騫正伏案讀書,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細布直裰,料子普通,卻漿洗得乾乾淨淨,襯得他身形清瘦挺拔,烏髮用同色髮帶整齊束起,露出光潔的額角和清雋的眉眼。案頭堆著《四書集注》《策論精要》等書,他手中執筆,在紙上圈畫批註,神情專注沉靜。

  窗外蟬鳴聒噪,他卻渾然未覺。

  自那日給黛玉寄信後,他第二日便醒悟過來——只給師妹寫信,卻未向老師林如海稟報近況,實在不該,於是又提筆寫了一封長信,詳細說明抵金陵後的情形:祖宅安頓、備考進度,以及那日在攬月樓所見所聞——雖未直言李茂泄題之事,卻含蓄提及「金陵科場風氣,似與揚州不同,子弟交遊,多涉實務」,請老師指點。

  信已寄出幾日,此刻他正專心準備院試。

  「表弟!表弟!」

  薛蟠洪亮的嗓音由遠及近,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帘子一掀,薛蟠大步走了進來,他今日穿了身寶藍色繡金線團花杭綢箭袖袍,腰束玉帶,頭上戴著赤金束髮冠,圓臉上帶著興奮的紅光,額角還掛著汗珠。

  「快別看書了!」薛蟠幾步走到案前,一把按住宋騫手中的書卷,「趙家那小子——就是上回在攬月樓跟你說話那個趙文博——又下帖子了!說今日做東,請咱倆去醉仙樓吃酒!」

  宋騫抬起頭,眉頭微蹙:「薛世兄,院試在即……」

  「知道知道!」薛蟠擺手打斷,「就吃頓飯,耽誤不了多少工夫!那趙文博說了,今日就請咱們倆,清淨!再說了,你不是說他為人爽利,可結交嗎?」

  宋騫沉吟片刻。

  那日攬月樓,趙文博主動結交,態度誠懇,言談間既有商人的務實,又不失讀書人的禮數,確給他留下頗深印象,此人目標明確,行事有章法,在金陵這潭渾水裡,多了解這樣的人,未必是壞事。

  且院試在即,與同科舉子交流切磋,或許也有益處。

  想到這裡,宋騫放下筆:「既如此,便叨擾趙公子了。」

  「這就對了!」薛蟠大喜,拉著他就要走,「快去換身衣裳!你這身也太素了!」

  宋騫無奈,只得起身,換了身雨過天青色杭綢直裰——仍是素淨,卻比那身細布衣裳稍顯體面,薛蟠這才滿意,拉著他出了門。

  馬車早已候在府外。

  今日薛蟠特意吩咐用了輛更寬敞的青綢圍子馬車,車內鋪著細竹蓆,角落小銅冰鑒里盛著冰塊,散著絲絲涼意,兩人上車坐定,馬車緩緩駛出巷子,朝醉仙樓方向行去。

  車廂內,薛蟠興致勃勃地說著趙文博家的綢緞生意如何興旺,宋騫靜靜聽著,不作他想。


  趙文博自那日文會後,為繼續結交當日與會的士子,又挨個請了一遍——反正趙家有錢,這點花費不算什麼。

  他這般殷勤,表面是為科考結交同儕,實則心中有個暫時不能說的計劃:若自己此次院試失利,未能獲得功名,日後為了自己所設想的那番作為,或許需要這些官宦子弟、豪紳之後幫忙,這層心思他藏得深,只以「切磋學問、互通有無」為名,行事周到,讓人挑不出錯。

  馬車在醉仙樓前停下。

  醉仙樓雖不如攬月樓臨河奢華,卻是金陵老字號,三層樓閣,飛檐斗拱,門面氣派,今日趙文博包下了二樓一間臨街雅間,位置清靜,視野開闊。

  兩人上樓,早有夥計引著來到雅間門前。

  門帘掀起,趙文博已起身相迎。

  他今日穿了一身靛青色暗紋杭綢直裰,料子考究卻不招搖,腰間束著條墨玉帶,頭上戴著素銀束髮冠,打扮得比那日攬月樓更加得體穩重,麵皮是常在外奔波經商的麥色,鼻樑挺直,嘴角天生微揚,即便不笑也帶著三分和氣,此刻他臉上帶著真誠的笑容,眼神清明,見二人進來,立刻拱手行禮:

  「薛兄、子慎兄,大駕光臨,文博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舉止從容,禮數周全,與那日在李茂身邊時那份圓滑熱絡相比,今日的趙文博顯得更加沉穩,進退有度。

  薛蟠大大咧咧地擺擺手:「趙兄弟客氣!你請客,我們哪能不賞臉。」

  宋騫亦拱手還禮:「子淵兄盛情,子慎叨擾了。」

  「二位快請坐!」趙文博側身讓開,引二人入內。

  雅間陳設雅致,紫檀木圓桌鋪著素色錦緞,臨街窗扉大開,夏日的風吹進來,帶著街市的喧囂,卻也帶來幾分涼意.桌上已擺好四碟涼菜:水晶餚肉、金陵鹽水鴨、涼拌萵筍、糖醋藕片,皆是精緻爽口。

  三人分賓主落座.趙文博親自執壺斟酒,酒是醉仙樓自釀的桂花陳,香氣清冽。

  「今日只請二位,是為圖個清淨。」趙文博舉杯,語氣誠懇,「那日攬月樓人多口雜,未能與二位深談,文博心中一直遺憾.今日略備薄酒,一為賠罪,二為……能與二位志同道合之士,好生說說話。」

  薛蟠咧嘴一笑:「趙兄弟爽快!來,幹了!」

  三人舉杯共飲。

  酒過一巡,趙文博放下酒杯,看向宋騫,眼中帶著真誠的探究:「子慎兄,那日文會匆匆一別,文博心中一直記掛.不知兄台近日備考如何?可有什麼疑難?」

  宋騫心中微動.趙文博今日的表現,確實比那日更加亮眼——不僅更懂進退,言談間也越發顯得此人真誠可相交.他沉吟片刻,道:

  「每日溫書,不敢懈怠.只是策論關乎實務,學生見識淺薄,近日正苦思破題之法。」

  提到策論,趙文博眼神一亮,身體微微前傾:「不瞞子慎兄,文博近日也在琢磨此事.那日李公子提點之後,文博回去苦思數日,將家中歷年帳冊、與各地官府往來的文書,乃至市井聽聞的種種弊端,一一梳理……」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隨即繼續道:

  「胥吏勾結、豪右橫行,以致朝廷良法美意難以通達——這話說來容易,可真正要破題,需有實據、有對策,文博家中經商,對此體會尤深,譬如一匹上好的杭綢,從蘇州織造到金陵鋪面,中間要經多少關卡,每過一關,胥吏便要抽一份常例,若是不給,便以種種藉口拖延、刁難,這些常例層層加碼,最終都轉嫁到百姓頭上,貨價高昂,百姓買不起,朝廷減稅賦、促流通的美意,便成了空談。」

  他說話時,眼神專注,語氣懇切,不僅分析了問題,更結合自家經商實際,提出了具體癥結,這份專注讓宋騫心中暗暗點頭。

  「子淵兄所見深刻。」宋騫緩緩道,「學生近日思忖,破題或許可從吏治與民利兩端入手,整頓吏治,嚴懲貪墨,此為治標,暢通言路,許百姓監督胥吏,獎勵舉報,同時簡化流程,減少中間環節,讓利與民,此為治本,只是……」

  他頓了頓,看向趙文博:「具體如何行文,如何引據,還需細細斟酌。」

  趙文博連連點頭:「子慎兄高見!治標治本,雙管齊下,正是正道!」他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欣賞,「文博家中那些帳冊文書,或可提供些實證,若子慎兄不棄,文博可整理一份,供兄台參考。」

  這話說得誠懇,卻也不逾越——只提參考,未說其他。

  宋騫拱手:「若如此,子慎先行謝過。」


  「兄台客氣!」趙文博舉杯,「科考之路,本就該同儕相扶,文博雖出身商賈,卻深知讀書明理乃立身之本,此次院試,無論成敗,能與子慎兄這般人物結識,已是幸事。」

  三人又聊了些科考瑣事、金陵風物,趙文博言談間既不過分熱絡諂媚,也不故作清高,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真誠與分寸,席間他多次提到「志同道合」「相互砥礪」,卻絕口不提任何功利目的,只以學問相交。

  這頓飯吃了約一個時辰,氣氛融洽。

  散席時,趙文博親自送二人下樓,直至馬車前,又鄭重拱手:「二位慢走,院試在即,文博就不多打擾了,願子慎兄潛心備考,金榜題名!」

  馬車駛離醉仙樓,薛蟠靠在車壁上,打了個飽嗝:「這趙文博,倒是會做人!說話辦事,讓人挑不出錯!」

  宋騫微微點頭,心中對趙文博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此人目標明確,行事有度,懂得藏鋒,又善於利用自身優勢,接觸實務多,這正是許多閉門讀書的士子所欠缺的。

  只是……他這般殷勤結交,究竟所圖為何?

  宋騫望向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心中思緒翻湧。

  回到薛府時,已是傍晚。

  夕陽西下,將薛府高牆深院的影子拉得老長,角門前,李嬤嬤已候著,見馬車回來,忙迎上來:

  「宋公子,太太吩咐,您的行李已從溧水取來了,就安置在東院客房,太太說,院試在即,您住在府里,一來免了每日奔波,二來也有人照應,備考便宜。」

  宋騫微微一怔。

  薛姨媽這番安排,倒是周到,院試在即,住在薛府確實方便許多——離貢院近,且有下人伺候飲食起居,可專心讀書,只是……

  他看向李嬤嬤:「有勞嬤嬤,只是這般叨擾,學生心中不安。」

  李嬤嬤笑道:「公子說哪裡話!太太說了,您與我家大爺是表親,住在府里是應當的,客房已收拾妥當,您去看看可還缺什麼?」

  宋騫拱手道謝,隨李嬤嬤往東院走去。

  薛蟠跟在一旁,咧嘴笑道:「表弟,你就安心住下!我娘說得對,住這兒多方便!等你考中了,咱們好好慶祝!」

  東院客房與薛蟠的正房只隔著一個庭院,是間獨立廂房,屋內陳設簡潔雅致,臨窗一張書案,文房四寶齊備,靠牆一張紫檀木架子床,鋪著嶄新的細棉布被褥,牆角多寶格上擺著幾件清供,牆上掛著幅山水畫,處處透著用心。

  宋騫的行李——幾箱書籍、幾件衣裳、日常用物——已整齊地放在屋內。

  「公子看看可還滿意?」李嬤嬤問。

  宋騫環視一周,心中感念薛姨媽周到,拱手道:「極好,有勞嬤嬤費心。」

  「公子滿意就好。」李嬤嬤福了一禮,「太太說了,公子只管安心讀書,一應飲食起居,自有下人伺候,若有需要,隨時吩咐。」

  說罷,她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屋內安靜下來。

  宋騫走到書案前坐下,窗外暮色漸深,庭院中點起了燈籠,昏黃的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書案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深吸一口氣,將雜念拋開,從書箱中取出《策論精要》,就著燈光細細翻閱。

  院試在即,他已搬入薛府,再無後顧之憂。

  接下來這半個月,當潛心攻讀,不負師長期望,不負黛玉期許,亦不負……陛下那番安排。

  指尖撫過書頁,宋騫的眼神漸漸沉靜,如古井無波。

  窗外,薛府的夜,悄然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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