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這棵白菜自己也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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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黛玉取出信箋,素白的宣紙,摺疊得整整齊齊,她屏住呼吸,將信紙緩緩展開。

  第一行字躍入眼帘:

  「林妹妹如晤:」

  她的心猛地一跳。

  這四個字寫得格外用力,墨跡深深洇入紙背,仿佛能想像出他提筆時那份鄭重與思念,指尖微微收緊,紙面被捏出細微的褶皺,她忙鬆了手,又小心撫平。

  目光向下移去。

  「別後月余,思之念之,無日或忘。」

  黛玉的呼吸滯了一瞬。

  夏日的風穿過竹簾縫隙,拂動她額前的碎發,也拂動她手中薄薄的信紙。她微微垂首,濃密的長睫在白皙的臉頰上投下兩彎深色的陰影,掩去了眼中驟然湧起的水光。

  思之念之,無日或忘。

  他……也在想她。

  這些日子積壓的委屈與寂寞,忽然就有了出口,鼻尖一酸,眼眶迅速泛紅,她忙眨了眨眼,強行將那股淚意壓下去,目光繼續往下讀。

  「金陵暑氣蒸人,較揚州尤甚,不知妹妹玉體可還安好,咳嗽之症可曾再犯,藥須按時服,切莫因天熱而懈怠。夜間讀書,亦勿過晚,仔細傷了神思。」

  看到這裡,黛玉的唇角不自覺微微上揚。

  還是這樣,人雖在千里之外,叮囑卻一句不少,藥要按時吃,書別讀太晚——仿佛她還是那個需要他時時照拂的小妹妹。

  可這份絮叨般的關切,此刻讀來,卻讓她心頭暖意融融,她甚至能想像出他寫這些話時,微微蹙著眉,一臉認真的模樣。

  指尖輕輕撫過「玉體可還安好」那幾個字,動作輕柔得仿佛怕碰壞了紙上的墨跡。

  再往下讀,他說已抵金陵,祖宅整潔,母親安好,可專心備考,又說金陵風物與揚州大異,山巒起伏,田疇開闊,自有一股厚重蒼茫之氣。

  黛玉眼前仿佛浮現出那片陌生的土地——不是揚州婉約的水鄉,而是厚重蒼茫的金陵,他走在那些山巒田疇間,背影挺直如松,一步步走向八月的貢院。

  然後,筆鋒微轉:

  「此地人事繁雜,非揚州鹽院之清靜。」

  黛玉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

  人事繁雜……是什麼意思?他在金陵,可是遇到了什麼?心中莫名生出一絲擔憂,捏著信紙的指尖微微收緊。

  可他並未細說,只道:

  「院試在即,愚兄自當潛心攻讀,不負師長教誨,亦不負……妹妹期許。」

  「期許」二字寫得極重,墨跡幾乎要洇透紙背。

  黛玉的目光在這兩個字上停留良久。

  期許。

  她想起碼頭分別時,自己那句未曾說出口的「我等你」,想起那雙含情目中盛滿的信任與依賴,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心口那處軟得厲害,又脹得發疼,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夏日濕熱的空氣湧入肺腑,帶著荷香,也帶著信紙上淡淡的墨香。

  最後一段:

  「夜已深,萬籟俱寂,唯聞遠處蟲鳴,提筆作書,如見妹妹容顏。盼早日重逢,再與妹妹共讀詩書,同賞明月。」

  落款:「兄騫謹書,七月廿二夜。」

  信看完了。

  黛玉卻依舊垂首坐著,目光怔怔落在最後那行落款上,許久未曾移動。

  信紙在她手中微微顫抖。

  夏日的風穿堂而過,拂動她淺水碧的衫袖,拂動她鬢邊的茉莉珠花,也拂動信紙邊緣,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響。

  腦海中全是信中的字句——他的叮囑,他的見聞,他那句「思之念之,無日或忘」,還有最後那句「盼早日重逢」。

  盼早日重逢。

  她也盼著。

  這些日子的無聊、煩悶、空落,此刻都有了答案,不是揚州無趣,不是書不好看,只是……少了他,少了他清朗的讀書聲,少了他溫和的話語,少了那份無聲卻堅實的陪伴。

  如今一封信,便將那份空缺填滿了。

  「玉兒?」

  賈敏的聲音將她從怔忡中喚醒。

  黛玉驀然抬頭,這才發現母親正含笑望著自己,眼中帶著詢問,而她竟忘了回話,就這麼捧著信坐了半天。


  臉頰頓時飛起兩抹紅暈,一直蔓延到耳根,她慌忙將信紙仔細折好,重新塞回信封,動作有些慌亂,卻不失輕柔。

  「母親,」她站起身,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女兒……女兒先回房了。」

  說完,竟不等賈敏回應,握著那封信,轉身便朝門外走去,淺水碧的裙擺拂過門檻,身影輕盈如蝶,轉眼便消失在竹簾之外。

  賈敏看著女兒匆匆離去的背影,先是愣了愣,隨即失笑搖頭。

  這孩子……竟是連句話都顧不上說,就要回房去回味那封信了?她原還想問問信里說了些什麼,騫兒在金陵可還適應,備考如何——畢竟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又是丈夫的得意門生,心中自是掛念。

  可玉兒倒好,得了信,眼裡便再沒旁人了。

  賈敏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湯入喉,卻品出幾分複雜的滋味,她放下茶盞,指尖無意識地在紫檀木榻沿上輕輕敲了敲。

  「這騫兒……」她喃喃自語,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幾分好笑,又隱隱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目光轉向還候在門邊的周嬤嬤,賈敏沉吟片刻,開口問道:「嬤嬤,送信的人可還說了什麼?騫兒……只給玉兒寫了信?」

  周嬤嬤忙躬身答道:「回太太,信使只說這封信是宋公子親筆所書,囑咐務必交到小姐手中,老奴也問了,可還有給老爺或是太太的信,信使說……只此一封。」

  只此一封。

  賈敏眉梢微挑。

  也就是說,騫兒那孩子,千里迢迢從金陵寄信回來,略過了老師林如海,略過了她這個師母,直奔玉兒而去。

  這心思……未免也太明顯了些。

  賈敏靠在美人榻上,望著窗外那叢翠竹,眼中神色變幻不定。

  她自然樂見女兒欣喜——玉兒這些日子的無精打采,她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如今一封信便讓她鮮活起來,自是好事。

  可另一方面……

  賈敏想起宋騫那張清雋沉靜的臉,想起他看向玉兒時,眼中那份不自覺的溫柔與呵護。那孩子自是極好的,學問好,人品端正,又得陛下青眼,前途不可限量,若真能與玉兒……

  可玉兒才多大?騫兒也才十一,這般早早地、明目張胆地惦記著,是不是……太急了點?

  賈敏心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愈發濃了。

  就像自家院裡精心養護的一株仙草,水靈靈的,嬌嫩嫩的,自己日夜看著,寶貝得不得了,忽然有一天,發現隔壁家那頭瞧著還算順眼的小豬,不知何時竟湊到了籬笆邊,眼巴巴地盯著那株仙草,一副恨不能立刻拱回家的模樣。

  雖然那頭小豬品相不錯,血統也正,將來或許能長成威風凜凜的大豬——可那畢竟還是頭豬啊!自家的仙草,就這麼被惦記上了?

  賈敏想著想著,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周嬤嬤不明所以,疑惑地看向太太。

  賈敏擺擺手,斂了笑意,可眼中那份又好氣又好笑的情緒卻未散,她重新端起茶盞,慢悠悠地抿著茶,目光卻飄向門外——玉兒方才消失的方向。

  那頭豬……倒是會挑白菜。

  不過,若是這棵白菜自己也樂意……

  賈敏搖搖頭,不再多想,兒孫自有兒孫福,玉兒還小,騫兒也還在科考路上,將來的事,將來再說吧。

  只是這心裡,那股自家白菜被豬惦記的微妙感,怕是短時間內散不去了。

  窗外,夏日的風吹過荷塘,帶來陣陣清香。

  而東廂房內,黛玉早已回到自己房中,正伏在書案前,鋪開素箋,提筆蘸墨,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紅暈,眼中光彩流轉,正要給遠在金陵的那個人回信。

  可能宋騫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作為頂級戀愛腦的林黛玉,他這封信的殺傷力堪比「韋大人」手中的「我愛一條柴」。

  用來拱黛玉這顆白白嫩嫩的小白菜,簡直如虎添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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